《有凤来仪》洛客归舟

2、太子回朝

　　京城宣武门，寅时，天未大亮，一队约莫百余的人马疾驰而来。

　　守城士兵齐齐抖擞了精神，向下望去。

　　这队人马在距城门十丈处停下，其中一人喊话道：“太子归京，城门几时开。”

　　“只差一刻，请太子稍侯。”

　　“殿下。”纳兰晋川扯着缰绳向太子刘韶怀靠近了几步，“若真在寅时一刻进城，怕是连早朝的尾巴都赶不上了，要不要属下……”

　　“莫急。”刘韶怀看着前方道，“你忘了今日是言凌当值，寅时一刻什么时候到，还不是他说了算。”

　　“是。” 纳兰晋川会意一笑，“殿下英明。”

　　果然，不到半刻，城门开，宣武门总兵言凌带一众副将恭迎太子。

　　刘韶怀只对着言凌略一颔首，径直骑马直奔宫城。

　　纳兰晋川命兵士跟上太子，独自下马，拱手道：“辛苦言总兵了。”

　　言凌哈哈一笑：“殿下这是着急去看新娘子吗？”

　　纳兰晋川一怔：“陛下给太子赐婚了？”

　　“怎么，你竟然不知？”言凌微讶，不过他懒得杵在城门下解释，右手一指道：“还没吃早饭吧，那边有个馄饨摊，我请客，咱们边吃边说。”

　　纳兰晋川轻咳一声，硬着头皮向言凌手指的方向走。言凌随纳兰晋川转过身，一刹那明白了纳兰为什么神情不大自然——城门开太早，往日寅时一刻才开始摆摊的小贩还没影呢。

　　“可能老板拉肚子了。”言凌摸摸鼻子道，“五香居应该开门了，我们去那儿吧。”

　　纳兰晋川道：“却之不恭。”

　　……

　　刘韶怀入城之后，再无阻拦，骑马直奔宫城西华门。今日初三，非朔非望，常朝正于文德殿进行。

　　太子离京日久，朝堂之上，几乎没人敢同右相尚如珪呛声，早朝过得是越来越快。然而今日，嘉禾帝似乎有意拖延，或是托故听不真切要大臣重复，或是提一些压根不值得在朝会上商议的事情，眼看着已比平日散朝迟了一刻。

　　敏锐如尚如珪，此刻已经预料到了太子将归，必有一盘棋要当堂下，且不打算给对手一点喘息的功夫，而嘉禾帝显然早知，乐见其成。

　　一年前，有一愣头青翰林名叫池楚佩，直言大齐朝有两害：外有梁王手握重兵野心勃勃；内有尚相权倾朝野只手遮天。其策论千字，先于士子中引起不小的风波，逐渐传遍朝野，最后甚至上达了天听。

　　嘉禾帝当时呵呵一笑，似是不甚在意，为表明自己相信皇弟与尚相，把那池楚佩从五品翰林贬成了七品监察御史，巡按江南民风。但凡不傻的朝臣都品出味道来了：有人在江南的羽翼要被收拾了。半年前，太子寻个小小的贪墨案当借口下了江南，那些不傻的朝臣同样品出味道来了：有人在江南的势力要被连根拔起了。然而梁王与尚如珪这二人中，到底谁在江南势力深些、谁是天家父子欲除之而后快的靶子，在这个深奥的问题上，多半朝臣成了傻子。

　　显而易见的是，太子归朝之日，多半是定局之时。所以此时此刻的朝会上，各派势力持着不同的心态，陪着皇帝拖延着，等待着。至少，他们有一种心情是一样的——焦灼。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终于，内侍高声传唱：“太子殿下求见。”

　　嘉禾帝按下欣喜，佯怒道：“身为太子，一点规矩都不懂，早朝是他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的吗？让他在垂拱殿等着。”

　　左相陈元善适时接道：“臣不曾听说太子归京的消息，想必是今早到的，殿下不先回太子府修整，这么急匆匆地赴朝，定是有要事禀奏。”

　　紧接着又有几位大臣接连求情，嘉禾帝被说“烦” 了，松口道：“宣他进来。”

　　内侍高声传唱毕，刘韶怀身着整齐的朝服，在百官的注目下进殿，叩首行礼：“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岁。”

　　嘉禾帝不悦道：“平身。杭州贪墨案查得如何了。这么一个小小的案子，至于查半年之久吗？”

　　刘韶怀利落地起身，回奏道：“儿臣此去江南，并不只为杭州贪墨一案。当初儿臣有所怀疑，苦于没有证据，故而下江南顺藤摸瓜，查得江南总督冯贞固于江南岁贡之事上欺上瞒下，仅嘉禾二十七年，贪污黄金四万两、白银九万两，足够大齐军队半年的开支，实乃国之蛀虫！”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连尚如珪也傻了。他一直坚信，冯贞固是他的人。他二人分赃一向是三七分，冯贞固三，尚如珪七，然而嘉禾二十七年也就是去年，冯贞固总共才给了尚如珪一万两白银，那剩下的四万两黄金和八万两白银都被冯贞固给私吞了？这些银钱，纵是昏君享乐，都已绰绰有余，岂是他区区一个总督吃的下的，莫非冯贞固早已和梁王私通款曲，成了他梁王的钱袋子？

　　几位“尚党”大臣蠢蠢欲动，尚如珪使了个眼色压制，太子既然发难，手里必有铁证，此时不动为妙。

　　已有大臣出列，“此事干系到江南百万民生，不知殿下此行可曾查获实证？”

　　刘韶怀道：“孤手中已有冯贞固的帐册，以及密审杭州、扬州知府的口供，江南万余名百姓的联名书。贪墨如此之巨，简直闻所为闻。料想单凭冯贞固一人，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背后定有人指使，顺藤摸瓜下去，查到那些银钱入了梁州人士开的几个钱庄后，于江南便断了线索，故而回京禀报，恳请父皇彻查此事，不使民脂民膏空耗污吏之手！”

　　太子将矛头直指梁王，包括尚如珪在内的收过冯贞固贿赂的朝臣舒了口气。

　　不待旁人应答，尚如珪抢先进言道：“臣有罪。冯贞固曾由臣举荐进职，臣识人不明，致使此等毒瘤怙权仗势为祸一方，已无颜再列揆席，自请罢官。”

　　嘉禾帝道：“爱卿言重了。”

　　刘韶怀也知当务之急应是全力拿下冯贞固，断了梁王的财路，不宜多生变故，“尚相先前主持礼部，那几年的进士皆可算是尚相的门生。如此说来，他们其中任何一人犯了罪，岂不是都要算到尚相头上？这般牵连下去，朝中哪还有可用之人？”

　　尚如珪就坡下驴，连声感激：“臣谢陛下体恤，谢殿□□谅。”

　　嘉禾帝又对群臣道：“诸位爱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帝相既有合流之势，锋芒直指梁王的钱袋子，其他臣子哪有异议，只出来几位，顺水推舟说了些必须查个彻底的话。

　　嘉禾帝看火候差不多了，着中书拟旨，彻查江南贪墨案。

　　散朝后，朝臣三三两两地来到刘韶怀面前，连道“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撕下上朝时严肃的面皮，一个个喜笑颜开的。

　　此时此刻，赶了一夜路尚且饿着肚子的刘韶怀有些晕：本太子是下赢了一盘棋没错，大家没必要这么明目张胆地恭喜吧。刘韶正疑惑着，来贺喜的终于说出一句新词：“恭喜太子殿下将享齐人之福。” 太子殿下不动声色地应酬着，终于听得一些譬如“尚相千金”、“抚远大将军之女”关键的词，明白了——自己的父皇给自己拉了两门亲事。

　　刘韶怀脚也未歇，府也不回，直奔皇帝老爹平日理政的垂拱殿。嘉禾帝见儿子风尘仆仆面带倦意的样子，着左右赐坐，关切道：“赶了一夜路，不赶紧回去休息，还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父子单独相见，都随意了许多。刘韶怀撩袍坐下，道：“有两件要紧事。为着第一件，儿臣赶了一夜路，适才在朝会说了大半。下朝后才发现，居然还有第二件。”

　　“少绕弯子，有话快说。”

　　“是。” 刘韶怀稍稍正色道：“父皇可还记得池楚佩这个人？”

　　“有印象。” 嘉禾帝捻须点点头，“此人当年一篇策论惊动朝野，朕本意重用，然木秀于林风必催之，故而遣他去了江南姑且做个监察御史。怎么，他在江南搞出什么事来了，值得皇儿特意提点。”

　　刘韶怀道：“池楚佩早就发觉江南岁贡被动了不少手脚，一直在收集线索。然那冯贞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半年前贪墨案一出，他就轻而易举地将罪名推给了苏、杭二州转运使，池楚佩深感冯贞固背后势力强大，便修书一封设法投给儿臣，儿臣这才请旨下了江南。此次查案，也多得他相助。”

　　“此人竟有如此洞察之能，当个七品监察御史可惜了。先让他在你太子府做个詹事，其他待此案了结，再做商量。”

　　刘韶怀起身一揖：“多谢父皇。”

　　嘉禾帝又问：“第二件呢，对为父给你选得两门亲事有何异议？”

　　刘韶怀道：“儿臣哪敢。只是父皇，您是不是忘了，儿臣尚未行冠礼呢。”

　　一提这茬，嘉禾帝轻斥道：“你没行冠礼，是你自己贪玩骑马摔伤误了吉日，又下江南耽误了这么许多功夫，害得你的弟弟们也得延后。不用理会这些俗礼，该成亲成亲。”

　　刘韶怀皱皱眉头：“成亲也不是不可以，但为什么一娶就是两个？”

　　嘉禾帝：“他日后宫佳丽三千，这才俩你就不行了？”

　　刘韶怀：“……”这压根不是一码事。

　　嘉禾帝意味深长：“行就好，多多益善。”

　　刘韶怀道：“哪就善了，若是两位端庄贤淑的闺秀倒还好。父皇可知，您给儿臣指得这两个女子，尚湘弦泼辣刁蛮、姚仪浑身野气，她俩的名声在全京城都传遍了。”

　　嘉禾帝则笑道：“有名好啊，有名才配得上我儿啊。尤其是姚家那个女儿，你不是小时候很喜欢、一直嚷嚷着要娶她的吗？”

　　刘韶怀撇撇嘴：“十多年没见了，谁知道有没有长残？”

　　嘉禾帝摇头笑笑，道：“这就不关朕的事了。朕只管点鸳鸯，哎，长没长残自己看。”

　　“父皇……”

　　“差不多回去歇吧。”

　　刘韶怀依礼告退，望了望天，仿佛已经看见两个泼妇扭打在一起闹得太子府鸡犬不宁满京皆知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