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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处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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皋春元日,阳气清明。原本门可罗雀抚远将军府今日中门大开,闻说有圣旨降临。
这附近住的皆是达官贵人,来道圣旨实在惯常。然这将军府自十多年前抚远大将军姚鼎战死沙场,姚夫人紧接着抑郁而终后,它的中门就未曾开过。所以这回破天荒地一开,还就引得几个旁府偷懒的仆婢伸着脖子观望。
宣旨的内侍下了马,见姚府侍卫整肃、门庭雅洁不由一惊。然而转念一想,这将军府在人的印象中显得凋零不过是姚家人丁不旺,只剩了姚仪一个孤女,纵然如此,姚家仍是京城勋贵之家,岂会落魄不堪。内侍在姚府管事的引领下入府,见府内花木扶疏、亭榭翼然,布置不似旁府屋舍谨严方正、堂皇富丽,倒像是个清雅的别庄,不由叹姚大小姐好兴致。这也难怪,如今偌大的将军府只剩姚大小姐一人,平日除了同龄的小姐们不会有旁人拜访,姚大小姐岂不是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这事没人管,就是有人管了一纸奏章弹劾姚府不合规制,定会引得同僚阴阳怪气地笑问仁兄整日没事吃饱了撑的窥视孤女宅第是为何。
不过几步路的功夫,内侍一改姚氏之女孤苦伶仃的印象,暗自叹道:姚大小姐过得自在。
如果惹得一向自在的人不自在,会是怎样的结果?内侍迈上正堂台阶时联想到圣旨内容,几乎能想象未来东宫鸡飞狗跳的场景。
姚仪却未能有幸提早得知圣旨内容,只在前一日得知今日有圣旨驾临,她近日一心扑在好不容易得来的峨眉派剑法秘籍上,竟也未多打听,仅是命令下人洒扫庭除准备接旨而已。她身着仅在笄礼穿过一次的礼服,掐着时辰迈进大堂,身后跟着的丫鬟家仆俱是屏息垂目,府上连个能主事的亲族长辈都没有,姚大小姐骤逢大事却也不见什么惊慌之色。
见了礼,内侍笑道:“圣上有旨,咱家提前恭贺姚大小姐喜事临门了。”姚仪不明所以,淡淡一点头,待香案摆好于正堂前跪下接旨。
内侍宣:“朕惟王化始于宜家、端重宫闱之秩。坤教主乎治内、允资辅翼之贤……”
姚仪暗中皱眉,果然后面接的便是“姚氏女名仪者,笃生勋阀,克奉芳型,秉德恭和,赋姿淑慧。今东宫适婚娶之时……”旨意正读得顺畅,内侍一瞬间没了入府之时随性探究的轻松自在,只觉一道冷飕飕的视线射过来,杀气凛然而起,直袭面门,气息之浓重堪比当年潜入宫里暗杀的刺客。
内侍一时两股战战,舌头都打了卷儿,偏不得不一字一句念下去:“……当择贤女与配。为成佳人之美,兹册姚氏为良娣,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 ”旨意宣完,内侍偷偷抬眼抹了把汗,忽觉适才的感受到的杀气不知何时已消弭无形。
姚仪领旨谢了恩。内侍咽口唾沫,对着这正堂左瞧右瞧看不出端倪来,半晌才抻直了舌头磨出一句,“咱家先恭贺姚大小姐了。”茶也没喝上一口,匆匆忙忙一拱手,就三步两步逃也似的出了姚府。
一众家人听得云里雾里,管家却是明白了,率先贺道:“大喜大喜,咱家大小姐这是要……”姚仪冷冷一眼看过去,管家一个激灵把后半截忘回了肚子里。
“闲话少说,都给我散了!”
管家仆婢纷纷退了出去。姚仪的两个贴身丫鬟湛秋和灯见小姐没赶她们走的意思,对视一眼留了下来。待到偌大厅堂里只剩了三人,姚仪面色一沉柳眉一竖,甩手就把圣旨扔了出去,明黄的卷轴在地板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案脚。
“小姐!”灯秀大吃一惊,连忙俯身去拾。
“不许捡!”姚仪手指那卷轴,怒道:“他刘韶怀算个什么东西,芝麻大点事就卷铺盖滚到江南窝了半年,一个怂包有什么资格纳我为妃?”说着犹不解气,对着那明黄的绢帛踩了几脚。
“还是个侧妃!”湛秋一撇嘴火上浇油,灯秀忙瞪了她一眼,劝道:“小姐,按规矩圣旨是要放到祠堂里供着的,眼下太子还在江南,一时半会回不来。”
湛秋会意,也道:“婚期未定,小姐可别气坏了身子。太后一向疼我们小姐,要不咱明日再去宫里求求太后?”
“圣旨已下,只怕太后也没有法子,”姚仪冷静下来 ,反倒觉出些悲意,“父亲战功赫赫,姚家一脉仅余我一人,赐婚是迟早的事情,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怪也只怪近日进宫不勤,消息闭塞,若能早早知道,兴许还能拿出对策。
湛秋和灯秀自小跟着姚仪身边,哪里看得自家小姐难过,湛秋道:“大不了不嫁了,小姐一身武艺,离了这京城还能活不下去?到时候人走了,看那太子娶谁去。”
姚仪本是犯难,听得此言却被逗笑,手指戳在湛秋额上,“抗旨不尊,你这丫头是给我作祸呢。”
灯秀也笑:“尽出些馊主意。”
湛秋揉了揉额头,一抬眼两人已走出老远,“哎,小姐,你还没说打算怎么办呢,说了湛秋好先做准备啊!”
姚仪并未回头,“去祠堂,先把圣旨给供了。”
……
右相府。
内侍宣完旨后,丞相千金尚湘弦呆跪在原处,愣了好一会。内侍昨日才在抚远将军府宣了旨,心想难道又遇见个不愿意嫁的?那可是堂堂太子啊!年过弱冠、英俊潇洒,文武双全,洁身自好至今连个侍妾不曾纳的太子啊!满京城的贵公子莫说没有这等身份学识,就算有这等身份学识,也没这般人品相貌,究竟是哪点入不得这些大家闺秀们的眼了?
好在这位不是个孤女,有爹在前面顶着。右相尚如珪其实也没注意到跪在身后的女儿什么反应,只依着规矩恭敬地接旨,谢恩,而后寒暄间又往内侍袖中塞了一块玉佩,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
内侍前脚刚走,尚湘弦一把夺过圣旨。尚如珪若不是知道自己女儿一心嫁给当今太子刘韶怀,看那架势,他没准以为女儿要一把把圣旨撕了呢。
“我要嫁给太子了。”这是尚大小姐第三次说这句话。
尚如珪同夫人齐齐盯着爱女。
“我要当太子妃了。”这也是第三次。
“女儿啊。”尚氏夫妇几乎是同时关切地唤道。
“父亲,母亲,我要嫁给太子了!”尚湘弦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蹦了三蹦,满头朱翠哪里承的住,哐啷啷掉下几只钗子以示抗议,尚氏夫妇无奈扶额,本人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喜上眉梢:“我是太子妃!”
“女儿啊,你别高兴地太早。”为了让爱女冷静冷静,尚夫人提醒道:“这赐婚的圣旨,可是两份。”
“什么!” 尚湘弦大惊失色,一张脸从三月的桃花骤然变成了腊月的寒梅:“还有谁是太子妃?”
尚如珪道:“太子妃岂会有两个,另一道圣旨,封了个良娣,就是抚远将军府的那个姚仪了。”
“切。” 尚湘弦一扬手向后甩了圣旨,“一个无父无母无兄无弟的孤女有什么好在意的。”
尚如珪慌忙在圣旨落地前两手托住,一把老骨头气喘吁吁地道:“一个孤女是没什么好在意的,可女儿啊,你这一高兴就扔东西的毛病能不能改改,乱丢御赐之物可是大不敬啊。”
“爹你抢我圣旨做什么,拿来。”尚湘弦又是一把夺过圣旨,护在怀里:“皇上可真有眼光,毕竟除了我,京城有哪家小姐能配得上太子呢。太子多纳几个良娣啊孺子啊有什么关系,反正只要太子见了我,就只会喜欢我一个,其余的都会是摆设。”
尚如珪恨恨地道:“可太子讨厌你爹我。”如今朝局颇有动荡之象,梁王手握重兵已渐显狼子野心,他并不想这么快站队,是以对太子一派一向不冷不热,尚如珪自然不会认为太子能有多么待见自己。
尚湘弦一撅嘴:“又不是你嫁给太子,关你什么事啊。对了,爹,等我嫁到了东宫,您可不能没事在朝堂跟太子呛声了,那可是您女婿。”
尚如珪一甩袖子,叹气: “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爹我真是白养你了!”
“怎么是白养?女儿给您找了天子骄子当女婿。不然凭您的儿子,能娶到公主吗?”
“怎么成你找的了?分明是一道圣旨……”
尚湘弦把圣旨扔回了尚如珪怀里,后者好生护着没让它落地。尚湘弦道:“太子去江南前,女儿可是费尽心思偶遇太子,和太子不知见了多少次,这婚事一定是太子向陛下求下来的,八成这次太子去江南,就是因为陛下不同意,太子在和陛下呕气呢。这回陛下把婚事赐了,太子也该回来了。”
尚如珪:“……”
尚夫人:“女儿,你是不是想多了啊!”
尚湘弦:“那你们说,这圣旨是怎么来的!”
尚如珪脑海里闪过皇帝那张老奸巨滑的笑脸,再度叹气:“来都来了,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