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夜游银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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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
火嫣然佯装不悦地瞪着他：“嫣然。”
太白从善如流：“嫣然。”
火嫣然立即笑开：“太白。”
太白。
以前，也曾有人这么清清亮亮地唤他，不及她这般的喜形于色，清浅柔和宛若摇曳碧波中的莲，淡香萦绕，只一声便让人心底柔软，怦然而动。
低眉微微一笑掩去眼底的怀念，太白问道：“嫣然刚刚怎么了？似乎心情不好。”
瞧她身后那条蜿蜒小道，明着就是被人蹂躏出来的。
“紫苑不在啊……”提及紫苑，火嫣然唉声叹气，“不知去哪了……”
见她仿佛在瞬间被抽离了所有气力般神色黯淡，太白暗自有些心惊：只不过一年，她与紫苑便如此情深牵挂了？虽然那人只要有心，谁都会与她真心相交一生挂念，可火嫣然毕竟与过去的“她们”都不同，没想到少了那层牵绊却一样逃不开……
面上却是神色如常：“大人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与其去找还不如等她自己出来反而更快。怎么，嫣然寻她有事？”
火嫣然摇摇头：“只是无聊罢了。”说着慢慢向前行去，“凤族的事如今还不用我管，天界里我也没任职，成日里……”她朝太白笑笑，有些自嘲，“挺闲的。”
“公主还小，日后担当重任时也许反会怀念如今的清闲日子。”
“我不小了！我都十八了！”火嫣然有些气咻咻地叉腰看着太白，女子十五及笄，可为什么所有人都还把她当孩子看？
太白失笑，不与她争辩。十八放在人界或许不小，可莫说对于天界，就只对于五百年方涅磐一次的凤族而言还不是和婴儿差不多？她不过因机缘巧合生长在人界，力量又是被封印着的，这才如同凡人一般长大了身量体态，而天界凤族里十八岁的孩子都还只会在地上乱爬呢。
火嫣然看他那笑就知道他也没把自己的抗议当回事，虽然不喜却也毫无办法，每次她反驳的时候大家不是顺着她说“是啊，公主不是孩子”，就是和他一样只是笑着，仿佛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在经历了那么多后，她又怎么会还是孩子？
太白看出了她的不开心，便转了话题：“嫣然以前在人界都做些什么？”
“其实比现在还闷，我这模样如何在外面溜达？”火嫣然以食指绕绕自己一缕红发道，“每天就在园子里赏花、读书，听爹爹说说天下的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后来，他带我去逛街市、游湖……”
虽然每次出去都要穿上斗篷或是戴上四面有垂纱的信阳斗笠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但终究要比在园子里闷着快乐许多。可惜，那样快乐的日子也没能持续多久。
太白静静看着她，突然提议道：“嫣然，我们去游河吧。”
不知为何，不愿见她面上染上灰暗的色调，她应该是快乐的、活跃的，就如那跳动的火焰一样，明亮而温暖。
“啊？”
太白笑着牵起她的手：“我们去游银河。”
游、银、河？！
听说那条天河之上是不能轻易泛舟的哦？！
这话若是紫苑说的火嫣然只怕还不会这么吃惊，反正那人从来不把天界的规矩当回事，可如今她眼前的人是太白，那个堪称天界典范的太白金星，他居然也……难道紫苑身边的人都是这么百无禁忌？
直到被太白扯着上了一叶扁舟，火嫣然仍没能从惊讶中反应过来。太白身为上仙自然不会做那些诸如亲手摇桨之类有损形象的事，一道淡金色光芒后，小船轻稳的离开岸边，在平静的水面上划开一道长长的痕，映着夕阳的暖红色调渐渐散开消隐。
银河水自西向东而流，故而待舟行至河心太白便收了法术，任由它随波逐流往下游而去。至于火嫣然，仍旧看怪物似的瞪着太白，若非知道不可能，否则太白真要怀疑她的魂魄是不是已被魔界的摄魂魔吞吃。
“银河上不得随意泛舟确有其事，但并非是天界默认的规矩或是帝后们的禁令，而是因为银河之水有泰半皆为弱水。”太白手心中翻出一片洁白的鸟羽，晚风轻拂之下它轻飘飘地落在舟旁的水面上，随着微微的水波荡了荡便打着旋儿沉入水中，“虽不及弱水之滨那般全无浮力，但也不可轻心涉入，寻常草木之舟更是无法行渡其上。何况，这银河看似平静和缓，实则暗潮汹涌，一旦被卷入其中极难脱身。因此，没有一定的法力是无法安然泛舟于此。”
似乎要验证自己所言非虚一样，太白缓缓升离小船悬浮半空，那小船果然开始下沉，速度颇快。火嫣然一瞧眼都大了，当下就尖声叫着要太白赶快下来。
寻常河湖尚能将她淹个七荤八素，要真掉进这银河她不是直接去见阎王？不要跟她说什么凤凰是不死鸟，不错，凤凰五百年集香木于梧桐之上涅磐，可有哪只凤凰是在水里重生的？！至少她没听说过，她也不打算去尝试，做这开天辟地第一鸟！
太白降下身形，尚未触及船身，火嫣然已经一头扎过来。太白忙伸手想要扶住她，却不想她因害怕而将这一扎用上了全身气力，最后反让两人双双栽倒舟上。伴着闷响，小舟剧烈的摇晃几下，险些翻转。太白无辜做了肉垫，全身上下没一处不是撞疼的，却还得一手揽着火嫣然，另一手迅速掐诀施法稳住船身，一时间惊险万分。
“嫣然！”
火嫣然吐着舌头从太白身上爬起来坐回原处，才瑟瑟肩头又立即理直气壮道：“是你先吓我的！”
“就算凤凰畏水也不必怕成这样吧？”太白起身揉揉肩，好气又好笑，“再说，难道我真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许是最后那句说得太过轻柔，火嫣然怔怔看着他，脸上再度绯红，艳如桃李。
太白见状亦意识到自己那句说得似乎有些欠妥，可瞧着她那红扑扑的脸蛋居然一时哑然，空有满腹轩墨香却说不出半句辩解之言。
气氛莫名尴尬，小船静静载着两人掠过岸边的琼林芳草，一路顺流东行。
直到看到远远的岸边上有人迎风而立。
“哎，那边的不是织女姐姐么？”火嫣然说着便要起身招呼，却被太白一手捂嘴一手揽腰的压进怀中动弹不得：
“别惊扰她。”
火嫣然挣扎几下，随即被锁得更紧，只得乖乖待在他怀里。察觉到她的放弃，太白立即松开捂住她的手迅速施法将整叶小舟连带舟上的人一块隐入结界中，化做一抹淡缈的薄雾悄悄向织女靠近。而火嫣然身后靠着太白宽厚的胸膛，鼻尖嗅着他身上淡雅又带些清冽的冷香，不觉悄然屏住呼吸，渐渐乱了心的律动。
唇，轻轻动了几下，眸底愈见深邃幽暗，一个名字即将难以抑制地流泻出口时，小舟轻快地从织女面前划过，迅速远离。只是惊鸿一瞥，就让火嫣然瞬间清明，织女在哭？她的手上又为何鲜血淋漓？
玉兔东升。
一弯月牙儿自云中洒下柔和的银色清辉，晚风清馨抚过水面，将两岸的芳草碧丝浸入一片浅淡的润泽中。薄薄的青雾缭绕着远处的山峦，离岸稍近的竹林间清晰可闻莺啭清脆声。
月华如水映照着扁舟上的两人，各自端坐一端，看着各自的风景，一片静谧。
“为什么？”
太白将视线从靠岸边的一朵紫色水莲上转回，眼前之人眉心轻蹙，面色沉郁。沉默一会儿，他几不可闻地叹气一声：“牛郎织女的故事你总该听过。”
火嫣然一震，如遭雷击。
“刚才织女所望的河心小岛上，住着牛郎和他们的孩子。”太白缓缓道，原本清雅的嗓音此时听来有些冷若寒冰，“就如人界的传说那般，他们一年只能见一次。这一年，不是人界的一年，而是天界的一年。七月初七七夕夜，喜鹊搭桥重逢时。”他看进火嫣然惊讶的眼底，“嫣然，你曾问过为何逦霞坊一到傍晚就送客，是因为织女要纺霞。那些绚丽多姿的晚霞全是由她亲自织绘出来，再用自己的鲜血染上艳丽如火的色彩——这是王母给她的惩罚，因她动了凡心，违了仙凡不得相恋的天条。”
火嫣然此时已是骇然：“难道……每天，每天都是……”
太白沉重地点点头：“每天如此。织霞后，她就会到岸边遥望夫君和孩子。她被下了禁制，既不能借舟船过河也不能凌空飞渡，所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们只有那一天相见的日子，其他时候就只能这样遥望着，在心中想象彼此的模样，述说刻骨的相思。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啊，他们一个在与世隔绝的河心岛上勤苦耕种，种着那永远不可能结穗的稻禾，苦苦支撑；一个守着寂寞的逦霞坊，日复一日的纺织着永无止境的云霞，伤痕累累。可即便是如此的折磨他们却依旧千般感激万般庆幸的叩拜着承下，只为了那一年一度的相约，一生一世的厮守。
这世间，究竟情为何物？
至死方休？是怎样的罪过要让他们承受如此的锥心泣血之痛？！相逢却不能相守，相恋却无法相见，凭什么……
“凭什么？！就因为他们仙凡有别？！”火嫣然猛然站起身，双眸含泪俯视一脸平静得不知在想什么的太白，怨恨、不甘、恼怒……种种情绪交织融合，最终化作清泪两行，哽咽悲戚，“就因为仙凡有别所以不能在一起？娘和爹爹如此……也如此……究竟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错的是什么？玉帝、王母还是他们立下的天规天条，亦或是那从一开始就不该乱的心、动的情？若情爱有错，那六界众生又为何要寻另一半携手共度？若爱恨无咎，那如何又生出这许多的是是非非恩怨纠葛伤心绝望？
这局棋上，一步错便步步错，终至满盘皆输。
太白无声叹息着起身上前，轻轻将火嫣然拥进怀中，柔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火嫣然先是一僵，旋即将头压上他肩际，手中揪紧他的衣襟，一声一声抽泣着，最后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夜游银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