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色嫣然（坑）》晓残风

8、并非别人

　　逦霞坊不留过夜客是规矩，事实上尚未至傍晚，织女就将所有人送出门外。
　　火嫣然插腰歪着脑袋，一双晶亮的眸子滴溜溜转着在紫苑身上绕，满脸的精灵古怪外加不怀好意，直到后者慢慢挑起一边柳眉方咧出一口白牙：“原来紫苑也不能留啊。”
　　还以为这人在天界里横行无忌呢。
　　紫苑强忍着徒手拔凤凰毛的冲动翻出一个白眼，脚下只是一旋便消失了踪影。火嫣然一拳打在空处，瞪着眼睛在原地跳脚。太白在旁边扭头偷笑数声，发觉火嫣然已对着自己目露凶光后方正色道：“大人若真要留宿织女自然也不会拒绝，只是这先例一开日后少不得有他人仿效，最终也不过是给织女增烦添扰。”
　　火嫣然这才略带些恨恨然地收回目光，转为好奇：“为什么不留客呢？”
　　甚至于连句客套的挽留都没有。再怎么说，织女也是天界里的名人，好歹也说句“留下了用餐便饭”什么的嘛，难道她很像那种会打蛇随棍上的无赖之人?虽然她以前总是在紫苑这么说时毫不客气地留在浮云居，不过她当然也会和紫苑太白他们共同进退啊……应该会……
　　太白有点儿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一般人会先问吧，而她居然先取笑了紫苑才想到这最基本的事？莫非真是天性使然，她终究将紫苑放在了心头第一位？
　　“真君大人？”
　　太白猛然回神，正在思虑要如何解释，紫苑却突然转回现身：“险些忘了，来时遇见莲衣在寻你，似乎是王母要见你。”
　　话音未落，人又不见了踪影。
　　火嫣然怔忡一会儿方跺脚道：“什么险些，我看你压根就忘了吧？！”
　　王母征召，她居然也敢扭头就忘？！
　　太白苦笑，心道这回她好歹还转回来说了，从前可没见她有过这般好兴致，莫说是替人传话，就算意旨里要见的人就是她她也照样爱上哪上哪，从不肯迁就分毫。
　　这厢火嫣然碎碎念完，低眉顺眼地轻扯太白衣袖：“真君大人，瑶池怎么走？”
　　啧，做什么这样看着她？天界这么大，可谓无边无际，往日觐见王母都有仙婢天奴引路，而她又不是爱独自随处乱逛的性子，不知道路也是常理啊。何况，若论及路痴，哪个比得过紫苑？从凤族到浮云居，驾云直行不过半个多时辰的路途，她却可以莫名绕到极西边的东华神殿再七拐八弯的绕回来，足足用去半日时光。
　　火嫣然理直气壮地迎视太白讶然的眼神，却全然忘了紫苑固然迷糊，但出行时身边多有碧萼或朱蕊相随，再不济她的坐骑墨扬亦是聪慧非凡老马识途。更何况紫苑性懒，行进时更多的是直接瞬移，只需心念一动便可破开空间，无论如何也是不会真正迷路的，她的走丢往往都是刻意放松自己的随行而为，脑中空白一片或思虑他事，自然无暇注意路该怎么走。
　　太白摇摇头，移步前行。火嫣然随后傻傻跟上，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一角衣料，到底不曾放开。

　　日薄西山，正是日君驾车回宫之时，四匹神骏拉着七香车自天穹驰过，洒下一串玉铃清响。在他身后，丝丝缕缕的红霞铺陈开来，而更远处的天幕已逐渐深沉。
　　仰头笑着挥挥手，火嫣然毫不意外地看见日君正扯着大大的笑对自己用力挥舞手臂，让人很是奇怪他居然没从车上掉下来——他大半个身子都探出来了耶。哦，拜托，不要再挥手了，他难道没发现天空下起了火星雨么？！不要觉着她是凤凰就个个都毫无顾忌的拿火烧她，烧到了一样会痛的啊啊啊啊！！
　　左闪右躲地避过那美如缤纷落英却极度危险的火星雨，火嫣然看着远去的车驾叹气，她当初到底怎么和日君熟识的啊？似乎是在某天，那个与天地同寿却永远像个大男孩的神祗突然窜到她面前，无比热情地作了一番自我介绍后就自顾自地成了她的好友……话说，她身边有好几个都是这样莫名其妙的与她相熟的，紫苑的朋友果然都不可以常理视之。
　　说到紫苑，火嫣然更加垂头丧气。之前她去浮云居，那开门的天奴居然因为紫苑碧萼朱蕊都不在便说什么也不肯放她进去，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也不怕会摇断了。好歹她以前进出浮云居就跟自己家似的，总不能家主不在就把她当蟊贼防啊！
　　紫苑，她到底又去哪了嘛……
　　“公主？”
　　火嫣然一扭头就迎上了太白的笑容，一如往常般的带着点温润的羞涩。他在后面看她有好一会儿了，先是看她狼狈地躲着日君无意洒下的火星，然后又看她百无聊赖地在草地上踢踢走走，偶尔抬起头还扁着嘴，“无精打采”四字在脸上写得清晰明白。
　　“真君大人。”
　　太白走近前：“公主叫我太白就好。”
　　火嫣然笑起来：“那你也别叫我什么公主了，就叫我嫣然，像紫苑织女她们那样。公主公主，怪别扭的。”
　　“可别人不也这么称呼？”
　　“你又不是别人。”火嫣然理所当然地说道，黑嗔嗔的眸子望进太白眼中，直达心底。见太白一怔，她补充道，“你并非别人，你是紫苑的朋友嘛。”
　　原来如此。
　　太白心口微微一窒，旋即又笑了：“还真是沾了大人的光啊，我还以为自己得了公主的另眼相看呐。”
　　朋友么？恐怕从以前就不能算是朋友，虽然亲近熟识，虽能打闹嬉戏，但她终究是高出他们一步。只那一步，便是天堑鸿沟永难跨越，再如何努力的伸出手也无法触摸，唯有紧紧追在身后守着她和那些至尊者一起笑看六界轮回世间变幻，等着她时不时地回过头来。
　　而如今，却连那样的资格都快失去了。
　　“那个，那个……”火嫣然一时间手忙脚乱，脸上烧成胭脂红，“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因为你是紫苑的朋友……不是，不是因为是朋友，呃，是朋友……我……”
　　太白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清清朗朗的划破一方天地，只一瞬便是春暖花开和风拂柳。
　　火嫣然讷讷地闭上嘴，双颊更是火热，仿佛有两张刚烙好的饼紧紧贴在上面。略低下头却又悄然挑眼偷瞄，笑着的那人眉眼弯如新月，容颜清隽，淡淡少了份常见的温和羞涩，隐隐透出些罕有的爽利飞扬，化去眉宇间仿佛终日缭绕的淡烟浅雾，散出澄澈的阳光来。
　　许是觉察到火嫣然的视线，太白止住朗朗笑声，稍偏头看过来。明亮的眼睛宛如夏夜最透明的天空，但里面却满是纯粹的笑意。阳光般的笑，朗朗地散在眼角眉梢，明明是日落时分，却明亮得叫人恍惚以为看到了日出。
　　火嫣然痴痴地凝视半晌才回过神，轻轻“啊”了一声，那胭脂红漫开愈发浓重，似乎下一刻便会“蓬”的一声冒出烟来。
　　太白依旧笑着，一点一点地敛去那些飞扬那些光彩，又回复成平日里那个众人信赖，交口称赞的太白金德真君。火嫣然看着他的变化，脸上的热度也一点一滴的消退，最终不见半丝嫣红，而原本交杂融混在她眼中的惊惶、痴迷、羞怯亦逐渐淡薄，直至化作一片清明，甚至带出点深藏的冷意。
　　“真像呢……”太白淡淡地感叹着。
　　“谁？”火嫣然好奇，那片清明染上和暖，晶晶亮亮的很有活力。
　　太白的笑意淡了很多，只剩一点绕在嘴角：“大人啊。”
　　那样的清冷如何不像？只是，却不像她……
　　火嫣然皱眉，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哪和紫苑像，她如此的热情活泼善良真诚，哪里像那个冷情薄幸的紫苑了？以前出门至少还留了口信，今天却是清风无踪，杳无音信，害她吃闭门羹。
　　于是，少女一边眉压低皱着另一边眉却傲然挑起，微斜着眼嘟着唇，满身俏皮。青年在旁边略含浅笑看着她，身姿颀长。两人身边是如丝碧草，随着晚风如波起伏，柔软间映着夕阳漾出丝丝金光。
　　风华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