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路明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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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在屏幕上无奈地打出“GG”（“GG”，指“Good Game”，在竞技类游戏中称赞对方玩得好，也是认负的意思），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像是在为这场失败举行一场微型葬礼。他缓缓切出游戏，屏幕定格在最后一个画面——十二艘人类巡洋舰悬浮于漆黑的宇宙中，炮口齐鸣，大和炮的光束如神罚般聚焦轰击，将他的虫族母巢彻底蒸发，化作一片猩红的血雾与残骸，像一朵在虚空中绽放的死亡之花。母巢的外壳崩裂，幼虫在高温中碳化，整个星球仿佛在哀鸣。
他输掉了今天的第六局，胜负比例是零比六。这一次，他坚持到了22分23秒才被彻底击溃，比上一局多撑了将近三分钟，可终究还是输了。对方的微操堪称艺术，每一个单位的走位、集火、撤退都精准得像钟表齿轮，而他用的又是最难缠的人类种族。人类的机枪兵在这个游戏里是个变态的兵种——出枪速度为零，站定即射，收枪即撤，移动射击毫无延迟，像一群冷血的机械猎手。路明非的跳虫群刚冲出巢穴，还没来得及近身，就在半路上被一排排点射倒下，像被割倒的麦子，一只只爆裂成血浆。他试图用刺蛇反打，可对方的走位太风骚，总能卡视野、拉仇恨，让他的单位打空技能、追不上目标。整场战斗，他就像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傀儡。
公共聊天频道里，对手正侃侃而谈，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人类打虫族未必要出坦克，高手都不太出坦克了，开局就爆兵，海量的机枪混着护士冲过去，连消带打，看住对方小狗没有升级速度之前压制住了，他就只有不断出兵跟你磨，他刺蛇不能成队你就赢了。后面巡洋舰编队出击，那是压倒性的啊……”文字一行行刷过，路明非可以想象那家伙正翘着二郎腿，戴着耳机，眉飞色舞地对着麦克风讲解，仿佛自己是电竞解说员。他甚至能听见对方敲击键盘时那轻佻的节奏。
路明非没啃声儿，默默切到□□。聊天窗口右下角，那个戴着棒球帽的女孩头像还是灰色的，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对方没上线，又白等了。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有点失望，像是等了一整天的雨，结果天空只是阴了一会儿。另一个头像倒是跳了起来，是个长得很欠的熊猫表情包，那是刚刚赢了他的人。
“兄弟你虫族玩得不错了，下次再切！”熊猫发来消息，“你就差在微操上，战术意识是很好的，大局观比很多人都强。”
“好呀。”路明非回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应付老师。
熊猫得意洋洋地发了个“666”表情，随后头像一暗，下线了。路明非冲着屏幕吐了吐舌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如果那个“熊猫”能亲眼看见他真正的操作，大概就不会这么轻描淡写了，只会骂一句“变态”，然后掉头就走，再也不敢挑战。因为路明非根本没接鼠标——他用的是那台老式IBM笔记本上那个小红点控制。谁都知道，用红点打竞技类游戏有多难，好比拿着一根擀面杖掏耳朵，全靠指尖的微颤和意志力。可他偏偏就这么打了整整一局，还差点翻盘。
他不是为了赢，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只是在挑战自己。靠微操打赢频道里全部的人之后，他改用左手打；左手赢了，就扔掉鼠标，用红点打。如果有一天他用红点都能打遍全频道无敌手，那又用什么办法来消磨这漫无目的的青春呢？他有时候也问自己：何必呢？何苦呢？老是打着一个早就被暴雪公司遗忘的老游戏，等一个从不在线的女孩，图什么？可他又停不下来，就像溺水的人抓着一根浮木，哪怕那浮木早已腐朽。
这也没办法，暴雪公司的这款游戏早就被他玩腻了，每一个兵种的攻速、移速、技能冷却，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他们的华人老板早就该给这款游戏出资料片、升级引擎了啊！可世界仿佛停滞了，就像他的人生。
“一箱打折的袋装奶，半斤广东香肠，还有鸣泽要的新一期《腾讯动漫》，买完了赶快回来，把桌子上的芹菜给我摘了！还有去传达室看看有没有录美国来的信！还玩游戏？自己的事情一点不上心，要没人录取你，你考得上一本么？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婶婶的声音从隔壁炸雷般响起，穿透墙壁，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他的神经。
路明非觉得脑袋被震得嗡嗡作响，一叠声地答应着：“知道啦知道啦！”他抓起外套，逃也似的出门。刚踏出楼道，家门口的电视正播放着最新的国际新闻，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今天，哥伦比亚电影公司正式被江南影视收购，这是继梦工厂、皮克斯、传奇影业、米高梅之后，第五家被江南影视收购的美国电影公司。美国评论学家指出，这是江南集团总裁周……”
他没听完，脚步顿了顿。江南影视？周？他心里莫名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风吹散。又是春天了，路明非这一年十八岁，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默默抽芽，却不知该往哪里生长。
他和叔叔婶婶一起住，有一个名叫路鸣泽的堂弟，就读于当地最有名的私立高中——学费高昂，师资顶尖，豪车如流水，美女如流云。还有三个月零四天，他就得参加高考，这些天，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耳边咆哮，老师、家长、新闻、广告，都在喊：“末日将至！奋斗！拼搏！”可路明非只觉得那声音像背景噪音，他该吃饭吃饭，该打游戏打游戏，像一只被拔了羽毛却还试图扑腾的鸡。
叔叔婶婶对路明非爸妈每次从国外寄回来的钱兴趣更大，而不是路明非这个人。托那笔钱的福，他可以上那所私立高中；也是托那笔钱的福，叔叔买了辆小排量宝马，天天擦得锃亮；婶婶则有了资本在麻将桌上挥霍，输赢几千都不眨眼；还是托那笔钱的福，他的堂弟路鸣辉在学校里有了“泽太子”的绰号，老师捧着，同学捧着，连校门口的小贩都认识他。
路鸣泽和他在同一所初中、高中，不但成绩稳居年级前十，穿的衣服也都是限量款，鞋带都闪着光。只要有女孩一起吃饭，他一定抢着买单，动作潇洒得像电影里的富二代男主。叔叔婶婶还会穿得特别体面，去参加路鸣泽的家长会，脸上笑出褶子，仿佛那是家族的荣耀盛典。而路明非呢？他只是“路鸣泽的哥哥”，一个背景板，一个陪衬。
路明非倒也不是很介意，反正他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连爸妈都不在乎他，常年在国外，一年打不了几个电话，对叔叔婶婶还能有多高的要求？他早已习惯了被忽略，像一粒尘埃，飘在空气里，没人注意。
他两手抄在裤兜里，歪着脑袋看着地面，一路下楼。在便利店买了婶婶要的袋装奶和广东香肠，又溜达到书摊，买了一本新出的《腾讯动漫》。婶婶觉得路鸣泽就是聪明，好读书，求上进，还特别热爱文学。路鸣泽看《腾讯动漫》在婶婶的嘴里也是“我们家鸣泽在学习艺术，将来一定也会成为腾讯动漫老总那么成功的人！”
但路明非可不觉得未来的路鸣泽是那种能买得起美国帝国大厦的人！他心里冷笑。每次那本杂志出新一期，婶婶比路鸣泽知道得都清楚，赶着路明非去买，搞得楼下报刊亭的大爷见了他就笑：“又来买动漫啊？你弟弟真用功！”路明非也不解释，只是笑笑。他其实是为了自己——每次买完《腾讯动漫》，他就可以第一个看。他很喜欢看柯南的推理、火影的热血、海贼王的自由。那些世界里，有梦想，有伙伴，有永不放弃的信念。
路明非有点蔫儿坏，比如他不喜欢路鸣泽，或许也是因为初中的那件事——那次他被老师冤枉抄作业，而路鸣泽明明看见了真相，却沉默不语。于是他开始偷偷访问路鸣泽那个秘密的□□空间。路鸣泽看了《腾讯动漫》，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叫“来自圣玛丽亚的贪吃蛇”，配上一张用手机拍的大头照，背景是学校天台，还P得阳光灿烂。他时不时在空间发些“深沉”的文字，比如“孤独是强者的宿命”，配图是自己穿风衣的背影，显示他像天龙人一样高贵。
路明非知道堂弟春心思动，在学校里还没泡到心仪的女生，所以想在□□上遭遇点天雷地火。于是他新申请了一个□□号，起名叫“夕阳的刻痕”，挂上一张短发娇俏萝莉的照片，年龄填成16岁，性别填成女，个性签名写成：“让你的微笑和悲伤成为我这一生的刻痕。”趁着路鸣泽在家上网的时候，他就溜去网吧，用“夕阳的刻痕”和“来自圣玛丽亚的贪吃蛇”搭讪。三来两去，路鸣泽大概觉得他这条贪吃蛇终于找到食物了，也开始认真起来，回复得越来越频繁，语气也越来越温柔。他甚至说：“你的名字真美，像诗一样。”
路明非就总是约在婶婶拎路鸣泽去学钢琴的时候，地点定在市中心的咖啡馆。路鸣泽总见不着“夕阳的刻痕”，唱着信乐团的《离歌》的时候也就有点哀愁的调门儿：“怎么也飞不出，花花的世界……”这是路明非这些日子来最开心的一件事了，像一场隐秘的恶作剧，既报复了过去，又填补了空虚。
路明非就是这么一个人，没有多好，也没什么做坏事的本事，活到十八岁，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他一边走，一边翻着手中的漫画书，嘴里还很专业地评论着：“嗯，这一期的火影，鸣人终于要开启九尾模式，大战天道佩恩了，果然雏田才是他的命定之人啊，也不知道原作者设想的结局，跟岸本齐史续写的版本是不是一样的……”
他完全沉浸在火影的世界里，脑海里是鸣人咆哮着“我一定要当火影”的画面，是佩恩毁灭木叶的悲壮场景，是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热血与孤独。所以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马路上一辆白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正向他迎面驶来，车速不快，却毫无减速的迹象。
奇怪的是，那辆劳斯莱斯似乎并没有发现横穿马路的路明非，直到距离只剩五米时，才猛地狂按喇叭，声音尖锐得像警报，撕裂了春日的宁静！
喇叭声终于将沉浸在火影世界里的路明非召唤了回来。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那辆庞然大物就在眼前！他急忙闪身，可还是被车头刮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手肘、脸庞擦过粗糙的柏油路，瞬间渗出血珠，裤子的膝盖处裂开一道大口子，露出红肿的皮肤。他手里提的牛奶和香肠散了一地，被车轮碾过，袋装奶爆开，乳白色液体混着香肠的油渍，在地上铺开一道道稀稠的泥浆，像一幅荒诞的抽象画。路明非知道，回家又得被婶婶削一顿了。
看热闹是中国人民的著名文化传统，更何况肇事车辆还是劳斯莱斯这样的顶级名车，说明车主非富即贵。车主还没来得及下车，围在四周的群众便开始四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群众甲：“瞧瞧，那可是劳斯莱斯，啧啧，这小子算是碰上硬茬了……”
群众乙：“该不会是碰瓷的吧？我看他走路都心不在焉的。”
群众丙：“胡说！我刚才可明明看到这小子过马路还在看书，这叫活该！现在的孩子，走路都不看车！”
群众丁：“得得，等交警来了再看看怎么处理吧，反正劳斯莱斯有全险，赔得起。”
反正是说什么的都有，路明非坐在地上，狼狈地捡着残破的漫画书，封面上的鸣人还在呐喊，可书页已经沾满了泥水。他几乎毫不察觉自己手上脸上的擦伤，心里只想着：婶婶要的奶没了，香肠没了，连堂弟的《腾讯动漫》也烂了……这下完了。
就在路明非低头想着如何编造一个能让婶婶相信的借口时，一个让他感到很熟悉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带着一丝戏谑与讥讽：“你还是这么衰啊，废材非！！”
他猛地抬起头，只见劳斯莱斯的车主已经下了车，正站在他面前。那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穿着一条淡蓝色的短牛仔裤，搭配一件简单的纯色T恤，勾勒出纤细而挺拔的身形。她绑着长长的茶色马尾，藏在黑色棒球帽下，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整个人透着一股英气俊挺的气质，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你是？！！！”路明非还是有点不太确定，声音里带着迟疑。
“哼！”女孩冷哼了一声，动作利落地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罕见的紫蓝色眼眸，像极地冰湖般冷冽，直直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笑：“你不会忘了我吧？废材非！”
这下路明非终于响起了她是谁了——那个跟他一个学期，但却中途转学离开但让他一辈子忘不了的女孩。他立刻脱口而出：“雅莉，周雅莉！”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纸屑，而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那个蝉鸣喧嚣的夏天。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路明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