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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烂柯人,柯人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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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天的机会不那么多,印象中只有一次。
记得是在一天朗气清的午后。我和两个伙伴在院里玩耍,看见德哥在院里乘凉。我家屋前有一片竹林,就在这平房和竹林间的小坝子里。
德哥身形瘦弱,吸了毒似的。双手插背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看见德哥我们也没有害怕得远离,反而调皮的和德哥说着话。
没有和一个人好好的相处,认真的交流,你真的不会知道面前这个人到底和你听来的模样有什么差别,不要妄下定论,可能你并不了解。
德哥的音色略微的低沉,带着一股历经百事的成熟男人味道,可时不时的刁钻起来,这个人又好似一个痞子混混。
我们几个在玩耍,显得有些小闹。德哥声色严厉的喝止我们。在我们眼中,自己的家长才是最恐怖的,对于德哥这样的江湖大哥到没有特别畏惧。
德哥又开始闹闹嚷嚷的喊着我们的别名,我长得比较瘦小,他竟然喊我干精(方言,瘦的意思),我的好友长得圆实,他也取个外号叫做秋锅巴。除了好笑以外,还有一点儿受不了。当时被院里人这样喊着,觉得特别丢脸。
德哥说话是特别有趣搞笑的。对于编外号这个还蔓延到了大人们的名字上,比如说一句“李小龙打电筒”。说得顺溜又搞笑,笑得我们几个前仰后合,就抑制不足自己的情绪,快要笑断气的节奏,眼泪都被逼出来了。我并描述不来那个场景,反正德哥说一个我们就会止不住的发出笑声,在你没缓过来又拿你父母爷爷奶奶的名字编个顺口溜逗你。德哥毕竟是德哥,这样的把戏还真有一手。
德哥逗我们笑了许久,笑中带泪。陪着德哥吹牛聊天的结果就是,德哥没完没了的说了起来。
人生坎坷不顺的德哥经历了好多好多事,几十年的积累或许他自己都难得整理。每一个历经沧桑的男人都是有故事的,或许是遇到的人不对,他的故事后来都当作玩笑话讲了。
德哥开始说起自己以前的事迹。
他说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去北京闯荡过,在北京这种地方,没本事的话,除了偷抢还能怎么生存。德哥也算见过世面的人,去北京见过好多的新奇玩意,也到多地方玩过。他说在北京有一次打架,自己一个人打五个。当时都快死在那里了。看见过德哥打狗的凶狠,一个人打五个也不是没有可能。又看见德哥干瘦的身体,好像又不那么可信。把德哥的话当做玩笑听着,听玩笑也听得认真。
德哥还真像个讲故事的人,坐在石头上,点起了劣质香烟。我记得是泥巴颜色的烟盒,好像叫做“五牛”。
他说那个时候经常死人,自己就去捡尸,死人身上有值钱的玩意就自己收下。他说他还把尸体拖到山里抛下。他说自己在野外累了就倒在尸体旁睡着。
他说他也见过鬼,听着玄乎灵异。他说他也装过道士先生,布坛作法。他说那个时候他也帮别人哭过丧。
他说了好多好多他那个时候的事情,好像大多都和死人有关,大多都是关于白事的。
他觉得他是活得很潇洒的,他浪荡了几十年,到现在不也在浪荡?在外面没干过正事,在家乡也是吃喝就成,不管生活。
时间经不住人的花费的,德哥说着说着时间就过去了。地上烟头已经好多个,烟气被我们吸进肺里,德哥说的趣事也收纳进我们的脑中。那个时候不懂得人情世故,哪里懂得德哥的悲伤。十月偏作冬日过,天下无人能识君。
这样一个下午过去,能把德哥之前给我们的阴影洗清吗,他的真心吐露,我们是应该认真听的。今日一过,德哥还是那个莫名可怜的送葬人。不成神,难做人。在农村里,有钱的才是大爷,没钱的总是低人一等。只有等哪天德哥发达了,才能翻身。但是这一天好像永远也无法降临。
德哥一家三人依然过着这样穷苦的生活,和乞丐无异。好在有那破烂的瓦房作为他的家,房顶补好,不再漏雨。
我们这个院离镇上的学校近,上学十分方便。好多更加遥远、住在山里更深处的人家,为了方便带孩子上学,纷纷到离镇近的村里租房子住,一年也就几百块,便宜又方便。德哥的烂房子背面就住了一家租房的别处人家。
德哥一家的生活过得不好,德哥和癫子也时常吵架,有时也会大打出手,毕竟带着一个儿子,也没有出现什么重大的事情。这样的生活对德哥来说没有什么不好,比起以前没有亲人四处游荡安定了不少。等着自己的儿子长大,说不一定能有一个幸福美好的晚年生活。
这个时候我刚开始上初中,上学玩耍回家,便听大人说德哥出事了。
租房子的赵姓人家,五十岁左右的老太,看见德哥的这样的家庭也并不会产生来往,可农村里的女人都是有一把刷子的,不好惹!
是癫子去坡上砍了好多的茅草柴火,抱回来放在屋后,没放好的缘故全倒在了赵老太门前,这她哪能忍。
德哥正躺在捡的沙发上休息,屋里音箱还工作着,播放着一音乐舒缓的磁带。
赵老太走过来呼喊着德哥去收拾一下她门前的乱物,按照德哥的个性,哪里是你呼来换去的。德哥休息得正好,显得不太耐烦,没有搭理赵老太。
赵老太火气大,一下来了劲,开始嘟嘟嚷嚷的说了起来。德哥脾气也不好,但也没有同她一般见识。赵老太越说越凶,开始说些难听的话了,同德哥理论着,非要德哥去收拾。
德哥翻身起来,进屋拿起一铁棒,照着赵老太头就是一棍,叫你话多!想象之中理应如此。
癫子又抱着一捆柴回来了。
一场大战开始,癫子没有给她好脸色去收拾,癫子当时肯定心想你都说这些难听的话了我还能让着你。
骂战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开始了,引来院里人看热闹。左邻右里的也开始劝架,拉着双方。阻止不了这两妇女的强势。这架势非干起仗来不可。
大吵大闹,估计双方的父母祖宗都被翻出来骂死无数次了,听着旁人也心烦,恼怒。
当时村里愿意照顾德哥家是没有几家人的。有他大哥家,毕竟是亲生兄弟,不过大哥在外工作每年回不来几次,而且德哥浪荡一辈子,大哥也不想管他。还有就是江公家,院里能说得上话的家庭了,江公对他的照顾就是只要你有事找我就行了那种。其他人家也就平平淡淡的关系,所谓的邻里之间淡如水就是这样。
德哥看着癫子她俩越闹越凶,也不想多理了。喊自己的儿子“有钱”出来,吩咐儿子去喊江公过来处理。江公住在院里偏山里的地方。
赵老太和癫子一直在不停息的骂着,最终还是德哥的行为改变了战况。两个女人不相上下的骂战一下子倾向了一方。战斗结束,总有一个女的胜利了。
赵老太看见德哥喊儿子去叫人,她不乐意了。她像个被人欺负的小孩一样,你还叫人,叫人来收拾我?我去你的吧!赵老太就随手一呼,我相信这是意外。
德哥啊的大叫一声,是伤在了心里,发自肺腑之痛。旁边的人帮忙挪开砸在德哥脚掌上的柜子。德哥痛的弯下了腰抱住了自己。
赵老太随手一呼,把德哥门前摆的破烂立柜搬倒,重重的砸在了德哥右脚上,像行星陨落一样。赵老太和癫子瞬间哑口,整个院里终于安静下来。赵老太没有说话,站立在那里失去了狠劲,木了下来。
德哥的儿子也带着江公来到这里。不知为何,看见自己的爸爸蜷在那里,发出阵阵痛楚。有钱眼泪直接迸了出来,沿着脸颊顺流而下,哇哇大哭。
江公显得很愤怒,憋红了眼睛像要杀人指着赵老太骂去。你哪里来的外姓人你给老子滚!江公欲要打她,也被与江公同龄的人拦下。
事后,德哥被送去卫生院简单处理了自己受伤的右脚,当晚就回床上躺着了。没有钱的人家哪里敢长住医院。德哥性子直也倔,感谢着江公,却没了之前的锐气。
一头咆哮凶猛的狮子,就此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