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人》夜雨无眠

4、悲凉人，人悲凉

　　外公经常自己泡些药酒的，装上一瓶子，喊我给德哥送去。
　　我走到德哥家里，癫子带着儿子在屋外自己搭的灶上做饭。我看见德哥笑着，不过没那么好的气色了，本来就瘦，突出的颧骨看得我特别感伤。德哥见我过来，也谢了一句科公。然后用药酒涂抹着自己的脚。我没敢再说些什么。德哥的家里很小，而且味道很大，那种垃圾堆的味道。我看见角落那里音箱还在，上面还多了个大脑壳电视，电视上面摆着一个捡的DVD。几张云南山歌的碟片。我说哥哥看会帅哥吧，然后帮德哥放着云南山歌的碟片。外公的辈分很高，虽然德哥比我大接近三十岁，按照辈分我也喊他哥。
　　我走出德哥家，夜早已笼罩。天上的星星把道路照得很亮，外面很平静，也不知德哥的生活能否平静得下去。
　　后来，赵老太也表示过歉意，煮的吃的也给德哥家端过，她租房的期限到了，估计是愧疚，就带着学生离开我们村里了。
　　后来，德哥基本就躺在自己的沙发上消磨时光了。德哥散心的时候就扶着一根木棍，一拐一拐的走着。驻在那里远望，背供着，身形瘦小。
　　后来德哥的大哥回来也关心着自己的兄弟，帮他翻新了房子。还想办法送德哥儿子上了学。能做得真的不多，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我记得后来过年的时候，外面打工挣钱回来的人都会给德哥几百块钱资助，受人恩惠，德哥一口一个谢谢，身体不好，底气不足，略显病态。
　　按理说，好好的医治德哥的脚是能医好的。可没有钱财，自己也一拖再拖，德哥的脚应该是废了。家里还有儿子和癫子，每天德哥的吃喝都靠着癫子。我记得有一次，癫子不在家，我还帮德哥倒过一次尿桶，德哥摸半天荷包，给了我五角钱。
　　德哥不幸，我听别人说，我自己看，也大都知道。德哥唯一的挂念就是自己的儿子了吧。然而癫子生活也是无奈，儿子上学之余，每天还陪着癫子到处去走到处去逛。
　　德哥的人生变得多么苦逼，大概不能想象。
　　有一天，德哥的破房子里来了一个老头，更加矮小的老头。是个哑巴，靠捡破烂为生。听说和癫子睡了，就在德哥的家里。听说德哥和癫子抢了老头的钱，还伤了他。我时常在街上看见这老头，很可怜的，垃圾堆里翻能卖钱的，别人屋前的垃圾桶里也去翻遇到凶一点的人还要打他。
　　德哥似乎也不太介意生活中的种种事情了，有的吃就吃，没吃的就饿着。虽然他才四十多岁，可他安然的却像过着晚年生活。
　　我没有每天都去关注着德哥，好多都是从外公外婆口里听来的。后来去县里上高中了，德哥的消息也越来越少了。
　　有的时候我放月假回家，就去路过德哥门前，看看变化，感叹下生活无常。
　　德哥的脚受伤本来是没有大碍的，可是没有得到正确的医治，一直拖在那里，耗费着自己的精力。德哥家里湿气重，德哥躺在家里也不经常活动活动自己，整个脚的肉死了，然后开始无能为力。
　　癫子觉得德哥快走了吧，就带着儿子跑了，没了消息。
　　德哥一个人住在这房子里，每天的吃喝大嫂给送来。自己吃力的下着地，也时常走到门前的沙发上躺着，等待着死亡。
　　有时我会问候一下德哥，德哥发出嘶哑的声音说着谢谢。德哥再也不能给我们开玩笑，他以前说话都是带着骄傲带着痞气的，然而现在。德哥久未整理的头发，依旧破烂的衣物，还带着一股特别的气味。
　　我看见德哥躺在那里，闭着双眼。我想他应该没有休息吧，是在沉思。恍如隔世，德哥眼前飘过的一定是那些充满生命力的岁月。德哥以前去北京潇洒过。德哥以前能够一个打五个。德哥当过道士，为死人超度。德哥抛捡尸体，同死人睡过。德哥帮别人作白事，为别人送葬。人总要有个归宿，他们说这是宿命。一个为别人送葬一生的人，到最后，却找不到一个为自己送葬的人。
　　又过了一段时间。
　　很久没回来，发现德哥的房子又开始破烂了。这个时候德哥不能再在门口躺着回味自己的人生了。德哥只能躺在床上了，吃喝拉撒只能依靠别人。我看着德哥睡着的面容，干瘦的身体，脸上几乎没有肉了。会莫名的难受，想哭的感觉伴着心一直在搅拌着疼痛。
　　我走到德哥家里，整洁干净了许多，没用的东西都被拿出去丢掉了吧。我很惊奇的发现德哥的音箱还在角落，原来一直陪伴德哥不离开的竟是这音箱，好像已经损坏，上面还放着几盒最流行刀郎的几盒磁带。
　　时间会把我拉扯回很多年前，那时德哥还能单挑恶狗。德哥还过得独来独往凶恶的吓坏了孩子。德哥会恐吓我们。唯一一次听德哥讲故事是在那个午后。德哥娶了癫子。我还知道德哥卖掉了自己的女儿，现在应该在别人家里生活得很好。德哥还有一个养女，这是我后来听说的。德哥很久之前还捡了一个孩子，当做自己的女儿带着。后来养女长大，还来德哥家里看望过几次。德哥还去帮别人抬棺材。德哥被赵老太一呼之后，便开始陨落了。拖了这么多年，也该到头了。
　　我不清楚具体是在哪个午后，德哥家里响起了一阵鞭炮。德哥是闭上双眼，去陪那些死人了。
　　守着他的大哥一家，突然点起了鞭炮，向我们院里昭告德哥已经去了。我想这时江公应该也在自家里，擦拭着自己的眼泪。德哥这一辈子经常和死人打交道，同黑白无常的关系也是挺好的。两个无常也同德哥开了一个玩笑。鞭炮响完一会儿，德哥气又上来了。双眼虚张，嘴巴吃力的开合，已经吐不出字了。
　　竟然是个乌龙，德哥还假死了一次。
　　两个小时以后，鞭炮声再次响起。

　　接下来，德哥的亲戚请了道士先生，田埂上立起了两架高帆，为德哥做了葬礼，村里的人都来祭奠。
　　村里少了一个人，山上多了一座坟。
　　这时我恰好在村里。
　　吃丧饭的时候，我看见癫子回来了，德哥的儿子穿着孝服，跪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