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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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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之后的几天,我们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每天为三餐忙碌,闲时看书听音乐,最喜欢午后抱着他坐在窗边,冬日的阳光暖暖地撒在身上,慵懒,和谐。
他偶尔会唱歌给我听,造物主在创造他的时候,除了健康,把什么都给他了,那低沉略带沙哑的嗓子唱起歌来,堪比任何一个歌手。
过了几天神仙日子,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问他:“你爸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说:“放心,他们还要去新马泰,咱们早两天去学校就碰不上。”
我点点头,又问他:“你有经常去玩的地方吗?带我去看看。”
他想了想说:“搬来这里后就只常去那个酒吧,以前我们家一直在个镇上,不过那里没什么好玩的。”
“嗯?”我感兴趣道:“是你小时候呆的地方吗?”
他点点头:“我从小在那长大,上了高中才搬来,小时候常一个人跑去镇中心的一个公园玩,不过现在不晓得还在不在,我都好多年没回去了。”
我知道孙熠怕冷,所以一直都没要求他带我出去玩,但那一次,我真的很想去看他成长的地方,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带我乘上去那里的公车。
车子开了半小时左右,我们来到一个破旧的小镇。
房屋,街道,天空,都是灰蒙蒙的,镇子里几乎没有绿化,到处是积雪。
孙熠四处瞧了瞧,闷闷地对我说:“看吧,真没什么好玩的。”
而后又自言自语:“都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一点进步都没有……”
街上人很少,有些荒凉,我跟着他走了一小会儿就到了,如他所说,这镇子真的不大,公园更是小得可怜。
一只小鹿的雕塑早已被人折断了角,公园中间有个凉亭,此时当然是空无一人,沿着鹅卵石铺的小路往前走,在公园的角落里,有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池塘,水面结了很厚的冰,我们就从上面走到对岸。
他在一棵枯树下的椅子前停下来,把上面的雪推掉,拉着我坐下。
“这就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他盯着池塘怔怔地说:“我不太喜欢跟别人一起玩,别人也因为我妈不在身边而欺负我,我经常在这坐着发呆,不过冬天的时候不来,太冷。”
我叹气,心里有些细小的疼痛,转头看他的侧脸,被雪映得格外苍白,连轮廓都有些模糊了,嘴唇上蒙了一层霜一样的东西,看起来很憔悴。
沉默了很久,他犹豫地开口,声音比平时听起来更低沉:“浩然,你知道么,我得的是一种很罕见的综合症,我妈……也是这么死的。”
我心里一惊,瞪着他,他依然看着前方,面无表情地说下去:“得这种病的人,都很高很瘦,而且,骨骼畸形,我妈死后,我的脊椎开始变形,歪歪扭扭的,我爸带我去美国动了两次手术,用金属固定起来,才没畸形得太厉害,平时也看不出来,不过我的肺受到压迫,所以很容易就破掉,肺膜破是很危险的,为这个我动了三次手术。而这种病致命的地方是,心脏很脆弱,容易猝死。”
他说得很慢,语气平缓,似乎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说不出话来,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你知道么,我以前一点也不害怕,还希望自己快点死掉。活着,就要不停动手术,太痛苦了。”他抖动着长睫毛,垂下眼睛:“但是,当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你之后,就特别害怕,老在心里想着‘不要死,不要突然把我带走,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真心爱我的人,我们的幸福才刚刚开始,我要一直跟他在一块儿……’”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而我,除了冷得哆嗦之外,已经懵了。
“浩然,”他转头看着我,深深的眼眸里,是无奈,是悲凉:“我现在,已经觉得心脏不舒服了,每年也有在检查,医生说正在慢慢恶化……”
“会治好的吧?”我再也听不下去,直接打断道:“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我们去找专家,一定不会让你跟你妈妈一样,一样……”一样死去,这种话我怎么说得出口,根本连想都不敢去想。
他会死?开玩笑,他死了,我怎么活?
那天我们坐了很久,在他度过寂寞童年的地方。
最后,我红着眼对他说:“你会好起来的!”
他深深地看着我,轻轻点头说:“嗯,我会好起来。”
我们就这样傻傻地彼此安慰,欺骗着对方,也骗着自己。
回学校后,我曾瞒着他去网吧查过这种病,那时候的网吧还没像现在满大街都是,我好不容易在一家邮局楼上找到一个,他告诉我,那是马凡氏综合症。
我记得我用的是新浪的搜索栏,输了这个词,跳出来的链接并不多,有一个页面里做了比较详细的介绍——马凡氏综合征属于先天因素所致,具有家庭性特点,患者有的心脏发育异常,有的心血管发育异常。从医学角度说,有明显的生理缺陷,如美国女排明星海曼、俄罗斯滑冰选手格林科夫死后尸解显示,他们都患有马凡氏综合征,而格林科夫的父亲,也死于同样的疾病。
据英国牛津词典称,马凡氏综合征(marfan's syndrome)又名蜘蛛指(趾)综合征,属于一种先天性遗传性结缔组织疾病,为常染色体显性遗传,有家族史。主要表现为骨骼、眼和心血管系统受累。心血管方面表现为大动脉中层弹力纤维发育不全,主动脉或腹总主动脉扩张,形成主动脉瘤或腹总主动脉瘤。主动脉扩张到一定程度以后,将造成主动脉大破裂死亡。
我又哆嗦着搜哪里可以治疗,有没有这方面的专家等等,可我只看见“无特效药”四个字。
大学在上海,我几乎跑遍了上海所有的医院,每进一家,都怀着一丝希望,结果总是失望而归。
没有人救得了他,甚至,很多人都没听说过这样的病。
有个医生告诉我,重庆有一个专家,研究了这病几十年。我费尽周折弄到了他的地址,写了封长信给他。
那位医生很快就回了,而且还是用毛笔回的信,字很漂亮,可惜内容几乎让我绝望,依稀记得有几句是这样写的——我从医3年后就遇到了一个这样的病人,他痛苦的样子让我下决心研究马凡,惭愧的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毫无进展,手术是唯一能够延长患者生命的办法……我只能希望你的爱人没得这种病。
那封信是我偷偷躲在厕所看的,看完最后一句,我一气之下把它撕成碎片给冲掉了。
后来,每次握住孙熠的手时我就忍不住心疼,曾经我很喜欢玩他的手指,又细又长,长得很白净,像漫画里画的那种,可现在我知道那是因为他的病,随时会把他从我身边带走的病,他高瘦,腿很长,肌肉无力,深度近视,都是因为这个病在作祟。
而我,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折磨,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