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十.
大二的下半学期,前一段时间我们还能忍耐着像普通朋友般出现在众人面前,可慢慢地,越来越有纸包不住火的感觉——
他会不知不觉地靠着我,走路的时候会理所当然地伸手勾我的手指……好几次差点被人察觉,好在最后都化险为夷。
我们开始商量着是否能向几个比较熟的哥们透露一下,因为我们真的觉得没有什么,别人会接受也说不定啊,正当我们跃跃欲试的时候,学校发生了一件比较轰动的事情,吓得我们再也没敢吱声,从此以后也更小心翼翼了。
那是两个高我们一届的女生,在宿舍偷偷接吻的时候被舍友撞见了,于是一大票人写了联名信告到学校高层,态度很坚决地表明不能跟这样乱性的变态相处下去。
本来学校给出的处分是让她俩公开道歉,并写份保证书贴公告栏里,这事儿就算这么过了。但那俩女生倒好,把一张写着“我们就是相爱了,而且我们还要永远在一起!!!你们管不着!”的纸给贴公告栏上了,举校上下嘘声一片,学校也搁不住面子,就直接把她们给开了。
晚上舍友们在激烈讨论的时候,我和孙熠面面相觑,白天我们亲眼目睹了其中一个的家长在教学楼门口扇自己女儿的情景,我当时看得直淌冷汗,仿佛那位歇斯底里的女人就是我妈,而肿着脸颊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的人是我。
从那以后,我们故意拉开了一点距离,不再像影子那样粘那么紧了,但偶尔隔着人群相视而笑,尽管是一闪而过,都会让我觉得温暖。
就算是这样偷来的小幸福,我们都很满足,我们是知足的。
孙熠很聪明,也没看他比别人多努力多少,成绩却总是数一数二的,我当然也不能差他太远,于是在学习上下了点功夫,两人凑一块儿又不能干别的,只能共同进步了,整天泡在书堆里。所以当大二结束的时候,我们的专业成绩遥遥领先,教授有意让我们从大三开始跟着他接点活做。
接活拿到的报酬并不多,但两个人的加起来就够在外租个条件普通的房子了。我们租的房子很小,只有一个卫生间,一个房间,和一个厨房,连客厅都没有,不过我们也不需要客厅,那里离学校有四站路,也算是交通便利。
那段日子,仿佛又回到了过年时在他家过的神仙眷侣般的生活。
平时都由我做饭,因为我们吃得朴素,没多余的经费来改善伙食,都是每顿炒两个蔬菜来凑合,而从菜谱事件过后,我们之间就心照不宣地分好了工,我专练炒菜,他专门琢磨那些复杂的玩意儿,所以他一个礼拜才能用得上一次,而我就得天天劳动。
不过这样也挺好,我本来就不舍得让他多干活,一般家务都是由我包了,顶多让他干些擦擦桌子摆放碗筷之类的活。
尽管有病魔阴影笼罩着,但他似乎开始好转,定期检查显示,二尖瓣反流反而没以前那么严重,瓣膜脱落也没加剧,我们都从心底感到高兴,一致认同是爱情的力量,连老天都感动了,不舍得拆散我们。
关于他以前的不快乐,我以为只是因为生病,动了那么多痛苦的手术,又有随时丧命的危险,郁郁寡欢也在情理之中。我想,这已经够折磨人的了,却不曾想过他心里还有另一道硬伤。
那天我有什么东西找不着了,翻箱倒柜地折腾,无意中发现一本存折,是孙熠的,随手打开一看,那数子让我咋舌,用手指戳着数了好几遍,才确定不是一万多,是十万多。不敢多想,立马找他问清楚。
他淡淡地解释说,是他爸给的生活费,给多了,就存着。
我不相信,说:“哪能多给这么多啊。”
他说:“从初中就开始多给了,每个月都比别人多出一大半,这两年来上学给的学费也多出两倍,我不稀罕他的钱,你们每月四百,我也只用四百,以后一块儿还他。”
看他这么冷淡地说他爸,我心都有点凉,劝他说:“其实你爸对你挺好的,你想想,他还带你去美国治病,还给你这么多生活费,挺不容易了。”
我一直以为他对父亲的不满,是因为自己母亲去世一年就续弦,并且一直过着那么幸福的生活,见他低着头不吭声,我又继续说:“他再娶的事儿,也别太放在心上,毕竟他现在过得好也是你妈愿意看到的,你也该为他高兴啊……”
“不,”他冷冷地打断:“他娶了谁又生了什么,我一点也不在乎,这太合情合理了,而且他隔了一年才正式登记,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我从没觉得这事儿有什么不妥。”“那为什么……”
这下我是真不懂了,无缘无故的这么敌视亲爸,这不是他的作风,肯定有什么事。
我把他摁到床边坐下,自己站在他面前,捧起他的脸,盯住眼睛问:“告诉我,是有什么事吗?跟我说说看,或许我能帮上忙。”
他用力别开脸,摇着头说:“你不懂的,你爸妈对你那么好,我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
我又把他的脸扳过来,认真地说:“你先说说看,憋着多难受啊,我保证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
他迷茫地看着我,眨眨眼睛,低下头:“你知道么,从我四五岁开始,我妈就经常住院了,那时候为了给我妈治病,他花了很多钱,但我妈就是好不了,后来,连家都不能回,连续地动手术。他心情很差,在外面喝醉了回家,看见我就打……”
开始还说得好好的,一说到挨打,他的声音突然就哽咽了,用力地深吸几口气,调整了下声音,他继续说道:“大概有四五年的样子,我经常要挨打,他……”
我抬起他的头,发现他眼睛里竟然含了泪,我冰冷孤傲的王子,居然哭了,这是我从没见到过的,以前,无论发生什么,就算谈起自己的病,他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说到这件事的时候,虽然才讲了短短的两句,就已经难过得说不下去,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轻抚着他额前的头发,尽量用柔和的声音问:“告诉我,他是怎么打你的?”
接下来的那一刻,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孙熠整个人都在颤抖,泪水夺眶而出,呜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那眼神,杂糅着恐惧,痛苦,和绝望……“他,他把我拎在手里打,然后……关在卫生间,那里面,很黑,好怕,我跪在,那里,总是不能出去……我哭,他就再打,痛……还不许哭,然后又要关起来……”
他还要说下去,我没让,只是用力地抱住他,他哆嗦得厉害,我也含了眼泪。
四年,或许是五年,这几乎就是童年的一大半了吧,他是这样度过的,被毒打的时候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拉住那位失控的父亲,一定很绝望吧,害怕么?
当然怕,看他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了,一个孩子,被大人粗着嗓门吼两句都得吓得直哭,何况是……这样。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一直不敢看恐怖片,我总是嘲笑他胆小,而且,对黑暗也异常的敏感,晚上走到没灯的地方就紧张地贴着我,天色稍暗,就要把家里的灯全打开,睡觉时不得不关灯,他就紧搂着枕头,总是要隔好久才能睡着……
我的孙熠,让人那么心疼,那张英俊冷酷的外表下,藏的是怎样的伤痕啊,他的回忆里,有“快乐”吗?
我可怜的小王子,我为他的坚忍感到惊讶而骄傲,这一切,在我眼里是那么可怕,可怕到难以置信,难以想象的地步,而他都承受过来了,带着满身的伤,来到我的身边,给我幸福。
我又为他的遭遇感到愤怒,他的父亲的确有可怜之处,但孙熠又有什么错呢?为什么要拿他当发泄工具?他已经深受其害了,从出生起就注定要背负一生的伤痛,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的爱人。
拼命忍住眼泪,我知道我不能哭,孙熠需要安慰,需要安全感,我不能让他觉得脆弱,此时,我是他唯一的依靠。
在我眼里,他再也不是初见时那个酷酷的帅小伙了,我们彼此深爱,他把自己所有的伤都撕开给我看,我发现他是那样的贫穷,能跟我分享的,只有悲伤而已。
那天晚上,我轻拍着他的背,好久才把不停抽噎的他哄睡着,并且一夜噩梦不断,好几次,我把梦中锁着眉头缩着身子的孙熠摇醒,睁眼的那一霎那,那满眼的恐惧,让我久久不能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