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六.
在黑暗里拼命奔跑,脑子一片混乱,不知不觉就跑到了宿舍楼下,停下来大口喘气才发现刚才跑得有多剧烈。
只是,无论我用多大的力气去跑,还是逃不掉。
稍稍平静一点后,我回到宿舍,神不守舍地不知道干了些什么,眼看着要熄灯锁门了,孙熠还没回来。
他该不会醉倒在酒吧了吧?照他刚才灌酒的速度……并没有犹豫多久我就折回酒吧,果然,他醉趴在那儿,头枕在臂弯里。
我走过去摇他的胳膊:“孙熠,醒醒,该回去了。”
他被我摇得软绵绵地晃了几下,含糊地“唔”了声,然后又不动了。
没办法,我把他的脸扳过来轻轻拍着叫他:“孙熠,孙熠,醒醒!”
他吃力地撑开眼皮,眯着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甜甜地笑着叫我的名字:“浩然啊……”
我说:“快走吧,宿舍都关门了。”
他依然妩媚地笑着,把头缩回臂弯里:“等一下,再让我睡会儿……”这下我再怎么摇怎么拍他都没反应了。
没办法,先去结帐。
账单吓了我一跳,他喝得可真不少,至少我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都不够买单,只好搜他的身,找到他的钱包后把我们俩的钱凑一块儿,付完帐就只剩下几个钢蹦儿了。
背着他往回走,将近午夜,回去肯定进不去。
迎面走来一对男女,互相搂着挤进了旁边的小旅馆。我犹豫了下,突然想起来我们俩都没钱了,再小的旅馆也住不起,叹口气背着他继续走。
好在他虽然高,却不重,记得军训前体检的时候称体重,他排我前面,我看到表盘上的指针只有转到65还不到一点,就晃两下停住了,如今他动过手术还没恢复好,应该比那时候更轻了吧。
外面的马路两边灯火通明霓虹闪烁,走进校园眼前就安静下来。路旁是高大的树木,初秋的季节,枝叶还很茂密,还有矮矮的灌木丛,道旁的座椅……一切寂静得仿佛都在沉睡。
孙熠也一样,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呼吸均匀。
我双手托着他的腿,那么细,肌肉也是松松软软的。他的心跳,隔着秋天的薄衫和他的胸膛传达到我背上,不是很有力,也不太平稳,速度有些快,但这感觉让我突然之间很安心,路灯桔黄色的光洒下来,微凉的风卷起他柔软半长的头发触碰我的下巴,我喜欢的那个人,此时此刻就静静地伏在我的背上,无论我走到哪里,他都和我在一起,真好。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宿舍楼前,里面漆黑一片,我背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还是睡得很熟,最后,我转过身带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舍不得就这样放开,所以,既然已经晚了,索性就再晚一点吧,让我再多背你一会儿。
不远的地方有个小小的湖,我背着他往那里走去。绕着湖,一圈又一圈。
弓着背吃力地仰头看初秋的天空,广袤高远,我流泪了。
发现脸上一片温热潮湿时自己也吓一跳,在那之前我几乎从不落泪。才发现我竟是这样爱他,第一次对一个人如此牵肠挂肚,魂牵梦绕。
然而,我们是注定不能相爱的。想到这个,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
背着沉睡的他,听他的呼吸,嗅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幸福大概就是这样吧。
流着眼泪,嘴角却是微笑着的,巨大的幸福让我不知疲倦地背着他不停往前走,不想停下来,可是天终归是要亮的,我们总是要回去的。
那天背着他往宿舍走的路上,我初尝了痛苦的滋味,心痛得那样明显,是怎么都不会忘记的。
不幸的是,那天值班的是个最难缠的宿管,后半夜把她叫起来开门已经是很不得了的事情了,结果孙熠一身的酒气把她熏得直皱眉,第二天一早就报上去,学校给我们俩警告处分。
我其实无所谓,但孙熠觉得很对不起我,整天请我吃这吃那的。
那天他喝醉后说的话估计醒来就忘了,我也尽量坦荡地面对他,所以继续每天相处,也没有什么尴尬。
虽然那天满怀悲壮地背着他往宿舍走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放弃这段感情,任它自生自灭,但我心里还是有疙瘩的,毕竟孙熠亲口对我说了那样的话,我是要放弃了,不知他作何打算。
处分下来的那个星期天,班里组织秋游,由于主要活动是爬山,孙熠当然去不了,我也理所当然地留下陪他。
那时他还没从处分的阴影里走出来,本来就对我满怀歉意,结果我放弃了出游的机会,他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吃过饭,我们在宿舍里闲闲地看书聊天。
那几天秋老虎发威,气温回升得挺高,他搬出一堆果冻推给我:“浩然,吃果冻。”
我哭笑不得:“这玩意儿你自个留着享用啊,哥省给你吃。”
他翻翻眼睛嘟嚷:“切,我最爱吃了,别人我还不给呢。”
我只能笑着摇头,拿起桌上的本子当扇子扇起来。
他看着我眨眨眼睛问:“浩然你热么?我请你吃棒冰,你等一下啊。”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出门去了。
真是无可奈何,我笑着转头继续看书,余光瞄到他桌上那堆书里夹着的一个厚厚的本子。
我知道,那是他的日记本。他有写日记的习惯,但不是每天都写,大概一个月也就写那么两三次。
本子是普通的笔记本,不带锁,就这么安静地躺着。
我犹豫了一下,买棒冰的话要跑到食堂旁边的副食店,挺远的,要是只看一下下最近写的几篇的话应该不会被撞见,不过偷看日记似乎不太道德吧……最终我还是贼贼地把本子抽过来,尽管当时旁边并没有人,我的动作还是小心翼翼得很可笑。
本子旧旧的,已经写完了一大半,虽然是熟悉的字体,我还是忍不住要赞叹,字如其人,字如其人啊!
尽管一开始打算直接翻到最后看最近的几篇,但刚翻几页我就停住了——
“今天阳光很灿烂,现在,外面的阳光都能照到房间里,而我也恢复得很顺利,已经能这样坐着写字了。
前天,邻床的爷爷还是去世了。
夜里一阵喧哗,早上等我醒来的时候床已经空了,护士早就换上了干净的床单被褥,一切又归为白色,一切又回到几个星期前的样子,昨天还在跟我说笑的爷爷,今天已经消失不见了。
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像这样离开,悄悄地,飞快地。
我不悲伤,因为那意味着我能永远地解脱了,再也不会痛,也不用动手术。这个世界,我不知道该留恋什么,爸爸有他自己的家庭,站在那个幸福的三口之家旁边,我显得那么多余,况且,他本来就不喜欢我,另一个世界里好歹还有妈妈,记得她对我很好,每次去看她都把水果给我吃……”
我吸吸鼻子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篇,是前两天写的。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虽然是借着酒胆才说出口的,但却把浩然吓跑了,还好,他一定以为是我喝醉了胡说的,似乎并没放在心上,还是对我很好,被处分了也不怪我。
我真是个白痴,竟然把友情当爱情,但浩然对我真的很好,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孤单了。
那天肺膜突然又破,透不过气送去抢救的时候我居然感到害怕,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些的,但当时想到浩然,想到万一就这么死了,再也见不到他该怎么办?
而且他见不到我应该也会难过吧?
应该会的。
他要是个女孩多好,这样,我们走路的时候我就可以牵着他,最近总有这种冲动,想拉着他的手一起走。
他总是不明白我为什么爱吃果冻,还笑我说那是小女孩吃的玩意。
但要我怎么说出口呢,只是觉得幸福应该是像果冻一样的味道,满口果香,但幸福买不到,我只能买很多果冻来吃,真的很好吃,吃着吃着就觉得幸福了……”
后面他写了些什么我没再看下去,只觉得眼泪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慌忙合上本子放回原位。
每天睡在我上面,走在我右边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吗?要靠吃果冻来获得一点点幸福的错觉。
真的就那么孤单吗?连住院都只能跟邻床的老爷爷作伴。还曾经生命垂危?
我真是笨蛋,居然只是以为单纯的生病了,而他说“早就习惯”,他过得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啊,为什么我一无所知,他鼓起勇气说几句真心话,我连听都不肯听完就跑着躲开……
不,不能这样下去,我要给他幸福!管他是男的还是女的,我爱他,而他也爱我,这就够了。
一个男人信誓旦旦地要给另一个男人幸福,这听起来多可笑,但我很认真,我是认真的。
眼睛酸胀得厉害,我推开椅子朝门口走去,想去盥洗室洗把脸。
还没走到门口,孙熠就叼着一根棒冰进来了。
“浩然,吃盐水棒冰!”他边关门边喊。
回过身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勉强咽下嘴里含着的冰,呆呆地问:“……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想对他说的话太多了,一直憋着,忍着,如今心结已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泪光里看他的脸,虚幻迷离,好像不真实的幻影,随时会消失不见……想到这,就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吻他。
确切地说,是我撞到他的嘴唇上去了。
他毫无防备,被我撞得倒退两步抵在门上,由于太用力,我们俩的牙齿隔着嘴唇撞在一起,把嘴唇硌得痛麻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
那是我第一次亲别人,说穿了就是初吻,毫无经验,更没技巧可言,就这么贴一块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孙熠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棒冰都掉了,眼睛瞪得眼珠都快掉出来,几秒钟的沉默过后,他紧紧地抱住我,一手按住我的后脑来了次反攻。
冰凉的嘴唇,口腔里满是盐水棒冰的味道,大概是我刚才那一下太用力,也不知道撞破了谁的嘴唇,弥漫出淡淡的血腥味……
拥吻给我一种灵魂相融的错觉,意识模糊,理智荡然无存。
当时的激动带来的巨大麻痹和快意在记忆里渐渐隐去了,留下的是淡淡的盐水棒冰的味道,微凉的触感……
这就是我初吻的滋味,那短短的一刻在漫长的人生里,显得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