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我死去的爱人》Yvonne.

5、第 5 章

　　五．
　　那也许是我过的最失魂的暑假了，只要一静下来孙熠就从脑海里跳出来，不管我怎么甩头他都在里面冲着我笑，心里急切地想见到他，却又害怕见他，连个电话都不敢打，把他家的号码背得滚瓜烂熟，拿着话筒却不敢往下按……
　　那是感情的发酵期，就像发酵包子一样，充满了苦涩的碱味儿。
　　有天晚上陪老妈去逛街，女人逛街真是很麻烦，什么东西都要凑过去看一看，挑了半天最后说句走吧，不买。
　　我跟在她后面，还是心慌意乱，跟她讲话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的，老妈突然停下来瞪着我说：“你老叫我孙熠干什么，孙熠好不好？再让他来咱家玩两天吧？看你老是魂不守舍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嘴上支支吾吾应付着，心里在想怎么办呢，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我还没傻到让她给我答疑解惑，要让她知道我暗恋了个男的，非把我杀了不可。
　　可是回到家里，我还是忍不住拿起了电话，也许是被老妈说得有点心动了，也许是更想念他了，我这次拨完了号码，随着嘟——嘟——的长音，心跳越来越快，咔嗒，电话接通，却是一个尖细的女人声音。
　　想必是他后妈，我急忙清了清嗓子说：“阿姨您好，我是孙熠的同学，找他有点事儿。”
　　她很欠耐心地说：“他动手术去了，有事儿等他出院再打来。”
　　说完就直接挂了。我握着话筒傻愣半天，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大热天里我居然冷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又去动手术了！突然之间心痛起来，这一次，不是怜悯而是心痛，我想，对他已经不只是喜欢这么简单，无论我怎么逃怎么躲，还是无可救药地越陷越深，听不得他受苦，为他心疼，为他担心……
　　这大概就是爱了吧？
　　等了一个月的电话，丢了一个月的魂，最后两样都没得到，带着一副灵魂出窍的身体赶去学校找那个始作俑者，结果他玩消失，老师说他请了半个月的假。
　　听到请假我微微放心了，是请假，不是休学，更不是退学，只要等两个星期左右他就会出现了，我们就又能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地在一起了。
　　可是，真的还能无忧无虑吗？我不太敢确定。

　　他不在，我只能跟着其他哥们去吃饭上课洗澡，换了个伴而已，却怎么都觉得别扭。
　　大概是习惯了吧，习惯他总走在我的右边，说话的时候只要微微侧过头就能看到有些狭长的桃花眼，侧面看鼻子更显挺，原来只要长的好看戴眼镜也是别有一番滋味的，咖啡色的镜架跟他的气质很配……吃饭的时候不太说话，吃得相当快，一副很专心很努力的样子拼命把饭菜往嘴里塞，很少尝味道，也很少换花样，他挑食还是蛮厉害的；泡澡的时候喜欢整个的缩在水里，两眼失焦，直勾勾地盯着水面的某个地方发呆，不过他肺活量小得可怜，只一会儿就要露出胸膛猛换气，然后坐回去继续两眼无神……
　　每当跟别人在一起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眼前都会浮现出他的样子，可是回过神来现实就会让我失望，身边走着的一群人参差不齐，再没有哪个能跟我平视着说话，也没有人比他养眼，吃饭的时候一伙人吹牛吹得满桌子喷口水，饭米粒到处飞，吃着吃着我突然就没了胃口，洗澡的时候一大群男人也做不出什么好事情，相互攻击对方的身体，荤段子黄笑话不间断……
　　我的话越来越少，跟原本打成一片的兄弟们也开始慢慢地疏远起来。
　　我是怎么了？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从前也是会吵吵闹闹不安分地走路，吃饭的时候说话最眉飞色舞，洗澡的时候也对恶作剧乐此不疲……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开学几天后，有了一些零星的作业，晚上来到图书馆。找到几本需要的书，边走边看，习惯性地在老位置坐下来。
　　才翻了没两页，旁边来了一个人，拉开凳子就要坐下来，我扭头看了下，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对不起同学，这里有人了！”
　　那人刹住快坐下的屁股，悻悻走开。
　　他走了，我却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明明没有人。
　　孙熠不在这里。
　　可我为什么连他坐过的凳子都不肯让别人碰？
　　他曾经也帮我霸过位置，在我跟小女生约会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也跟我现在有着同样的心情吗？
　　他……也喜欢我吗？
　　心狠狠地跳了下，他喜欢我吗？
　　当时真是忐忑得都快心律不齐，然而有一股喜悦从心底涌出来，源源不断，汹涌澎湃。
　　我就这么对着一张椅子坐着，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直到又来一个女生羞涩地问：“同学，这儿有人吗？”我才晃悠着回过神来，满面春风地回答她：“有！有人。”
　　那段时间的心情很是复杂，最多的依然是不安，毕竟一直以来对同性恋这个词都没什么概念，印象里跟变态似乎没区别，更没想过有天自己会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但只要一想到孙熠也喜欢我，虽然只是一个不太确定的假设，整个人都情不自禁地快活起来，整天生活在“假如他也喜欢我”的假设中，半梦半醒，花痴无比。

　　大概是第三个星期，下午的课结束后直接去吃了晚饭，推门进宿舍时脑子里还在想些有的没的……
　　就看见孙熠坐在最里面那张他的书桌前，短暂的失神过后是一阵雀跃，内心的欢腾还没来得及在脸上表现出来，他回过头正面对着我的时候，再次愣住了。
　　回过神时心里的快乐已是荡然无存，他真的是孙熠吗？
　　迷惑地仔细打量，依然是英俊得让人不能侧目，冰冷孤傲的气质，可是他为什么那样瘦，以前已经够瘦了好不好，薄的休闲长裤下隐约可见小腿的轮廓，我都怀疑有没有我胳膊粗，脸颊更消瘦了，平平的下巴上几乎没有一点肉，眼睛也凹得更深，就连握着水杯的手也格外细长，骨节分明……真真的皮包骨头啊，原本就过于白皙的皮肤如今竟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几近透明。
　　我傻傻地看着他，从头到脚一遍遍打量。
　　他也看着我，没有表情，眼睛透过镜片看过来，目光似乎跟镜片一样冰冷，这样的孙熠让我感到害怕，熟悉而陌生，他的确是这样冰冷的人，但那是对别人，对我，他的笑容总是温暖而又孩子气的。
　　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我觉得自己呼吸都凝滞了，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唤他：“孙熠……”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我，随着我靠近缓缓抬起眼睛，眉骨在眼周投下一块阴影，正好把眼睛笼罩在里面。
　　看着他的眼睛我紧张，却移不开视线，他眨了两眨长着长睫毛的眼皮，像刚用移魂大法的孙悟空灵魂又回来了一样，眼睛里出现一点神采，迟疑地叫我的名字：“浩然啊……”然后挑起嘴角微笑。
　　看到那个熟悉的笑容，我才长长地舒了两口气。
　　孙熠回来了，一切恢复原位，他重新走在我的右手边，依然形影不离，只是总觉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是我自己心里有鬼的缘故，还是他真的不开心呢？
　　笑得没以前多了，偶尔露出笑容也稍纵即逝，更容易出神，发起呆来一坐就是几小时，晚上，总是不停地翻身，直到我睡着他还是一个接一个地翻……
　　洗澡的时候看见他的新刀疤，在身体左侧，胸膛旁边。那一块本来就有六七个疤，细长的是刀切的，又小又宽的是手术后插管留的，他是不易留疤的体质，所以旧伤都退成了银白色，只有这次的两个新痕迹是红兮兮的，样子有点狰狞，嵌在毫无血色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我问他：“怎么回事儿？”
　　他说：“肺膜破了，以前也破过两次，左右各一次，这次左边的旧伤复发。”
　　我问：“那每次破了都得动手术吗？”
　　他没表情地说：“有些人不用，自己会长好，我比较严重每次都动了。”
　　我担心地说：“那你当心点，以后有什么叫我帮你，别再出什么岔了。”
　　他嗯了声便不再说话，我也没再问下去了。

　　这种郁闷的状态持续了两个星期左右，那天吃过晚饭后我们没去图书馆，他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坐在书桌前看了会儿书就站起来来回踱，我问：“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摇摇头，犹豫了一下问我：“浩然陪我出去喝两杯吧？”
　　看他一脸苦闷的样子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过问，想了想说好，收起书本跟他出去。
　　我们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叫做白桦林的酒吧，很小，装修得朴素却不失情调，那是我第一次进酒吧，说出来有点丢人的是，我天生对酒精很敏感，一听啤酒就能让我面红耳赤，所以我点了咖啡，孙熠喝伏特加。
　　他不说话，只是沉默着喝酒，一杯接一杯，我有点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地问他：“孙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来听听，说出来会好一点。”
　　他一口饮尽杯里的酒，那大概是第五杯，或许是第六杯，不知是孙熠酒量太好还是酒吧兑水太多，那么烈的酒他喝这么多居然无动于衷。
　　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他锁着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搅着咖啡问他：“是不是关于你的身体？这次看你好像恢复得很慢的。”
　　他点点头，苦笑着说：“是啊，第六次全麻的手术了。”
　　接着又不停地喝，我制止：“别喝了，会醉的。”
　　他置若罔闻，猛灌了一杯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醉了好啊，我本来就是来把自己灌醉的，你待会儿可要把我扛回去啊。”
　　我有些茫然了，这是我从没见过的孙熠，话很少，却连眼睛里都写满了痛苦，难以言语的痛苦。
　　我小口地喝着咖啡，看着他一口口喝酒，两人都不再说话。
　　过了会儿，他有了几分醉意，一手支着下巴望着我笑，弯弯的眼睛里好像真的开满了一丛丛深深浅浅醉人的桃花，我心跳漏了半拍，想必脸上也是红的，还好酒吧的灯光昏暗，还能故作镇定地继续看他。
　　不等我说话，他就先开口了，眼睛望着我却不像是在对我说，而是自顾自喃喃道：“你知道吗，我们家附近也有个这样的小酒吧，我经常去，开始的时候喝什么都不会醉，后来终于被我找到伏特加，我多喝了这个会醉。”说完，莞尔一笑。
　　那张带着醉意的俊俏面容，笑起来竟是那样妩媚迷人，我有一种想逃的冲动。
　　他继续喝酒，我伸手制止。
　　“你再喝真醉了，”我说：“有什么事苦恼得不能说出来呢，是不是我做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了？你最近都不怎么跟我说话。”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无辜地盯着我的眼睛。
　　“怎么会呢？”他醉意更浓了：“你对我那么好，你还给我捂被窝呢，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我妈虽然对我好，但她总是住在医院，只有你一直陪我，你对我最好了。”
　　他说得那样真诚，一脸孩子气，我却鼻子一酸，有种想哭的冲动。
　　说完，他又低头喝酒。这一次我没有再阻止，看他清醒得那么痛苦，就让他醉一回吧，大不了待会儿背他回去。
　　剩下的半杯咖啡被我搅得冰凉，看看时间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学校管得很严，宿舍有宵禁，晚回去了不但进不了门还会被查房的老师记夜不归宿。
　　我伸手想拿他的杯子，他却突然抬头看着我，严肃而有力地说：“浩然，我当你兄弟！”
　　我吓了一跳，忙缩回手，他这句醉话无意说到了我的心事，紧张地看着他，酒吧里灯暗，五官有些看不清楚，灼灼亮的眼睛格外有神。
　　他盯着我不再说话，一动不动，坚定有力的眼神却越来越柔和，最后眯起微红的眼睛，眼里一片大雾弥漫的样子歪着脑袋看我，不解地问：“但是，为什么那几个月我这么想你呢？”
　　我脑袋里轰地一片空白，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他却还在喃喃自语：“整天想着你，吃饭的时候想，昏迷的时候也想，医生给我拔管子的时候特别想，我想着那个时候要是你在旁边就好……”
　　没再听下去，我夺门而逃。
　　他醉了，还是我醉了？
　　他的意思是喜欢我吗？他对我有一样的感觉，我也想他。
　　乐疯了，也急疯了。
　　两个男人的爱情，是我承受不起，也接受不了的。
　　该……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