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我死去的爱人》Yvonne.

3、第 3 章

　　三．
　　放了寒假，回到家后就开始忙着跟高中同学聚会。
　　我一向人缘很好，所以今天跟那两个家伙吃饭，明天跟另外几个一块玩，等到差不多都会过了，新年也快到了。
　　陪着老妈买年货，跟在她后面拎这拎那的。
　　然后就是新年，七大姑八大姨的一家一家轮着走亲戚拜年，相当忙碌……总算把该走的亲戚都走完，上门来的也招待周全，离开学只有一个多星期了。
　　呆在家闲闲地晃来晃去，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节目太无聊，于是盯着电话机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孙熠那小子在干嘛，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一段时间不见也挺挂念的，于是去翻出临走前记下的他们家的号码，打过去。
　　等了好久，我刚想挂，他接了，声音懒洋洋的，一听就知道睡梦里还没醒过来。
　　我说：“你小子怎么都中午了还不起床，这么久连个电话都不打来，真没良心。”听出是我的声音，他明显清醒了许多，嚷嚷着：“浩然是你啊，我给你打过好几个电话呢，你们家都没人。”
　　这样啊，我歪歪嘴角，原来没良心的人是我，急忙转移话题：“你怎么不出去玩闷家里睡觉呀？”
　　“玩？跟谁玩？玩什嘛?”我被问得一时无语，问他：“你爸妈呢？”
　　“他们旅游去了，就我一个人在家。”
　　我说:“哇靠，你爸妈够狠心的，怎么大过年的丢你一个人在家呀，出去玩都不带你。”
　　他说：“我身体不好，走不动。”
　　想想也是，他体力有限，上哪都玩不动，又胡扯了会儿，挂了。
　　老妈在一旁伸着头问：“是孙熠吧？他一个人在家么？”
　　我说：“是啊，他身体一直不好，爸妈出去旅游了把他一个人扔家里睡觉呢。”
　　老妈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说：“真哒？怎么会这样？太可怜了这孩子，要不让他来怎么家玩吧，大过年一个人孤零零的怎么行？”
　　我笑她：“孙熠又不住咱隔壁，你想让他来玩他就能过来啊。”
　　老妈说：“那有什么关系，让他带着东西坐火车来呗，住到开学你们再一块去学校，反正他去学校的时候要经过咱们这里的。”
　　我想想似乎也行，再过两天老爸老妈都去上班，我一个人呆家里也挺无聊的，于是又打过去跟他讲，他有些犹豫，说晚上我爸妈打电话回来的时候跟他们商量一下。

　　孙熠来我家并没有遇到他父母的阻拦，两天后的下午我就在我们那个肮脏残破的火车站上接到了他。
　　我站在出站口远远的就看见他，一米八八的个头在人群中轻而易举地冒了出来，走近些，看清楚了他的脸，近一个月没见他一点都没变，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显得脸色有些苍白，大概是坐火车累的，一脸倦容，两眼无神，左顾右盼地找我。
　　我笑着挤过去拍他的肩，看见我，他木然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不是我们初见时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这个满是疲惫的笑容让我觉得温暖，一时间竟有说不出的感动……
　　那天的晚饭甚是丰盛，本来家里就备了很多大鱼大肉，来了几批亲戚也没吃完，经过我妈巧手烹饪，再搭配我爸炒得最拿手的几样蔬菜，一桌子好吃的，可惜我那段时间油水够足，看了并不心动。
　　孙熠倒是受宠若惊的样子，忙着帮我妈端盆子拿碗筷，说这么多菜阿姨您太客气了。
　　我坐沙发上瞅着他嘿嘿笑着说：“这算什么，我这段时间天天这么吃来着，都胖了。”
　　他停下来打量我，点着头说：“嗯，是胖了。”
　　我妈对孙熠喜欢得不得了，于是一个劲的称赞人家儿子贬低自个儿子，说我这段时间在家好吃懒做，不是吃就是睡，所以才一个劲的长膘。
　　我当然不服气，嚷嚷说老妈您也太没良心了，过年前是谁整天跟着您让您当牲口使唤的，您都不说我声好，孙熠端了俩盘子您就夸成讷样，我心都拔凉了……
　　老妈翻翻眼睛，说乖儿子嘿，来吃晚饭了，要妈妈喂你不？
　　孙熠在一旁偷笑，我挪到餐桌前，老爸早坐在他的位置上抿酒看报了，四个人围坐着，谈笑风生，其乐融融，好不温馨热闹。
　　我们家不算富裕，父母都是拿工资的人，虽然工作都不错，但供着一个大学生还要存积蓄，生活就不能太奢侈，住房也一样，一个不大的客厅，小小的饭厅跟厨房连着，两间卧房一个小书房，地方虽不大，格局倒也齐全，晚上孙熠自然跟我睡一间。
　　房间的书桌上有两本相册，是前两天小表妹来的时候被她翻出来欣赏的，我懒得收拾就这么一直在那堆着。
　　孙熠洗了澡，擦着头发走进来，随手就翻开看。
　　里面大多是我小时候的照片，一部分是我跟爸妈的合照，剩下的是一些其他亲戚，他看着看着就来劲了，坐定下来饶有兴趣地对我的照片指指点点，末了，唏嘘道：“你们家可真好，吃晚饭这么热闹，全家福也挺不错的。”
　　我说：“不都这样么，你们家不照全家福啊。”
　　他似笑非笑着说：“应该照过吧。”
　　我有些听不太明白，茫然地看着他，他瞟了我一眼，犹豫着从背包里翻出自己的钱包，拉开最里面的夹层拉链，抽出一张旧旧的照片给我看。
　　照片里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搂着一个小男孩儿，背景应该是什么公园，两个人笑的很灿烂。
　　孙熠低头认真地看着相片，半湿的头发有些长了，几屡头发挡在眼前，让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我拍的照片不多，”他看着照片说：“这是我妈。”
　　其实他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他们有一样的眼睛，明亮深邃，笑的时候弯弯的，一样微微翘起的嘴唇，调皮的嘴角，一样消瘦标志的轮廓……而照片上小孙熠的笑容也是我没见过的，那张笑脸上看不到他如今的沉默寡欢，只有单纯美好。
　　他满是爱怜的表情，无奈地笑着说：“我妈妈真是很漂亮，可惜在我八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生病吃了那么多苦，我怎么都不会忘记。”
　　我吃惊不小，认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听他说起自己的家庭，忙问：“怎么回事，你爸妈不是在……”
　　他收起照片，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那是我后妈，我妈去世一年后我爸重新娶的，后来又生了个儿子。”
　　我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居然还有个弟弟，这家伙还真是深藏不露，一直觉得他是个有故事的人，很少提到自己的家事，也很少打电话回家，没想到竟是这样的。
　　我愣愣地坐在床沿上，他收拾好东西走过来爬进被子里，东瞧西看地问：“咦，电热毯呢？”
　　我也跟着钻进去说：“我睡觉从不用那玩意儿。”
　　他笑了，说：“嗯，你热血小青年，我在家房间里开了暖气睡觉都觉得没有你捂的被窝舒服。”
　　我没好气地说：“开学后你再让我给你捂被窝我可要收费了。”
　　他又像章鱼一样缠上来，无赖道：“大不了夏天我给你当冰枕，我身上可凉快了。”
　　大概是刚洗过热水澡，他身上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冰冷得让我汗毛耸立，微凉的皮肤贴着很是舒服，又东拉西扯了一会儿他就沉沉地睡着了。
　　温热的呼吸扑在我颈窝，带着他清爽的体香，这本是我熟悉的味道，那天晚上闻着这样的味道心里却是不一样的滋味，他第一次对我说自己的故事，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足以解释他身上异于同龄人的沉默和成熟，一直以为他的冷漠是骄傲，因为他的外表是那样出众，又是那么聪明，成绩总是遥遥领先，如今看来，那冷漠不过是自闭而已吧，认识他以后，对他了解越多，就越觉得那英俊迷人的外表下，是深不可测的寂寞，痛苦，和无奈。

　　第二天带着孙熠到处逛，这个小小的城市已经富裕起来，到处都在拆迁重建，着实没什么好玩的地方。
　　不过两个人在一块有说有笑比我一个人的时候要强得多，至少不再觉得无聊了，对他的事情我还是很好奇，只是问不出口，憋到临睡前，我看他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转来转去毫无睡意，迟疑着开口问道：“咳……孙熠呀，你弟弟……几岁了？”
　　他把眼睛转过来看着我，眨了眨说：“我十岁的那年生的，今年应该九岁了吧。”
　　我又问：“那他现在跟着你爸妈一块旅游吗？”
　　他的喉咙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每当说起自己的家庭他就是这个样子，不带什么感情，看不出有什么牵挂，甚至是不满都没有一点，唯有那天看着自己母亲的照片时才流露出一点点情感，却是那样复杂的情感，遗憾，眷恋，怀念，但最多的，依然是麻木。
　　我犹豫了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问道：“那……你现在的妈对你好不好？”
　　他把咕噜乱转的眼睛停下来，想了想说：“还行吧，至少没有不让我爸给我钱用。”
　　我说：“那以前呢，你们不是在一块生活了十年了么？”
　　他摇摇头：“我以前不是住校就是住院，出院后要休养我爸也送我去疗养院，她要带孩子，没时间照顾我吧。”
　　“这样啊，”我说：“那你老爸满有钱的啰，我听说疗养院都很贵的。”
　　他不置可否：“应该不穷吧，他有个公司的，似乎运转得不错。”
　　之后说了些什么我都忘了，只是那天又想到很晚才睡着，关于他的后妈，虽然听他说起来那个女人并不是狠毒的角色，但想到他上学期刚来时那一点少得可怜的行李，肯定是自己收拾来的，好多东西都没准备齐，总是要不停地出去买来，住在同一屋檐下却行同陌路，不知道对于这样的“妈妈”他是否有感到过心寒。
　　还有就是他轻松说出的那句，我不是住校就是住院。那么多刀疤一定动过很多次手术，他父亲肯定不会一直守在身边，也没听他说过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什么的，一个人痛的时候，一定很害怕很脆弱吧，那个时候是谁在陪着他呢？护工？还是那张照片？越想就越觉得他可怜，那样坚强冷酷的外表下装的，其实是一颗伤痕累累的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