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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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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这些年来,父亲一直在加拿大。他身体底子本来就不错,当年病得厉害,心理问题是主要原因,去了那边,换了环境,又有自己的亲哥哥陪伴,很快就康复出院了。
出院后就一直住在乡下,这两年,我每年都会去看一趟,他过得不错,每天摆弄花草,还跟大伯一起种了蔬菜,特别是堂哥有了小女儿后,她上学前一直会被放在乡下养,小丫头特别喜欢跟在父亲后面,整天缠着他,父亲总算是从失去我母亲的痛苦里走出来了,经常谈到母亲,但总是会微笑着的。
我知道,释怀总是需要时间的,我等待着。
孙熠在02年的十二月份去了美国。
当时我已经被家里的变故弄得焦头烂额,他独自办理好了一切,并包下做晚饭的任务,每天炖个营养餐包好了让我带去给医院的父亲加餐……那一段时间他功不可没,只是我当时忙得忽略了他,如今回想起来才发现,那时要是没有他的沉默陪伴,我是支撑不住的。
他走的前一晚上,我很晚才从医院回家,他已经把东西整理得好好的,两个拉杆箱。看到行李,我才恍然意识到孙熠即将离开,于是更加苦闷,躺下后既不说话,也睡不着。
他把手臂伸到我脖子下面,让我枕着。两人沉默相对了很久,他缓缓开口道:“浩然,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说:“嗯,我知道。”
又是沉默。
其实我很在乎他离开这件事,只是那段时间分神的事情太多,我显得不太关心他了,他虽然从没怪我,但看得出,还是很失落的。一时间,心里不是滋味。轻轻拨弄着他额前的碎发,一遍遍用力记住这俊美的模样,不知道要隔多久才能再见。
“熠,我要听你唱歌。”突然很想听他的歌声,很久没这闲心静心听了,有点想念。他闪烁着明亮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我,半晌才缓缓开口——
为什么要对你掉眼泪,
你难道不明白是为了爱,
只有那有情人眼泪最珍贵,
一颗颗眼泪都是爱,都是爱。
为什么要对你掉眼泪,
你难道不明白是为了爱,
要不是有情郎跟我要分开,
我眼泪不会掉下来,
掉下来……
我没想到他会选择一首这样的老歌,曾经只在旧磁带里听一个女声咿咿呀呀地唱过,而他用低沉沙哑的嗓音深情演绎,情到深处,眼角竟有莹莹泪光。
曲终人散。
第二天一早,我和他拖着箱子一起到车站,我还要上班,只能送到这里。远远地就看见大巴开过来,我提着东西迎上去,车缓缓停下,他突然扯下自己的围巾绕到我脖子上。
我急了,说:“你干什么,我不冷的,快围着!”
他被人群挤着往前走,走一步就回头看……我呆呆地站着,看汽车远去,消失不见,才发现我们匆忙中竟忘了说再见。
那条围巾,我现在还在用,灰蓝的格子羊毛围巾,很温暖。
他的味道在上面停留过很久,终究无可奈何地淡去了,每次把脸埋进去用力地嗅着,分辨哪丝气味是曾经他留下的……可味道有什么用呢,人都不在了。味道,不过是个靠不住的东西罢了。
我们站在地球的两边,只能靠着电话、网络联系,那种听得到触不到的思念很痛苦,每次,听到他在干扰严重的电话里沙哑着嗓子说:“我很好。”就疯狂地想抱紧他,再也不要分开。我明明是爱着他的,但他却不能出现在我生活里,想起曾经朝夕相伴的日子,就觉得那一切恍然若梦,遥远虚幻……
那段孤独的岁月,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其实现在也是如此,没命地加班,忙的时候一个礼拜也回不了家。其实那个所谓的“家”不回去也没关系,没有人在那里等我,没有欢声笑语,对我来说,“家”不过是个长期的旅馆,只有留宿,没有感情。
一年半后,由于工作上表现突出,我升了个小小的职位,
一天中午,突然接到一个陌生来电,接起来却是孙熠的声音,他有气无力地说:“浩然,我回来了。”
我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想了好久,才忙着问他:“你在哪儿?”
“医院。”
我请了假,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他说的那家医院。
他躺在病床上输液输氧,眼睛盯着门口,看见我,空洞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没有说话,静静地凝视好久,才勉强地牵了牵嘴角,算是微笑。
我喉咙一阵发紧,走到他床边仔细看他,又瘦了,微微喘着气,薄薄的鼻翼翕动着,如同他脆弱的生命。苍白的胳膊陷在白色被单里,细得只剩下骨头。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走之前明明还是好好的……
彼此眼神复杂,沉默相对良久,进来一个中年男子,孙熠抬了抬眼示意:“我爸爸。”
我忙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带我走到阳台。
“你是吴浩然?”他上下打量着我:“孙熠跟我提起过你,说就你这么一个朋友。”
面对着这个只能到我肩头的粗壮男人,我心里生出异样的情愫,他是孙熠的父亲,不遗余力地为他治病的那个人,却也是给他最多恐惧的人。我恨他对孙熠带来的伤害,可看到他为孙熠认真求医问药的样子,又忍不住心软,孙熠毕竟也是他的儿子,也许,他也后悔过吧。
“孙熠……他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会这样?”我匆忙地问出心里最大的疑团。
“他在美国突然晕倒,同学送他去医院,那边的医生说,他恶化得严重,得立马动手术,”他父亲点了烟,往着远处无声叹息:“在那边,太不方便,我问过了,国内这种手术也能动,而且成功率也很高,北京上海的医院都不错。”他停下来看我,沉声说:“但是,孙熠坚持要在上海做。”
我绕过他父亲的肩膀看向里面,孙熠正在看着我,用柔软无助的眼神。心一点一点开始痛了,我的孙熠,他又要经历一场生死战,又要忍受一次剧烈的疼痛,我替代不了他,甚至连分担都不行,只能看着他孤独面对……
他父亲灭了烟,重重地叹气道:“去看看他吧,他情况不好,跟他妈当年一个样子,明天还有一些常规检查结束后,后天就要动刀了。”
我去跟主管请假。我们公司的职工每年都能申请一个月的休假,而我进公司以来从没动用过这项申请,平时工作又加倍卖力,所以这个两天的假很容易就被批准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一包嫩笋去医院。浸过辣油的笋尖,是孙熠最爱吃的,我赶在早饭前送去给他开胃。
走到门口,就听见他跟父亲的争吵声,他声音不大,却说得气喘吁吁,语气十分坚定:“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答应也得这么办!”
“不行!”他父亲近乎咆哮:“遗体捐赠?亏你想得出,你能活就给我活着,活不下也别想捐,我们家的人不能不入土!”
他说得那样大声,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孙熠要捐赠遗体,他……要捐赠遗体?遗体……
我只知道他会经历痛苦,却从没这样真切地感受过他会离开我,也从没真正意识到他会死,因为我不敢去想。离开他的日子已经够难受了,每天都是忍耐,都是煎熬,无法想象他死了,我会怎样,没有他的世界,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终究没有进病房,借了隔壁房间的卫生间,把辛苦忍住的眼泪流出来,然后洗去泪痕,又在走廊来回地晃悠,觉得眼睛不那么红了,才鼓起勇气推门进去。
他斜靠在床头,正闭目养神,晨曦的光透过玻璃撒在苍白的脸上,那样唯美,美得让人心碎。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用尽量轻快的嗓音跟他打招呼啊:“早啊,孙熠,吃早饭了没?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我,不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眼睛红红的,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忙举起衣袖擦擦眼角,仓促地笑说:“浩然,怎么这么早,我要等抽完血才能吃。”
我点点头,佯装没看见他一脸的尴尬,走过去把笋瓶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哇,今天有口福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这玩意儿。”他用快乐的语气跟我说话,却很不争气地喘得厉害。
“你爸呢?”我环顾病房,这里是抢救室,普通病房都满了,而他的情况又得尽快手术,他父亲花了点钱把这里包下来。
“他拿今天的体检单去了,马上就来的。”
话音未落,门就被推开了。可来的不是他父亲,而是举着托盘的护士。
“39床孙熠。”
“嗯,”孙熠熟练地回答她。
“抽血,早饭没吃吧?”
“没呢。”
她麻利地戴好橡胶手套,孙熠配合地撸起袖子,露出象牙白的小臂。那护士用软胶管扎紧孙熠的胳膊,大棉棒在臂弯处的静脉上反复消毒,随后,取了一根针挑开皮肉,推进血管。
那针不像我平日里见的,有些像输液的针头,后面连着一根短的软管,软管的另一头又是针头。我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只见她抓起一支密封的空试管,迅速把那个针头连到试管上。暗红的血慢慢流淌着,滑进冰冷的试管。孙熠注视着自己的手臂,很安静。
不一会儿就装了大半管,护士拔下试管,我松了口气。不知不觉中,竟然一直紧紧握着拳头,掌心里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可是护士并没拔针,而是换了根空试管。我心里一惊,看着盘里剩下的一大堆空试管问:“这些,都要抽满吗?”
护士紧紧盯着手里的活,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
我看看孙熠,他早就习惯了,调皮地冲我吐舌头。我抽搐着脸上的肌肉,最终还是给了他一个笑容,天知道那表情有多难看。
第二支抽得有些艰难,孙熠不停地松紧拳头,护士也不时调整针头,一会儿拔出一点点,一会儿又推进一点,我想看恐怖片一样死死瞪着她来回折腾,那针可是扎在肉里啊,怎么能这样拔进拔出……
孙熠静静地垂着眼帘,从头到尾都没皱一下眉头。
抽第三支的时候就更麻烦了,无论护士怎么调整针头的角度,血还是越流越慢,原本象牙一样洁白的手臂,已经被勒得变成青紫色,手也握不起拳头,我知道,他已经失去知觉了。这么细的胳膊,能有多少血可以抽呢。
护士擦着头上的汗,无可奈何地拔出针头。我的提着的心还没落地,她走到床的另一边,开始擦拭那只手……
“等等,怎么还要抽?”我急忙大声制止。
护士奇怪地瞟了我一眼:“那只手抽不出,当然只能抽这只。”说着,又是一针刺进肉里。
那天一共抽了六管血。我不是会晕血的人,可当护士走的时候,我已经腿软得靠在墙上动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