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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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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临近毕业,大家都开始为找工作奔波,托教授的福,我和孙熠在很久以前就开始接触这方面的公司,实习的时候也去了家龙头外企,实习结束的时候公司就有签我们的意思,所以可以说是稳稳当当。
但孙熠似乎并不开心,闷闷不乐了好一段时间,在我多次询问下,才支支吾吾地说,他爸爸让他去美国留学。
我沉着脸问:“你要去吗?”
他低头不语,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浩然,我当然不想跟你分开的,但是,我的病去那里治疗的话比较有希望,如果我能在那里扎下根,我就可以靠自己赚的钱去请医生,去看病,毕竟,依靠我爸不是长久之计,老花他的钱我会更讨厌自己。”
他说得句句在理,可我为此还是好多天没理他。他整天可怜巴巴地跟着我,做我爱吃的,逗我开心,连说话都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尽管最后我们又何好如初,但现在想起来,那几天对他的态度让我非常非常后悔。
平安毕业,顺利地留在那个城市工作,孙熠开始向美国那边申请研究生,我们依然住在那个小房子里,除了偶尔想到分别会难过,其他一切如故。
那时候的我是幸福的,恋爱甜蜜,工作顺利,我愿意日子就这么一直过下去,可没过多久,我接到一个家里来的电话,父亲用沙哑的嗓音告诉我母亲病了,赶快回家一趟。
我连夜赶回家,发现我那可爱的老妈坐在轮椅上。毕业后我回去过一次,那是她还是好好的,我们还逛街来着……父亲告诉我,是骨癌晚期。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彻夜未眠,第二天我坚定地告诉我爸:“带妈去上海吧,我们给她治病。”
父亲笑得很欣慰,不住地点头。我知道,这也是他的意思,他不说,只是怕拖累我。
老妈很乐观,很坚强,无论化疗多么痛苦,她都跟我爸说,一点都不疼,不是很难受。她极力地配合治疗,我们知道,她比谁都想活下去。
父亲从她住院的那天起就再没离开过半步,甚至连我住的那里都没去过,我要求了好多次,让他去我那休息,夜里由我看着,但他态度坚决,说什么也不肯走。母亲虽然嘴上说着,去吧去吧,但看得出来,她也不想让父亲离开,两个人相守了二十多年,大家都知道时日不多了,要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刻。
我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父亲教物理,母亲教数学,另外,父亲还通俄语和英语,他们俩的工作虽然不错,但要支付庞大的医药费,以往的那些存款还是很快就花完了。
有天,我跟父亲在电话里谈这个问题,讨论着哪个亲戚家还能借点儿,刚挂电话,孙熠就把那本十万的存折递来了。
我想都没想就说不行。他温和地笑着说:“拿去吧,大不了不还给他,就当被我大手大脚花光了。你妈妈对我那么好,我一直都把她当自己的亲妈,钱放着也是放着,给她治好病,顶多以后让她多做几顿好吃的给我。”说着把小本子塞到我手里,然后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是救命钱,但那些钱对孙熠又意味着什么呢。他可以跟我一起挤公车,一起吃最便宜的蔬菜,一起去买换季打折的衣服……过得这样拮据,他都没动一分他爸多给的钱。因为他要还给他父亲,作为对给他伤害最大的人的惩罚,拒绝钱的同时,亦是拒绝关爱。这些钱,是他的尊严所在。
然而他却放弃得那样轻松。
我们都知道她好不了了,砸再多的钱也没用的,但是,要我束手任命,要我看着自己的母亲被病痛折磨而自己什么也不做,我做不到。砸锅卖铁也要为她支撑到最后一刻,只要人不死,一切还都是有希望的,不是么?
然而,那些钱没来得及用完,她就走了。
短短两个月,我乐观开朗,总是对新鲜事物抱有好奇心,特别爱笑的老妈瘦成了一把骨头,还很年轻的脸上再没有一点光泽,每日骨髓深处的疼痛让她生不如死。
陪着她一起憔悴下去的,还有我的父亲,他们让我知道,什么叫做不离不弃。
母亲最后的愿望就是回家,当她意识到自己无可救药的时候,她说希望能把灵魂留在家里。
我租了医院的救护车,和父亲一起带着奄奄一息的母亲回家,跟我们同去的,还有孙熠。
那时,他已经接到两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正忙着办理签证,补习英语,尽管忙碌,但他坚持要陪在我身边。
回家后来探病的亲戚很多,每天接待好几批,并且要开始准备后事,我是独子,所有的任务都压在我身上,父亲终日守在母亲身边,憔悴得随时会崩溃的样子,让人担心不已。
三天后的中午,母亲去世。
她的灵柩设在客厅里,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亲戚,同事,学生……父亲再没出过房门半步,不见任何宾客。我招呼着来宾,还要苦口婆心地劝父亲吃点东西,忙碌得甚至来不及悲伤,每天晚上在灵堂守灵,睡在地上,孙熠总是陪在身边。
出殡那天,亲戚们几乎都到齐了,屋子里挤挤挨挨都是人。
上午就要把遗体送去火葬场,临走前,我敲着父亲的房门问:“爸,我们该走了,您要再看看妈么?”
屋子里静悄悄的,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瘦得颧骨突出,满眼血丝的父亲走出来,他来到冰棺前,示意抬棺材的彪形大汉把它打开。
冰了三天的母亲已经有些发青,穿着寿衣,安静地躺在那里。父亲用颤抖的手一遍遍抚摸她消瘦的脸颊……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母亲放在掌心里疼着,呵护着,从没红过脸,连句重话都不曾说过,母亲到50岁的年纪,还会像小女孩一样撒娇,如今他最疼爱的人躺在他面前的棺材里,并将化为灰烬……他的喉咙口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却是老泪纵横。
在场者无不落泪。
直到那时,我才真正意识到,母亲走了,我没有妈妈了……眼泪迅速涌出来,整个人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孙熠把我拉进我的房间,关上门,拥住我。靠着他单薄的胸膛,我失声痛哭,我知道他也哭了,但他只是沉默地抱住我,紧紧地。
送走了母亲,第二天我就该回去了。我还是个新员工,请这么长时间的假已经是上司网开一面。我劝父亲跟我一起走,但他说什么也不肯。带着对父亲深深的担忧,我和孙熠一起离开了那个只剩父亲的家。
没过多久,我就又回去了,父亲开始生病,而且态度很消极,不肯配合治疗。我再也不能就这样离开,于是半强迫地把他带去上海住院。
走了一个母亲,我的生活就坍塌了,每日公司,医院,家,三点一线,来回奔波。孙熠帮着我照顾父亲,但父亲总是闷闷不乐,也不配合,恢复得极慢,直到孙熠拿完签证出国,他还是没能好起来。
我只能用焦头烂额来形容当时的生活,在那样困难的时刻,我的大伯帮了我,我永远感激他的雪中送炭。
堂哥很早就去了加拿大留学,后来在那里经商,大伯和大伯母退休后,他买了一个小农场把他们接去养老。回来探亲的大伯看到父亲这个样子,又是惊讶又是难过,和堂哥商量后决定把他接去加拿大养病。
经过一番周折,我们找了医院,办了签证……那几个月里,我先后送走了母亲,孙熠,父亲,整个人像被掏空一般,食不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