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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谈心 ...

  •   合格的赏金刺客从不过问任务以外的因果缘由。
      但出色的赏金刺客也从不会像无头苍蝇一样盲目行事。
      雇主为什么想买凶杀人,与我们无关。但如果任务本身如同陷阱,连同赏金刺客的命一起算计进去,那事情便开始与我们有关。
      我们提倡拿钱办事,但我们更惜命。
      身在这个行业,在对抗仇敌的同时,我们往往也要提防雇主。当你成为雇主手中的刀,替他杀了他想杀的人时,你便同时拥有了他的秘密。虽然我们大多数人遵守行规,秉承保密原则。但我们都知道,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既然有机会能让你死,为什么要留你的性命让你带着他的秘密存活于世间呢?
      赏金刺客也有自己的组织,但不同于丐帮这种名门正派,也不同于星月圣教这种令人闻之色变的邪魔怪道,甚至也不同于长安堂或者百晓生,它更像地下赌场,无甚威名,知者鲜少,通过熟人介绍传播声名,服务着特殊人群。它的存在只为盈利,因此它长年累月保持着中立。
      常人便是听到它的名字,也难以将之联系到赏金刺客身上。明明做的是人命买卖,却偏生起了个如诗如画的名字。它叫雪衣楼,业内人士多戏称血衣楼。雪衣楼总部大门上贴的楹联亦是清新脱俗,“风月了无痕,雪衣不染尘”,隐然有世外高人的风采。
      报仇雪恨是不存在的,雪衣楼不会为任何死去的成员讨公道。任务失败就是失败,不论你是不敌任务目标失败还是被雇主坑害而失败,死了就是死了,只有活着的人才有价值可言。
      哪怕是我薄有杀名的棠溪,也只不过是雪衣楼用来牟取利益的工具罢了。没有人会替我报仇。
      因此我要活下去。不论这任务是场阴谋还是阳谋,触及的是什么惊天秘密,又算计了多少身份非凡的人。

      “这件衣服不错!”
      “颜色太招摇。”
      “这个呢?”
      “用料太贵重。”
      “这件总可以了吧?”
      “……太适合你,显得你太好看。”
      “有没有搞错?!这也是算理由?你真的不是在故意挑刺?”
      “楚小姐,请你搞清楚,你来买衣服不是为了让自己更加惹人注目的。”
      韵儿吃瘪。
      一顿挑挑拣拣后艰难地买好衣物,出了成衣店走上街,韵儿是走走停停,这个小摊看看,那个小店逛逛,美其名曰采买日常所需的用度,可看看楚小兰手上拎的,桂花糕是日常所需?桃酥饼是日常所需?还是冰糖葫芦是日常所需?
      小女孩儿嘛,喜欢花里胡哨的服饰我能理解,喜欢吃点心甜食我也能理解,但这高昂的逛街兴致是怎么回事,说好的富家千金呢,说好的京城贵人呢,怎么见到什么都惊叹都新奇?韵儿若是那种一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在闺阁中刺绣弹琴养花的大家闺秀,那我倒也能理解,偏偏她是这种跳脱活泼性子,她如果想上街,究竟得什么样的人才拦得住?
      至少我就拦不住。我本该义正言辞一本正经一脸严肃地制止她浪费时间,但在看到她脸上真实而又纯粹的笑容时,却终究没能开得了口。
      她好像有种特殊的能力,走到哪儿哪儿就热闹,欢声笑语连成一片。像漆黑夜色里的烛火,火光所过之处尽皆明亮温暖。
      明明将要过上隐姓埋名隐藏身份的生活,在当下她却似能忘却所有烦忧,尽享此刻的轻松愉悦。这放在我身上会显得很愚蠢可笑,可放在她身上,却让人觉得是天性所使,再自然不过。
      好吧,就是不忍心摧折了这如花笑颜。
      我得承认,这种情绪叫做不忍。至于为什么不忍……大概是因为想起妹妹了吧。
      年轻,率真,纯粹,天真无邪,在这浑浊世间,这些品质何其难得。
      或许是这一天已经经历了太多波折,住店时总算一切顺利。在北境酷暑下,戴斗笠戴帽子的人多不胜数,伙计们早已见惯不怪,没人会去细究客人的相貌和身份。
      林海如约在一楼喝茶等候,看他百无聊赖呵欠连天,便知是恭候多时。
      我们彼此没有打招呼,也不作过多的视线接触,互相装作陌生人。
      等定下房间,我才传音入密告知林海我的房间名字,并嘱他晚些时候和林川泽一起来找我。
      韵儿对我这番小心翼翼的举动颇有微词,她以为他们当前的面貌既然没被认出,暂时便是安全无疑,没必要遮遮掩掩地住店。
      我只付之一笑,冷笑。
      她太小看客栈伙计的记忆力,也太低估江湖的凶险程度。要说本镇最大的客栈没有任何势力的眼线,我是不信的。除非这醉香居的老板本身就是一股庞大势力。
      非要说住店遇见了什么难题,那倒也有。我们三个人,势必要住两间房,韵儿自然是想和楚小兰一间,楚小兰却坚持要我同韵儿一间,理由和林川泽分组时说的一模一样:韵儿和我一起比较安全。
      来时路上就房间问题争论了个没完,韵儿和我分在一组本就自觉憋屈,内心那是无比抗拒,一起上路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要和我住一个房间,她那份不乐意全都直白地写在了脸上。楚小兰好说歹说一顿劝,才万分艰难地让韵儿点了头,但看她表情,却是如丧考妣,极其不情愿。
      昔日王牌赏金刺客沦为贴身保镖,我说什么了吗?从分组到分房,我都是被安排被决定的那一个,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我曾遭人厌恶遭人仇视,也曾被人嘲讽谩骂,但这般被人嫌弃……却还是第一次。
      一时玩性大起,便激她:“怎么,你就这么害怕我吗?”
      韵儿果然中计,“谁怕你了?一间房就一间房,谁怕谁啊!”
      楚小兰目瞪口呆。
      好在我们房间是连着的,楚小兰过来照料韵儿倒也方便,用不着我出手。想象中的颐指气使令我端茶倒水的场面并未成真。
      韵儿似乎真把林川泽和楚小兰的话听了进去,以安全为由,亦步亦趋的跟着我。
      我下楼招呼伙计送热水,她跟着我。
      我咨询客栈餐饮水平,她跟着我。
      甚至我借厨房煎药,她也还是跟着我。
      等晚上随我进了灶房,看着我熟练地生火处理药材置入锅中,严格把控火候,她倒显得兴致索然了。
      “真的是来煎药啊……”她嘟囔。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炉火,“不然你以为呢?”
      “以为你是找机会联系什么人啊,传递什么消息啊之类的。”她毫不遮掩自己的怀疑。
      “真要联系就不会让你跟着来。”
      “喔……也是……”她捧着脸蹲在我身旁,也开始注视炉火。
      入夜后原本就安静的醉香居陷入了更深的宁静当中,韵儿这一沉默,整个厨房便只能听到炉火噼里啪啦燃烧,锅里汤药咕噜咕噜沸腾。
      这样的静谧在我们之间实为难得。
      大多数时候我们之间的谈话都是争执,互相挑衅互相讽刺,她投来的目光是怀疑是审视,我返还的眼神是漠然是无视。
      真到了不争不吵和平相处的时候,我反而却颇感不自在。
      气氛很凝固,处境很尴尬。
      “你看起来很熟练,火候也把握得很好,常常自己煎药吗?”她冷不丁地开口。
      “是啊。”我答。
      她没再问下去,我突然感觉再次陷入沉默不大好,于是自顾自又补充道:“不过主要还是因为我有个朋友,她对制药的流程和用量很严苛,每次都要尽善尽美,我想马虎也马虎不得。久而久之也就练出来了。”
      “你都是自己亲手煎药?”
      “也不都是。我那朋友在身边的时候她会代劳,”想到那家伙,我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弧度,“因为她嫌我做得不够好,说我敖出来的汤药辣她的眼睛,还说我这是浪费药材,总之只有她自己亲自动手才算好。”
      “你这朋友一定是个姑娘。”她语中带笑。
      “是啊。”是个好姑娘,虽然也总爱把我说得哑口无言,但总归也都是为我好的说教。
      “受伤生病也不会让别人帮忙吗?”她说回煎药的话题。
      “……能让谁帮忙……”
      “父母亲戚什么的?”
      “父母早逝,没有什么亲戚。”
      她低头沉默了会儿,情绪有些低落,但还是接着问:“你没考虑过找家仆?”
      这次我真笑出声,“那我说不定死得更快。换做是你,你能把煎药这种任务交给刚认识不久的人吗?”
      韵儿摇头,“但是我可以交给小兰去做。”
      “信任的建立需要漫长时间。我没有十年二十年的时间精力去信任谁。”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我露出个残忍的笑容,“试?一旦被背叛,我将迎来的就是身死。我不会拿自己的命来试。”
      话中冰冷,纵然是在炎热夏夜,纵然是在热焰正烈的炉火边,也能由衷体会。
      像温水里投入冰块,刚刚升起的温度褪回到冰点。
      沉默。沉默是今夜的汤药。
      “那你刚才提到的朋友呢?你们是认识了二十年所以你才信任她的吗?”韵儿还是不服气。
      “不是,”我面色稍霁,提及她我总是很难维持冷色,“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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