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gl）》苏退之

10、传技

　　韵儿低声“嗯哼”了一声，仍捧着一张小脸，作出洗耳恭听的姿态。火光倒映在她脸上，昏黄的色调衬出几分柔和温软，明眸清澈，又添几分夜色里独有的慵懒与松快。像张牙舞爪累了的猫，收起利爪与尖牙，蜷缩起身子，只露出乖巧温顺的皮毛。
　　她的眼神近乎温柔。
　　一时怔然，又很快恢复清明，“她不一样。因为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一无所有，连命都只剩半条。她救了我，还允许我赊欠医药费用。既不索命，又不图财，自然信任。”
　　韵儿笑，“这要不是个姑娘，那我铁定会以为她看上你了！”
　　一点儿也不好笑。那家伙虽然没看上我，她眼里另有其人，但不巧的是，那人也是个姑娘……
　　“那你没考虑过嫁人吗？我同你这般年纪大的姐姐的孩子都会走路啦！”
　　“没考虑过……等等，什么叫我这般年纪……”韵儿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能损我的机会。
　　“你至少也二十好几了吧！”
　　“……”
　　“我可是正当二八年华！”她说着嘻嘻一笑，舒展了几下胳膊，想要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却不知怎的一个踉跄倒向灶具，我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纤腰，她便跌入我的怀中。
　　四目相对，呼吸相闻，心如雷鼓。
　　她任凭我搂着，脸上绽放出人畜无害的甜美笑容，软糯的呼吸伴随悦耳的声音传入我耳中，“其实你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冷冰冰嘛！”
　　“……”脸上微微发烫，急忙松开她，撇开目光，反复深呼吸，才得以平复胸中局促跃动。
　　空气再度陷入沉寂。但此时的静默却不同于先前窘迫，似乎一席乱七八糟的谈话后我们之间有了什么难以察觉的细微的变化。
　　我不懂。这不是我擅长的剑法，不是我略有心得的轻功身法，也不是我精通的任何技艺里的一种，摸不清，道不明。
　　夜色渐沉。
　　煎完药回房后不久，林川泽和林海便如约而至。
　　四人正襟危坐围在桌边，如同等待夫子教学的学生般，满脸认真与新奇。
　　我一人递去一个小瓶，道：“这个是含元丹，关键时候可以救命。虽不能医死人肉白骨，但疗伤功效如神，当今鲜有丹药能与之相提并论。”
　　“真有这么厉害？我怎么从没听说过？”韵儿表示怀疑。
　　“神医顾南星总听说过吧？”
　　“当然！听说当年我父……父亲曾出重金聘请顾神医，不过被顾神医婉拒了，这含元丹和顾神医有什么关系？”
　　长安堂便是由顾氏创立，顾氏祖祖辈辈皆是医师，到顾南星这一代名声最盛，其医术之神妙实为世间少有，不仅江湖中人对其敬重有加，连当今天子也想将其招揽入宫，奉为首席御医。
　　“含元丹是顾南星的后人研制的，是长安堂秘传神丹，你没听说过很正常。”
　　“既是秘传丹药，那你又从何得来？”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微眯起眼，摸出那空空如也的绛紫色钱袋，“喏，一百两一颗，我可没私藏剩下的钱。”
　　韵儿伸手欲取钱袋，我却同时后退一步，令她扑了空，一边收起钱袋，一边故作严肃，“好了，接下来我要教你们一些简单的伪装方法。”
　　韵儿只好作罢。
　　她鼓起腮帮子，干瞪着眼，颇为可爱。
　　“伪装从根本上来说是一场心理博弈，面貌衣着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行为表现。首先你要选择一个合适的角色去扮演，这个角色既要和自身毫无联系，又要你本人非常熟悉，可伪装角色的广度，取决于你们个人所掌握的技艺，不通厨艺却伪装成厨师，岂不可笑。就拿今天林海的表现来说，他跟随林兄多年，对主仆关系有相当程度的了解，因此互换身份也可以拿捏得当。”
　　四人听得入神，我却话锋一转，“不过伪装一事也看天赋，若要求你们几天之内学会，怕是强人所难。所以我们不妨走走捷径。”
　　“哦？有什么捷径？”林川泽不善此事，正愁眉不展，听说有捷径便马上来了精神。
　　“一则变动人数，二则更换性别。女扮男装或男扮女装最能出其不意，当然难度也比单纯人数变动要大得多。”
　　“男、男扮女装？我？”林川泽指着自己，满脸错愕。
　　“从相貌上来说你挺适合男扮女装，不过从身高上来说你太突出，唔……”目光落到挠头的林海身上，我眼前一亮，“林海倒可以一试。”
　　林海突然被我提起，一听还是男扮女装这种奇怪的事情，脸都涨得通红，“啊啊啊……我吗？”
　　林海与楚小兰虽是家仆，相貌气质却都属上乘，虽不及林川泽和楚韵人中龙凤，但放在普通百姓家里，你要说他们是正牌公子小姐，估计也不会有人质疑。
　　“你演技不错。”
　　“他啊，私下里最爱看戏看话本啦！演技好也不奇怪！”楚小兰不以为奇。
　　“按你说的意思，我们之中若有人适合女扮男装，那只能是你啰？”韵儿若有所思。
　　“目前看来是这样。”答完却发现他们一致沉默，四人目光皆落在我身上，他们脸上表情各异，但都多多少少带了些许怀疑。
　　“……也好，顺便教你们易容术。”
　　将今日从长安堂买的一应药材放在桌上，分别介绍了其作用后，我便当面展示了易容过程。
　　“药材还能这么用？”
　　我轻笑不语。想起某位姑娘得意洋洋又故作不屑的样子，“不用谢我，这只是我做的一点点微小研究。”
　　其实我在易容术上也没什么造诣，只不过易容与伪装都是雪衣楼人人都必须掌握的基本功，虽然不及专攻此项的好手，但教教他们还是够的。
　　我的师父曾经说过，世间武学、本领、技艺千万种，最忌杂而不精，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人确实也有，但那种人叫做天才，而不是你。你只是个平凡普通的你。既然选择了剑，便得终生相随，全心投入，才有一线登峰造极的机会。
　　当面梳妆听起来有些窘迫，然而从前在雪衣楼天天对着搭档易容，早就习惯了，也无所谓什么娇羞不娇羞的。
　　初易容完几人只是眼中含有惊讶，待我整理好头发，从包袱里取了件黑色交领长袍披上，再转身时，便听到四人轻咦，韵儿和小兰皆是眼睛一亮。
　　“果然难以和之前的形象联系起来……”林川泽惊叹道：“好一个清冷公子哥！”
　　“今天便就这样吧，时候也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这些东西你们带走，应该够用一段时日，若无要事相商，就不要互相联系。等你们准备妥当，就可以出发去石家庄了。到时我们再汇合。”我摆了摆手。
　　送走几人，正卸妆容，忽听韵儿道：“看了你女扮男装的样子，我倒有些理解你为何没考虑过嫁人一事了。”
　　我一愣。理解？理解什么？
　　她却笑嘻嘻不再继续说下去。
　　等收拾妥当，她又捧着脸，坐在桌边，双肘搁在桌上，眼巴巴望着我，“我要沐浴。”
　　我这一天发愣的次数大约比我过去一年发的愣还要多。
　　“……然后呢？”你要沐浴你看我做什么……
　　“你是想让我自己下去找店小二嘛？”她做出楚楚可怜的表情。
　　“……这回你不跟着我了？”
　　“走累了！”
　　“你不怕我出去联系什么人、传递什么消息？”
　　韵儿翻了一个白眼，对于我把她的话如数奉还颇为无奈，“不怕，像你说的，既不谋财也不害命，有什么好怕的。”
　　“你一个人待着也不怕？”
　　“不怕！反正你腿脚快！马上就能回来！”
　　无法反驳，只好顺她意。
　　“棠溪！”屏风后洗澡的韵儿大声呼叫。
　　“怎么了？”我拔剑而起。
　　“帮我递一下衣服……”低声细语。
　　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雾气氤氲，烛光昏暗，却抵不住我眼神好，浴盆里那抹白令人莫名心跳。
　　好在我听觉也不错，索性便闭了眼递上衣物。
　　潮湿的空气里漫延着淡淡香气，是她身上的兰花香。水啪嗒啪嗒滴落，是她站起身。
　　“棠姑娘为何闭着眼睛？”揶揄的腔调，伴随着一阵轻笑。
　　“……”脸上发烫，我转过身，顾左右而言他，“你动作快些，我也要沐浴。”
　　她却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般，调笑道：“要不要我也帮你递衣服呀！”
　　“不用。”语气急促。
　　她听了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一切都收拾妥当，临到要睡，我才想起另一个问题。我难道要和她同床共枕？不然我难道要睡地上？……无论哪一个似乎都不太妙……
　　韵儿早已躺上床，见我呆立在床边，不解地问：“你站着干嘛？”
　　“在想睡哪儿。”
　　“当然是上床睡啦！难不成你想打地铺啊？”
　　“……我以为你会介意。”
　　她嘻嘻一笑，“本来是挺介意的，但你不是受伤了么，总不能真让你睡地上吧。”
　　竟然是这样吗……
　　提剑入帐。
　　“你睡觉也剑不离手？”她惊诧。
　　“摸着剑才安心。”
　　她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凝在剑上，声音低落如入谷底，“你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