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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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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凶险,险便在此。你永远无法预知自己将以什么状态遇上什么级别的对手,身陷何种境地。
福祸危机皆在旦夕之间。
我在江湖沉浮数载,屡历险况却能保全性命,所凭不过是一份冷静。
先前我在贼众里借位躲闪,长剑所刺皆是手持长兵之人,所为便是减少长距离威胁,避免同时遭受的攻击过多,因而才得刀尖漫步火中取栗。
敖广这一拳却太快,所携的劲道也太强,便是我平日里引以为傲的身法,在这一拳面前也有些不够看。
长剑拨开周身刀剑,曲身躲过数道攻击,在即将中拳之时,我堪堪在空中挪开半寸,避开了要害部位。
“嘭!”恐怖的力道落在腰际,钻心的痛感由腰身漫延至五脏六腑,我喉咙里登时涌上一口血腥。
任凭这一击将我击飞,从人群中脱出,我强按下吐血的欲望,施展轻功,飞驰而去。
“快追啊!老三!”贼首兴奋喊道,迟迟不得回应,他转头看向敖广,不看则已,这一眼却要了他的魂儿。
敖广胸口衣襟不知是什么时候被破开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他面色如铁,眼中冷芒扫过来,竟使得酷暑之下的贼首一下子如坠数九寒天。
“动手!”敖广吐出催命的音符。
贼首耳边响起一阵刀剑入肉声和随之产生的闷哼声,他的那些个小弟倒下一大片,惊愕中他连自己被抹喉了都未来得及做出反应。
他瞪大双眼倒在地上,至死也未能想明白,为何这平日里少言寡语看着甚为憨实的敖广,忽然就化作了这冷血无情的可怖模样。
一口气奔出几里地,直奔得体力几乎完全耗尽,眼见无人追来,我才稍松口气,寻了一处树荫稍作歇息。
便也只能是稍作歇息。这内伤不轻不重,不致丧命却又是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打坐调息只能略微缓解伤势,要想尽快痊愈,少不了得吃点药。
复行数里,经过洛川界碑,一座边陲小镇便映入眼帘。虽是烈日当空,街上仍旧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意外的热闹。
热闹得不像边陲之地。
这使我不禁蹙眉。人多马杂,变数丛生,并不利于我完成任务。在混乱中,人容易惊慌,但也容易生出警惕,而在如常的熟悉环境中,人才会更加放松。
正要踏入纷纷人流,一褐衣乞丐突然朝我跑来。
他的相貌衣着都极为寻常,和我所见过的乞丐并无什么明显不同,不起眼得像是镇里的石板路,没人会想要投入过多的关注。
这种人很适合当刺客。
我没有见过他。所以我微抬左手,把剑横在身前,以便能在第一时间进行格挡或者拔剑反击。
“姑娘!”他欣喜若狂,“我可算等到您了!”
“等我?”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展开,看几眼纸又看几眼我,点了点头,肯定道:“没错没错!”
纸上郝然是一副画像,寥寥数笔,可以看出作画匆忙,但尽管匆忙,也仍旧把我的形象勾勒得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眼睛,沉凝冷然,最是逼真。
这是我见过的第二张画我画得如此相像的画像。
记忆飘忽到很远的地方。
“姐姐姐姐!这是我画的!你看我画得像不像啊!”
“像。”
“那我以后去学画画好不好!那样我就可以把姐姐画得更漂亮啦!”
“好。以后姐姐送你去学画画。”
……
见我对着画像沉默,乞丐连忙又解释道:“是林川泽林公子让我在这儿等您的!他让我带您去醉香隆!”
“这副画……是谁画的?”
“这小人就不知道了,小人只知道林公子要我把您带过去。”
“画像给我,这个给你。”我递给他一两白银。
他把画像交给我,摆了摆手,“林公子会给我报酬的。您这银子我不能要。”
见我眼神冷寒,动作不变,他有些惶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过了银子。
“带路。”
“那、那我给您介绍介绍定坤镇吧!”他偷瞥几眼我的脸色,见我面无表情,并无不悦,便继续说:“定坤镇的名字由定坤山而来,是由南边入洛川必经的第一个小镇,来来往往的人多了,镇子也就繁华了,在北境应该算热闹的了。您要去的这醉香隆是咱们镇上最好的酒楼,酒楼不远处就是醉香居——当然也是本镇最好的客栈,您……”
“你是几袋弟子?”
“我是二袋弟……你!你怎知!”乞丐脸色骤变,惊愕万分。
“北境穷乡僻壤之地,萧鸣野也看得上?”
“你是何人!竟敢直呼帮主名讳!”他又惊又怒。
丐帮帮主萧鸣野的大名江湖中自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任谁说起不得敬称一声“萧帮主”?敢直呼其名的大都是老怪级别,而我显然不在此列。
“直说吧,丐帮来洛川做什么?”
“我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本就有洛川分舵,何来来洛川之说?”
“萧循被毒害以后丐帮收缩势力范围,早退出了北境,洛川分舵?”我冷笑,“不必兜圈子,这条消息我迟早也会知道。况且你也拿到情报费了。”
他方才明白那一两白银的用意。
惊疑过后他便也恢复了几分清明,不错,这消息迟早传遍大江南北,他也没必要这样藏着掖着,况且能清晰知晓丐帮近况的人,怕也不是什么普通人,他也没必要得罪。
“鬼斧石开不日将在石家庄召开鉴宝大会,届时他将拿出山河玄图作为压轴宝物,”乞丐贼嘻嘻一笑,“石开得了这玄图十余年,费尽心机也未能参破其中奥妙,如今他年近半百,怕也是急于寻求突破,才会出此下策。”
石开而立之前在江湖中只是籍籍无名之辈,自得到鬼斧神功后才逐渐闯出名头,神功既成,名声也随之而生。而这鬼斧神功便是和山河玄图一同被发现的,只这简单易懂的功法便令他笑傲群雄,这谜也似的山河玄图便显得更加意义非凡。
石开建立石家庄、成为洛川一霸后,请过不少奇人异士参详山河玄图,却终未能破解其中谜团。久而久之这玄图之事便也逐渐为人所知。
如此看来,定坤镇的热闹大抵便也是由此而起。
念头回转间,醉香隆的招牌已经近在咫尺,三个端庄大气的金字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彰显着此间酒楼的不凡。
“客官里边儿请!”门口伙计露出职业化的热情笑容,瞥见衣衫破旧的乞丐也只多打量一两眼,脸上既没有不屑,也没有嫌恶,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乞丐会在此赖闹滋事。
“二位是想上二楼雅座还是就在一楼用餐?”
“不用麻烦了,我们有座儿了。”乞丐摆了摆手,“自己去就成。”
伙计点点头,转去迎接下一批客人。
乞丐在前带路,我跟在后头,边走边把这酒楼扫了一遍,见并无异状,才稍微放下心来。
上到二楼,来到名为知音轩的包间前,乞丐敲了几下门,喊道:“林公子,您找的人我给您带过来了!”
门应声而开,主仆四人组一个不落全在里头,韵儿捧着茶杯呆呆注视我,林川泽则是直接从座位上起身走到我跟前,激动地说:“姑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依旧是白衣翩然、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找我有事?”
林川泽一愣,大概是没料到历经生死患难后我还是这般冷淡,但随即又是一笑,“有事,当然有事!请进来坐下说话!”说罢将酬劳递给乞丐,礼貌道谢,打发他离开。
乞丐心思却已然不在那一两银子上,最后复又盯着我看了半天,才神情复杂地离去。
“小海,去通知小二上菜。”
被唤作小海的仆从领命出去,林川泽又吩咐侍女倒水,殷切之意估摸着是个瞎子也能感觉到。
我没有推拒。一来我在太阳底下晒了两个时辰不曾饮水,确实口干舌燥得紧,又同敖广这等高手较量,受内伤奔袭远遁,体力近乎透支。二来,我也同样有事想问。
坐到韵儿对面的座位,端起水杯一饮而尽,喝完发现三个人全都直愣愣地盯着我的脸看,表情各异,似乎我脸上开出了花。
“咳……”林川泽觉得自己看不大懂这位姑娘,冷漠时拒人于千万里之外,一同意坐下又如此放得开,全无扭捏姿态,为避免再次陷入尴尬,赶紧拉扯话题,“对了,还没正式介绍,在下林川泽,这是舍妹楚韵,这位是韵儿的侍女楚小兰,刚才出去的是我的侍从林海。”
“……”本想捏造个假名字,瞅见韵儿期待的眼神、林川泽坦荡的笑容,心里赏金刺客的职业素养和直觉便开始天人交战。
见我迟迟不答,韵儿收回目光,低头去摆弄一直捧在手里的杯子,嘴却已经撅了起来。
林川泽却是不慌不忙,又为我斟满一杯茶,“姑娘于我等有救命之恩,恩人之名本该没齿不忘,还请姑娘告知芳名!”
“……棠溪,”我注视着他们,眼睛一眨也不眨,缓缓道:“海棠的棠,溪流的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