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将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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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一本正经说着这话的我显得莫名喜感，楚小兰“噗嗤”一声笑出声。
“哇！你这人怎么这样！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话可以乱说，药可不能乱吃，用量若有误，这药……”这药可不就是毒么。
见自家小姐脸色不好，楚小兰连忙从旁解释，“棠姑娘请放心，我们小姐绝不是莽撞之人，她既然有把握，那便不会有问题。”
“爱喝不喝，不喝拉倒！气死我了！”见我仍是踟蹰，韵儿一下站起身，端起碗就欲摔。不知是不是我看错，她不悦的神色之中，还掺杂了些许委屈。
我并不是一个擅长讨人欢心的人，素来也并不在意他人情绪，此刻却起了恻隐之心。
没再犹豫，伸手拉住她，接过药，一饮而尽。入口是浓郁的苦涩，味道同我昨天煎熬的几乎一模一样。
“谢谢。”我尽我所能地放平缓表情，放柔和语气。
她的手腕仍被我握着，因而她身子那轻微的一震并未逃过我的感知，虽然她还维持着扭头的姿势，并没给我瞧见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不那么生气了，那几近难以捉摸的委屈也消失殆尽。
“你不怕毒死你啊！”她犹自说着气话。
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不知怎的我却有些想笑。这种情绪非常奇怪，又是我解释不清理解不透的，省去对缘由的探寻，只看结论与事实，那便是我喜欢看她别扭的样子，像炸毛的猫，令人倍感趣意。
“不是你让我试试的么。”
她又是一怔，转头对上我的视线，眸光如水，清浅澄澈，温和柔暖，配着她那精致秀丽的妆容，这一眼无端多出几分似水柔情。
不同于往日眼神，这一次，她眼中虽仍有探究与好奇，却没了防备与抗拒，仿佛真心接纳了我。
我默然垂下眉眼。
这一刻我有些迷茫，连我自己都不甚明了，我说这话，究竟是为了我的任务刻意为之，还是纯粹只为得她开怀。好在这二者并不冲突，因此我不必非要探寻个究竟。
“我们小姐啊，打小就聪明伶俐，可不是我吹嘘，连皇……”楚小兰眉飞色舞。
“小兰！”韵儿打断她的话，朝她使了个眼色，顺带转移了话题，“把我今日所写的心得拿来给棠姑娘瞧瞧。”
“噢！”楚小兰从袖中取出纸张递与我，“棠姑娘你看看有什么纰漏没有，没有的话我抄两份给公子他们。”
“心得？”我不解，待摊开那页薄纸，看清其中内容，便恍然大悟。原来是我昨日所演示的易容术的文字描述以及韵儿个人所作的一些说明。
“棠姑娘只演示了步骤，并未作详细解说，我们凡有不懂尚能请教棠姑娘，林哥哥他们却无人可问，所以我总结了一下……”
纸上字迹娟秀端丽，清新飘逸，既有着女子的婉转圆润，柔和秀美，又有飘若浮云、矫若游龙的落落大方。便是我这种对书法无甚研究的人，也可看出此字实属上乘之作，有大家之风范，绝非一般人可相提并论。
“是我疏漏了，你……写得很好。”字也好，总结也好。
“那必须！”楚小兰眼里冒光，一脸崇拜，“我们小姐的字也是出了名的好！所谓秀外慧中，不外如是！”
韵儿面上浮现得意之色。
我看这主仆二人一个吹捧、一个毫不谦虚，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韵儿瞪我，“难道不是吗？”
“是是是。”
“哼！敷衍！”
摇头不语。不由感叹造化神奇，天下竟有如此奇特人物，天籁之音，偏爱斗嘴争辩，书画双绝，偏天性活泼跳脱，聪颖机敏，偏不恭谦自持，确是我不曾见闻过的。
这一夜终安稳过去。
韵儿入睡依旧迅速，而我嗅着淡淡的兰花香，竟也心境祥和，心静如水。
剑鞘传递出的也不再是冰冷，而是温顺的凉意。
我有许多年不曾睡得如此安稳。
应当说，我有许多年未曾与谁同榻而息。这份安稳宁静唤醒了我脑海中深埋的记忆，虽遥远至模糊，那份感觉却铭刻于心，没有褪去哪怕一星半点。
而我也忽然有一点明白这几日琢磨不透的心绪缘起何处。
韵儿……像我妹妹。
天将破晓之际，我从睡梦中醒来。
门外不合时宜地传来脚步声，所幸脚步并不刻意放轻放缓，随之而来的也只是轻微的敲门声而不是其它异响。
我轻手轻脚爬起，披上外衣，附在门边，低声问道：“谁？”
“棠姑娘，是我，小六！”语气甚为急促。
打开门，朦胧中瞅见小六一张焦急的脸，他张口就要说话，我忙嘘指示意他噤声，带上房门，引他往外走了几步，才沉声问询。
“孙老让我给您报信！说是事态紧急，务必速达！”他呈上纸条。
“关口将查，欲行须速，车马已备，玉牌为信。”
我起初只是略感意外，读了内容却满心不解。我可从没对孙老交待过这些，他从何而知？莫非是百晓生透露的？百晓生有什么理由泄露消息？
“孙老还说，百晓生误扰棠姑娘，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让我代为赔不是，还请棠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原来如此。百晓生是想借由此举表达歉意。
“你回去告诉百晓生，这份人情我承下了。”
“是。”
目送小六离去后，我唤醒韵儿和楚小兰，令她们速速收拾行李，趁时候尚早四下无人，悄悄摸到林川泽的房间。
我有心一试他们的警觉程度，便未敲门喊话，而欲悄无声息地从外将门打开，门闩滑开一刹，清脆的“叮铃叮铃”声忽而从门里传来，接着便听得林海喝问：“谁在外面？！”
他几步奔来，开门见到是我，冷峻神色立时松缓，“棠、棠姑娘？”
瞥见房中窗户亦是紧闭，我暗自点头。
“我得到消息，赵承志已派人传信封锁关口，检查来往行人，我们打算先行一步，你们自己多保重。”
“棠姑娘也请多保重。”林海肃目。
“棠姑娘请稍等！”林川泽这时才披着外衫打着呵欠走来，怀中还抱着一件包裹严实的长物。
“我会尽力保护她。”用脚也能想到他要叮嘱什么。
林川泽微愣，旋即一笑，“棠姑娘有心了，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尴尬，好想拔腿就跑。
他将怀中长物递给我，郑重道：“此剑想请棠姑娘代为保管。”
若说刚才的我只是嘴角微抽，此刻听了这话，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目瞪口呆了。这兄妹二人实在是……不按常理出牌，一个防备我如防狼，一个信任我信任到把身上最值钱的宝物交给我保管。
“你也不怕我拿了这剑跑路？”先不提这把剑价值之高，几可抵我全身家当，只单就我剑客的身份而言，宝剑本身就对我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棠姑娘既然都这么说了，想必自然不会真这么做。”他浅笑。
我有想抚额的冲动，这家伙把烫手山芋甩给我，偏偏话还说得这么好听。但不可否认，如此举措，的确传达出他对我相当程度的信任，另一个层面来讲，也是寄予了厚望。宝剑相托、美人相付，诚意可谓十足。
犹豫片刻，我也递去一枚飞镖，“此物赠你。”
“可我不会使飞镖……”林川泽颇为窘迫。
“不是给你用来防身的，”我沉声道：“这是一件信物，轻易不要拿出来示人。”
“此话怎讲？”
“因为不确定，”我注视着这枚玄黑如墨的飞镖，脑中又翻涌起某些过往回忆，“情况可能会因此变好，也可能会因此更糟糕。”
是会因为敬畏败退？还是会因为仇恨而激进？谁又能知道呢。
“我懂了。”林川泽并不笨，很快便从我的神色中悟出了我话中所指。
“告辞。”
“保重。”
与此同时，长安堂里，孙老正和百晓生下着棋。
这局棋他们下了半宿，到此时才将至尾声。
“唉……”纵然步步为营，步步小心，一步三思，百晓生还是免不了落败的下场。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孙老夙夜未歇，仍不显疲态，看上去反而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还请孙老明示。”
“你顾及太多，不肯舍弃一兵一卒，却不知棋局本就无法面面俱到。”
“……孙老这话倒让我想到另一句话。”
“哦？关于什么的？”
“关于棠溪，卷宗里有这么一句：当我们溯本求源，追问棠溪是从何时起踏上强者之路时，我们发现，答案一目了然——从她孑然一身开始。了无牵挂，心无所惧，亡命天涯，亦即其强者之路。”
“你怎么知道她心无所惧？”
“卷宗上是这么写的……”
“你怎么知道撰写卷宗的人就是对的？”
“……”百晓生低首不语。
“照你这么说，越是孤家寡人的人岂不是越强？若是心中有了记挂，强者岂不是会逐渐变弱？”
“没毛病啊。你看荆无名，不就是一人一剑，成了第一赏金刺客、雪衣楼第一人。反观萧鸣野，若不是因为萧循，他怎么会受重伤伤及根本？丐帮又怎会退出洛川？”
孙老摇了摇头，也不急于反驳，语中仍带笑意，“你当真如此认为？”
“是也！”
“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赌就赌！谁怕谁！你说赌什么！”
“就赌棠溪吧，我赌她若有记挂会更强。”
“赌注呢？”
“若我赢了，你免费回答我十个问题，若我输了，长安堂免费救治你十次。”
“呸！我才不想被救治十次……”
“你想如何？”孙老睨他一眼，“可别打我们那位的主意，我做不了主。”
被戳破了心事，百晓生只好讪笑，“代为引荐总成吧？”
“成啊。”孙老笑眯眯，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张纸，笔走龙蛇，飞快写好赌约，“来，签字画押。”
端详着孙老眯成缝的笑眼，百晓生恍然生出一种掉坑里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将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