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gl）》苏退之

11、百晓

　　我心中一跳。
　　但多年以来养成的处变不惊仍使我能维持着面上淡然，“我是个剑客。”
　　顿了一顿，我接着道：“杀过很人多，也是很多人想要诛杀的对象。”
　　“那你为什么要杀人呢？”
　　“……一言难尽。”
　　她张了张嘴，迟疑了一下，投来楚楚可怜的柔和目光，“不得已的时候，你也会对我们动手吗？”
　　有那么一瞬我想试着回以温和的笑容，拍拍她的肩膀，告诉她不会。
　　但我的伪装术不够出色，或者说我没想过去伪装什么。
　　“我不知道。”这是最诚实的回答，“希望这个时候永远不会到来。”
　　“但愿如此。”她咧嘴轻笑。
　　我以为她会继续刨根问底，但她没有。
　　不过几息，她便呼吸均匀地睡去。清浅的呼吸声萦绕在耳，淡淡的兰花香气充斥鼻尖，略带微笑的睡颜陈列眼前。
　　她睡得安稳，嘴角带了抹似有若无的浅笑，甜美无邪。我却不知为何，轻叹了口气，注视着 她近在咫尺的脸，久久无法入眠。
　　心中无端烦躁。
　　唯有手中剑鞘始终冰冷如一。
　　人一生总会遇见一些人，如江海惊澜，天际星辰，缀在原本平凡无奇的生命里，掀开不曾见闻的天地，照彻不曾明亮的暗隙。
　　即便只一面之缘，也是惊鸿一面，毕生惊艳。
　　竖日一早，小六便送来了我所需之物，以及口信。
　　孙老不负所托，以他所能的最快速度联系上了百晓生，并成功代为邀约，酉时于长安堂会面。
　　因了昨日搜查，韵儿四人都尚且如惊弓之鸟，这一天便都足不出户地在醉香居倒腾学习易容之术，玩性最大的韵儿都端得一副认真态度，拉着我东问西问，令我颇感意外的是，上手最快的也是韵儿，至少她的进度比当年的我要快上许多。
　　出门时韵儿也不像昨日般疑神疑鬼地追问，只对我露出个可爱笑容，嘻嘻道：“记得早点儿回来，我可等着你保护呢！”
　　那一瞬像极了许多年前我离家时妹妹的告别。
　　“姐姐你要早点回来哦，小雪一个人会害怕的……”
　　“我会的。”记忆中的声音和口中发出声音重合，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作了回复。
　　韵儿笑意更甚。
　　抿了抿嘴，我不再看她，径自离去。
　　到了酉时，长安堂基本歇业，但却并未关门，只余零星几人值班，以应紧急情况。
　　候在大堂的仍是小六，见了我也不多说废话，把我领到长安堂的一间房前，轻敲几下房门，道：“棠姑娘到了。”
　　门被打开，孙老拱手相迎，面上带笑：“快请进。”
　　榻上坐了位青衫青年，正对着副棋盘冥思，待我入了房，才如梦初醒般陡然起身，将目光投向我。
　　他生得俊秀，眉目端正，身形瘦削，文质彬彬，颇具书生气，一袭阔袖青衫更衬出几分文弱气息，一眼看去不像武林中人，倒更似读书人。
　　“二位且聊，老朽先告退了。”孙老并不多说客套话，识趣地离去。
　　“棠姑娘请坐，”百晓生唇角微扬，“能接待棠姑娘，在下荣幸之至。”
　　我因与丐帮关系匪浅，过往多从丐帮获取情报，少有同百晓生合作往来，百晓生虽知我根底，却实无几人见过我真容。他如此措辞，倒显得诚意十足。
　　“你应该知道我接了什么任务。”
　　“棠姑娘此次任务甚为隐秘，知者甚少，我原本也是无从知晓的，不过……”他眨了眨眼，狡黠一笑，“这位爷主动找上了我，让我给棠姑娘传话。”
　　他言笑晏晏，似乎说出的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之语。我面无表情，内心却涌起滔天巨浪，不自觉地将剑握紧了些。
　　“他想告诉我什么？”
　　“他所承诺的安排已兑现，后面就看棠姑娘了。”
　　我的心跌入谷底。
　　比意料之外更令人头痛的是意料之中，是知而无力为之，是眼见自身陷入泥潭却无法挣脱。
　　齐爷手眼通天的程度，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官兵是他的势力，敖广是他的打手，百晓生是他的耳目。偌大个江湖，好似在他股掌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才能把握如斯权柄？
　　他既然能将百晓生也化作自己的一枚棋，我如今若问出所欲知晓的事情，岂不是也会传入他耳中？
　　我丝毫不怀疑齐爷的财力之巨。百晓生和雪衣楼一样以利为重，他没有理由放着钱不赚去替我保什么密。
　　齐爷是谁？我不能问。
　　山河玄图究竟隐藏着怎样秘密？我不能问。
　　为什么任务目标是楚韵？我不能问。
　　我必须收起我的好奇心求知欲，扮演个不求甚解不问巨细专注于任务的专业赏金刺客，做颗沉默的棋子，才好维持他全局在握的表象。
　　我得证明我是枚好棋，才不至于有朝一日成为弃子。
　　但若一件事都不问，又会显得太反常。
　　“鉴宝大会都请了哪些人？”
　　“黑白两道各大帮派势力，江湖群雄谱上各个豪杰，但凡是武林名士，石开都发出了邀请函。”
　　“既然如此盛大，又何必故作隐秘？”
　　“各帮各派多有纷争，群雄亦有诸多不和，若是知晓了对头也受邀参与盛会，怕是会心生不愉，脾气古怪些的可能就不来了。石开有心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盛会，集众人之力解开山河玄图之谜，只盼来宾多多益善，故而隐秘行事。”
　　“洛川巡抚和洛川四霸关系如何？”
　　官府向来不问江湖事，此次赵承志却似对这鉴宝大会颇为上心。依昨日所见，寻常武林人士亦得“赏”他几分薄面，作为官府势力的代表，其对江湖势力的威慑力，着实令我意外。洛川四霸不可能对赵承志的干涉无动于衷，而赵承志手下势力气焰却不降反升，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赵承志背后有位大人物，一位连四霸都敬畏的人物。
　　“有摩擦，也有诸多合作往来。在洛川，巡抚的势力比较特殊，与其说它是朝廷鹰犬，倒不如说它是打着官府名号的另一大江湖势力。四霸有赵承志需要的高手和威望，赵承志有四霸需要的官方便利，双方一拍即合。但终究是利益连结，看似和谐，实则危若累卵。”
　　“百晓生果然名不虚传。”
　　“过奖，过奖，”他抱拳为礼，笑容可掬。
　　“我需要付多少钱？”
　　“棠姑娘肯照顾在下的生意，已然是在下的荣幸，何必谈钱……”
　　我冷笑不语，任凭他说下去。
　　“不若以情报交换，只要棠姑娘肯透露顾医仙在何处……”再如何书生气，他终是江湖百晓生，脱不了这个身份，更脱不了为利而行的世俗与市侩。
　　“我不知道。”我截然打断他。我确实不知，就算知道，我也不会拿她的消息抵偿。
　　“唉……实在可惜……”他垂头丧气，脸上沮丧，语气憾惋，“自顾神医西去后，天下再无圣手，医仙归隐山林，实在是江湖的损失，她若肯出手，该能挽救多少侠义之士！”
　　“他人若如此感慨，我或可感怀几分，顾神医怎么死的，难道你百晓生还不清楚？搭上一个顾南星还不够，你们还想再拉一个？”这出假惺惺的感情戏令我再难忍耐，豁然起身，冷眼逼视他，“说价钱吧。”
　　“棠姑娘你误会了……在下不是那个意思……”他慌忙摆手。
　　“再不说我可要走了。”
　　“……七十两……”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辩解什么，但触到我的眼神，便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扔下银两，我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棠、棠姑娘……”
　　身后传来百晓生惶然无措的微弱呼唤。他似是下意识地呼喊，因此声音十分微弱，若换作常人怕是会以为那是错觉或者幻听。但我不会听错。
　　我却没有停下脚步。
　　顾南星死于神损。他三十白头，三十五离世，徒然留名于世间。医者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医者不能自医，神医亦不外如是。
　　顾医仙是顾南星的女儿，亦是我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朋友之一。她便是那救我性命、赠我玉牌、教我煎药的“好姑娘”。
　　天子尚且无法恩泽天下所有百姓，一个大夫一己之力又何能救助所有病患？已经累死一个顾神医，怎么能再累死一个顾医仙？偏世人多只关心自身利益，拿什么医者仁心、顾家善名、仁义道德作武器，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迫她救死扶伤。
　　百晓生若是得知她的所在，那基本意味着有能力求医的人也都将知晓她的所在。
　　朋友就是朋友，交易就是交易，这二者一旦混淆，也便都失去了各自的意义。我这许多年来，交易做得多，朋友交的少，自然明了何为难得，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

　　会面不欢而散，百晓生始料未及。他瘫坐在椅子上，抚着凝成川字的眉头，一句叹息憋在胸中不得而出，闷得他心烦意乱。
　　有生之年他未犯过几次大错，今日试探，却是错得不能再错。
　　他从未有哪一刻如同此刻般质疑情报消息的真实性和用处。
　　棠溪不是冷漠无情不近人情么？棠溪不是看重利益么？自她失去妹妹以后，她不是再无牵挂了么？
　　他百晓生知道她几乎全部的生平经历，从发迹到扬名，从寻常到非凡，从幼年至如今。可为何这些确凿无疑的消息反馈出来的结论却与现实不符？
　　到底哪里不对？情报怎么可能会骗人！
　　“咦，棠姑娘已经走了吗？”孙老惊疑道。
　　“……”百晓生面色复杂，满眼疑惑，不答反问道：“你对棠溪知道多少？”

作者有话说

　　洛川百晓生毕竟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