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少年》奈末尘

8、另一个少年

　　另一个少年

　　离张茉早晨那场冲突的小事件已经过去了两天。

　　杨瑾乐虽然对那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小事不在意，但却莫名其妙的记得牢靠。他向来都是冷静的，沉稳的；也向来不想介入这样的事情。

　　可是那天的他却深深的记住了。张茉与夏安起冲突时，许多人都在观望，可偏偏只有班长唐锐旻作出了行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唐锐旻的身上时，少有人像他一样看见了别的细微的小动作。

　　他看见了智慧回头望向张茉的方向，比起他人的担忧或淡然，她的表情是厌恶，是愤怒。他看见了智慧握紧了拳头，像是收到了某种威胁的即将反抗。

　　平时不与任何人交好的张茉，出了任何事按理说都只是淡淡然的同情；为什么智慧表现出不一样的神情呢？

　　他想知道却又不得而知，或许真正的不同于众人的其实是他自己。

　　站在教室门口，眉头紧锁的林韩；一言不发，神情担忧的雷小苒；第一个作为，有正义感的唐锐旻；还有默默握拳，神色异常的智慧；

　　他们的表现都不一样，可都是抱着似乎同一个目的，怀着似乎也是同一份担忧。偏偏这只有他，只是一个拄颊看山的冷观者。

　　曾何几时，他从一个热情的小男孩，变成一个不会对，与自己无关的人和事失去了基本的好奇和关心的人。

　　生活改变了他，经历改变了他。

　　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四十，距离放学的时间过去了十分钟。

　　可是他却不在回家的路上。他不想回家。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再拐了一个弯，又走了两分钟。他看见一座图书馆耸立在眼前。

　　衡末文化中心。这座不知是历史悠久，还是年岁短浅的图书馆曾经也是他小时候的乐园——仅仅只是小时候的。

　　走进文化中心，杨瑾乐看了看文化中心一楼的大厅，从进门起他就注意到了那块伫立在大厅中心的石柱，石柱的上端是一块玻璃板，上面印着这座大楼的平面图。

　　杨瑾乐盯着那张平面图，失笑，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这座图书馆了。最近的有一次，也是上高中前的暑假，在上次的记忆里，这个石柱是不存在；这栋大楼的平面图应该贴着一楼大厅的右面的墙上。

　　他转头望向那个方向，深褐色的瓷砖墙空空如也。

　　杨瑾乐扫了地图一眼，然后向左走去。左面有三个图书室，他根据记忆当即选择了一号图书室。

　　跨进图书室的那一刻，他便看见图书室里坐满了年龄比他小许多的小朋友。不少人都是小学生，他们身上还穿着校服。

　　面对都是低年龄的小学生，有那么一瞬，杨瑾乐都不太好意思进去。一秒钟的犹豫后，杨瑾乐还是面露苦笑的走了进去。

　　图书室里的人并不在意不符合年龄的杨瑾乐走进来。都自顾自的翻看着漫画书，童话书，和有插画的故事书。

　　杨瑾乐来到书架前，找了半天才在某个不显眼的角落离找到找到一册漫画书——《哆啦A梦》；然后选了一个空座位坐下。

　　小时候，他最喜欢的看到漫画就是《哆啦A梦》了；呆笨的大雄，善良的哆啦A梦，漂亮的静香，坏坏的小夫，霸道的胖虎，曾经成了他幼时最好的陪伴。纯真的简单的生活曾是他那时最向往的，然而现在他明白，生活从来不简单不纯真，那些美好的假象仅仅只人们一直希冀，却一直无法实现的乌托邦。

　　大同社会只是存在众人脑海里的海市蜃楼。

　　但是，白云苍狗，时过境迁，幼年的希冀，幼年的向往也留在了幼年。

　　“大哥哥，这本书你看不看？”一个弱弱的声音传进耳畔。

　　杨瑾乐惊奇的望向坐在他对面的小男孩。小男孩灵动的小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手里的漫画书。

　　“怎么了？”他问道。明知道答案的他却装作一种疑惑的语调说话。

　　小男孩小声的咕噜，“大哥哥不想看的话，能不能借我看？”

　　不可置信！杨瑾乐讶然。生活忽忽悠悠的转了回来，记忆开始重复。

　　“你想看这本书吗？”杨瑾乐晃晃手中的书。

　　小男孩诚恳的点点头，稚声稚气的回答，“想！”

　　“为什么呢？”他有些幼稚的问。

　　“因为我喜欢看《哆啦A梦》啊！大哥哥你问的问题真幼稚，不喜欢谁会看呢？”小男孩鄙夷看了他一眼。

　　杨瑾乐咋舌，完全是出乎意料的回答。

　　他想，自己小时候如果有这个小男孩怎么聪明，结果是不是就会好点呢？

　　如果他能够机智一点，是不是会留下多年后才知道的名字呢？

　　“那哥哥问你，《哆啦A梦》中，你最喜欢谁啊？”

　　“嗯，我不告诉你！”小男孩嘟嘟嘴。“我妈妈说，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能告诉别人，特别是陌生人。

　　少年气结，现在的家长都怎么教育自家的孩子的。

　　你们这些家长都看看，现在的小孩有小孩的样子吗？

　　“如果你告诉我，我就把这本漫画书借给你。怎么要不要考虑一下？”

　　小男孩想了想，“好吧！我告诉你。”

　　小孩就是小孩，禁不起糖果的诱惑。杨瑾乐暗想。

　　“其实我喜欢大雄。”小男孩说。

　　“为什么？”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因为他很笨，但他是哆啦A梦最好的朋友。”小男孩说。

　　是啊！野比大雄虽然很笨，但是如果他不笨，那么哆啦A梦也不会出现；也因为他足够笨，所以能够活的比任何人都快乐。

　　也因为他真的很笨，所以最后静香选择了他。

　　“你回答很好！”杨瑾乐微笑，他将书递给了小男孩，“书给你了。”

　　本以为小男孩会连忙说谢谢。但没想到，小男孩一把将书抱在怀中，狡猾的说到，“其实我是骗你的，我是不会告诉你喜欢谁的？”

　　说完一溜烟的跑开了，留下目瞪口呆的杨瑾乐。

　　现在的小孩都接受了什么样的教育？

　　怎么都这么听妈妈的话？所谓的熊孩子？！

　　你们这样坏蛋以后真的很难过啊？

　　杨瑾乐欲哭无泪，他果然是“书”给了他。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没能穿过浓厚的云层，挎着单肩包的少年已经出现在学校的门前。

　　衡末中学的校门两旁屹立着两尊石狮子，杨瑾乐看看那两尊属于衡末中学标志性建筑的“大石头”，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那两个显眼的大尤物时，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那时他想，在古代可只有达官显贵的门前才会安设两尊石像呢。

　　石狮子的后面矗立巨大的石框状的校门，校门的两旁挂着一副对联：天降雄才磨剑十年亮锋六月凝霸道，凤鸣福地震声万里展翅九天折桂回。框架的中间位子镶嵌四个烫金的大字——衡末中学。

　　少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就这么一会儿，从他的身边时时走过的，走进学院的男男女女，其中有不少女生斜睨偷瞄这位发呆的少年，她们的目光落在少年蓝白色的校服上，校服领口露出洁白的衬衣领，然后目光悄悄上移最后停留在少年俊秀的面庞后，露出暧昧的笑意，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了。

　　杨瑾乐无视了这些，面露笑意的走进学校。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有些人一辈子生活在黑暗中，偶尔感知明亮的光芒会以为那是一生最快乐的时刻；可是那些生来就站在阳光下的人却从来不以为意。

　　杨瑾乐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

　　他回头一看，看见雷小苒向他大步走来。“早！”雷小苒说，额前一簇刘海随着她脚步有节奏的跳动。

　　“早！”他淡淡的回应。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与雷小苒一同走向教室。

　　在校门口外，少年的视线跟上雷小苒的背影。他刚想随大流进学校，却被学校的门卫拦住了。

　　“同学，你怎么没穿校服啊？”

　　他是众人中唯一没有穿校服的人，“我的校服昨天洗了，还没干呢？”少年边解释边看着那个背着靛蓝色背包女孩远去，心中有些焦急。

　　“那你是那个班的学生，班主任叫什么名字？”

　　“这不好吧？”少年讶然，面露难色的说。

　　“怎么不好，学校明文规定学生上学期间必须穿校服，我看你根本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门卫说。

　　“怎么会呢？我就是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少年急了，“我真的是这里的学生。”

　　“那你来门卫室给你班主任打个电话，如果你不能证明你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我不论如何也不会让你进去。”

　　少年惊讶，心想这个大叔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老抓着他不放呢？

　　慌乱间，他一把拉住从他身边经过的女生，“老师，我们是同学，她能证明！”说完连忙向女生眨眨眼。

　　女生诧异的看着他，不知所措，她没有心思帮这个不知是谁的男生；

　　她只想将被抓着的手腕抽出，却这么也挣不开。

　　“松开你的手！”廖捷拽开少年的手，将少年推开，自己横在女生与少年之间。

　　“你干嘛？”突然冒出来的廖捷顿时让他的处境变得难堪。他看向学校里面，雷小苒的身影已经不见。

　　“你们这么回事？”门卫看出了端倪。

　　“我们不认识他，他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老师你一定不能让他进来。”说完，廖捷看都没看他一眼，拉着女生就走了。

　　少年还想追，却被门卫拦阻。

　　一直走在前面的杨瑾乐和雷小苒当然不会知道后面发生的事。两人边走边聊着昨天发下来的数学试卷上一道选择题的解法。

　　渐次间，两人走到教室外的走廊。走廊上铺设的是浆白色的瓷砖，加上地面刚被拖过，所以地面湿滑。两人靠近墙壁，小心翼翼的走，不想踩脏刚刚拖干净的地面。

　　进教室前，杨瑾乐的目光直直落定在那个披散着青丝，默默翻书的女孩身上一秒，仅仅一秒，转瞬即逝。

　　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此时的教室里人数不多，大都在默默的看着自己手中的书本。雷小苒在智慧旁边的位子坐下，笑了笑打招呼。

　　智慧也微笑回应。“嗯，早！”

　　杨瑾乐坐回自己的位子，就在智慧的前面，但他没有打招呼。

　　从书包里拿出书本时，杨瑾乐看见廖捷和姚诗茜走进教室，姚诗茜回座位时，还轻声对廖捷说，谢谢。

　　他将昨晚没写完的卷子拿出来，趁着还有一点时间，他可以抓紧时间能写多少是多少。

　　在他埋头做题时，时间悄然从笔下溜走。班上的同学也陆陆续续的赶来；六十多平米的教室，人与人之间的间隙倏忽变得紧张，曾经他用小学生的算数法简单的算了一下。平均他们每个人所占据的面积只有一平方米多一点。

　　在这个每人都只占一平米多一点的教室里，声音气氛就像此时初生的旭日，慢慢的开始躁动热闹。教室里充盈了大大小小的声响：读书声、说话声、翻书声。

　　“杨瑾乐！”浑厚的男声传进教室。

　　杨瑾乐的意识从答题的思维里挣脱出来，他抬眼望去，班级门口，几个男生正站在那儿。

　　“杨瑾乐，给我出来！”男生又喊了一遍，语气十分不耐烦。

　　起身。杨瑾乐迎上男生的目光走了出来。站在几个男生中最高的男生面前。

　　男生留着寸头，熊腰虎背，身材魁梧，比杨瑾乐高出半个头。他撇开校服，双手抄在裤袋里，高大的身形直接遮去了本该照在杨瑾乐身上的阳光，望着这个壮硕的男生，杨瑾乐讥嘲一笑。

　　“有事吗？熊振凯。”

　　男生，他是认识的。他叫熊振凯，是学校篮球队的队长。由于他长得高大，身形彪悍，看上去就像一头熊，所以男生们私下都叫他熊大。

　　“当然有事。”熊振凯皮笑肉不笑的说。

　　果然上次那件事他还没释怀！

　　“我要向你下战书！”熊振凯瞪圆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低音调的吼声。

　　“下战书？！”

　　“对！今天下午放学后，你我各自找一队，在学校的篮球场，再来一场比赛。”熊振凯咬牙，一回忆起那次的失败，胸腔就剧烈的起伏。

　　杨瑾乐蹙眉，缄默的思考。

　　那件事要追溯到上上周一的体育课。

　　事件的起因是他们当时在篮球场打球，恰好遇上熊振凯，他们班同样在篮球场打球。起初他们谁也想理会他们，毕竟都不是很熟。所以也想各玩各的。

　　但玩了一会儿，熊振凯就站在一旁有意挑衅。

　　他们说，杨瑾乐，有没有兴趣来场友谊赛啊？

　　刚开始他们都是拒绝的。

　　但偏偏对方居然得寸进尺的嘲笑他们的球技。

　　杨瑾乐很冷静，他对对方的激将法不以为意。但他们班上的同学都很气愤，都是青春热血，年轻气盛，怎么可能会对别人的蓄意讥笑视而不见呢？

　　于是在夏安、刘逸远的说动下，高三（1）班与高三（7）班进行了一场所谓的友谊赛。

　　结果也是出人意料。他们赢了，以超过七班二十多分的结果赢了。

　　在他们集体欢呼时，杨瑾乐清楚的记得熊振凯气急败坏的神情。然后他留下一句狠话：今天我们输了，但我会赢回来的。

　　当是他就明白自己得罪了这个琐屑较量的熊大。

　　果然该来固然回来。

　　“不好意思！”杨瑾乐笑笑，既然对方有备而来何必自讨苦吃呢。

　　“你拒绝！”

　　“你想当缩头乌龟！”熊振凯嗤笑，“我们的杨大帅哥居然这么胆小怕事，连场篮球赛都不敢打，看来我是高估你的胆量了。”

　　“随你怎么说吧！”杨瑾乐神情十分从容。既然心意已决，又何必要拖拉呢？

　　他想结束这样的可能会无休止的麻烦。

　　蓦地有人发声，“我们一定会去！”众人回头，才发现是林韩。

　　林韩前进一步，“我们不会怕你，之前我们班会赢，之后我们班也不会输。”

　　杨瑾乐错愕，他皱眉的望向发声的少年，想不通林韩的为什么要突然“迎战”。

　　可他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好，我等你们，到时候别哭得太难看哦！”熊振凯莫测一笑，心中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双方并没有说太多的话，熊振凯只待了一会儿就走后，反正他的目的已经到达了。

　　林韩也转身进了教室，神情平静。

　　雷小苒淡淡的叹息，心中的担心荡然无存。

　　看着他的样子，背着书包，必然是刚刚赶来学校的。前几天，林韩还那么早学校，才两天就懒了下来。

　　而杨瑾乐却看看教室里的情况，有些出神的注视每一个人的表情。

　　大家都是那么开心！难道只有他一个人真正关心他们接下来究竟何去何从？

　　可是都已经答应了。他暗忖，现在想太多都是枉然。

　　果然青春是一场荷尔蒙迸发的时期，男生对女生，少女对少年，双方怀着好奇与求知的想法试图了解，明白和清楚；但往往他们都不会刺破那窗薄薄的彩色纸片，除非彼此心照不宣。

　　可是，你我都没有读心术，又怎么会知道对方的内心呢？

　　杨瑾乐回到自己座位了，拿起笔继续若无其事的做卷子。

　　智慧将被钢笔的墨水晕开一片蓝的演算纸撕下，揉成一团，扔进挂在课桌上的小垃圾袋，继续验算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