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少年》奈末尘

2、没有钥匙的家

　　没有钥匙的家

　　踏着稳稳地步伐，林韩沿着阶梯一步步上行；楼道里暗沉沉的，走过一个阶梯平台，一盏老式的白炽灯霍然亮起，头顶倾泻的光芒，略微苍白，这个楼道在这样的苍白下，有了些许清晰。

　　一盏孤灯，在黑暗中亮着，像黑暗山洞里了火把，努力的驱散灰暗阴凉，将周遭照亮。

　　老式房屋都是这样，每每到了傍晚，楼与楼之间就开始相互争夺天空最后一点点光亮。然而这样的结果通常都令人失望。明知无望，偏偏争先恐后。

　　老式的房屋最大的特点是古朴，最大的缺点也是古朴。古朴意味着曾经；曾经是注定会输的，因为此时是现在。

　　高耸的摩天大楼遮去大部分光芒，留下稍许送予其他争夺，而最后只有它们隐没在阴影里，默然酣睡。

　　跨上一阶台阶，林韩站定，抬眸望向还有几阶梯台之遥的家门。现在家的距离是那么近，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我说你这个人会不会炒菜，炒成这样怎么吃啊！”

　　楼道的灯光豁亮，“塔塔”的脚步声倏忽消弭。

　　“你会炒你怎么不炒，你坐那里干嘛呢？”

　　又是这样！林韩恨恨的腹语。骤然间他抬脚的力气都没有了。

　　生活从来都不会善待谁。他的家庭又开始新的战争。

　　“我不是刚刚下班回来吗？”家里爸爸的声音传来。

　　“你上班就是大爷，平时我不上班吗？平时我上班还不是给你们做饭炒菜，我说了什么吗？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林家的！”妈妈的冷言冷语接踵而至。

　　“你天天说这些有意思吗？别把老自己当成多么了不起的人似的！”

　　“没意思，的确没意思。既然你觉得没意思，天天抱怨什么？！”

　　家门紧锁，林韩站在家门口，沉默的听着屋内的两人尖锐刻薄的争吵。为什么他的家庭是这样，从小到大还没吵够吗？总是这样为了某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爆发家庭战役，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韩的眉头皱了又皱，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家里的争吵声没有停止，反而愈来愈大。站在门前，少年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家里的爸妈你一言我一语，犹如钢针找准他身体最敏感柔软的地方一根一根的扎进去。

　　这样的爸妈，这样的家，这样的生活。神仙是想让他一次又一次的品尝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苦涩酸楚？

　　林韩深深的叹息，又摇摇头。这样的家终究是他的归宿，这样的家他最后还是需要面对，何况都这么多年了。

　　他自我安慰的苦笑，然后伸手摸钥匙准备开门。他想，如果他在家他们会收敛一些吧？如果他现在进去，他们会不会停止？如果不停止他这个从小到大的在家充当和事佬的家伙是不是又要开始发挥他的作用了？

　　从小，他的家就是这样，没有枷锁，没有链绳，没有捆绑，没有约束；可偏偏他们都像两个不情愿不甘心的人，莫名其妙的相互疏离，相互靠近，又相互抵触，相互厌恶。

　　难道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吗？没有相敬如宾，没有心甘情愿，只是简简单单，只是凑凑合合的生活，将就的过一辈子。当初的相亲相爱——即使真的有过，存在过，也被韶华的时光磨砺的消失殆尽？

　　是不是曾经的有意思，也变为没意思了？

　　他伸手拿钥匙；忽然，林韩心头一颤。

　　钥匙呢？！

　　平时都是将钥匙别在腰间的，如今他始终感觉不到那种熟悉的金属硬质感。他低头一看，裤带上那串银白色的钥匙，不见了！！

　　钥匙掉了么？林韩的眉头拧得更加紧，他失落再次浮现心头，神情不禁的紧张起来。

　　他直接无视家里的情况，赶紧掏掏口袋，将口袋纷纷外翻；裤口袋，没有！衣服口袋，没有！

　　都没有！林韩心脏颤颤的跳动，目光快速望向地面，恰在这时，楼道的声控灯被家里的争吵声骤然点亮。徐徐黄色的光晕从林韩的头顶倾泻，他看的清楚，地上没有钥匙。

　　他卸下背包，找了找，也没有。其实他也知道没有，他从来没有将钥匙放在书包里的习惯。失望的情绪浸满他的胸膛，最后他颓然的靠着墙壁，叹息连连。

　　此时。家里的争吵还是没有停息的迹象。真是讽刺啊！父母在家里吵得不亦乐乎，而他们的孩子却在家门外，因为没有钥匙而进不去。

　　生活比电视剧戏剧多了。

　　灯一次又一次的熄灭，点亮，熄灭，点亮。林韩静静的呆立在原地，他与家人的距离就是一墙之隔，只是这短短的距离竟阻隔这么多！

　　像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他看看黑暗的角落，心也随着夜晚的漆黑一起晦暗，温度一点点的下降。

　　怎么办？林韩抬眼看看自己家的大门，悲怆的情绪堵在心间，闷闷的难受。犹豫了片刻，林韩决定还是敲门吧！然而，下一秒，他的手便无力的放下，再也没有力气抬起来，他将书包甩上肩，转身朝楼下走去。

　　“我是你们家的不要钱保姆吗？天天伺候完大的，伺候小的。你们父子俩是我的克星，是吗？”

　　妈妈的那句话深深扎进他的心里。使得他毅然转身。

　　走出楼道的那刻，林韩倏忽感觉到闷在心里的情绪也随着远去的争吵喧嚣淡然隐没。也许，他内心的潜意识是拒绝走进那个市侩，在喧嚣中斤斤计较的家。

　　他突然感到害怕，害怕自己多年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如果那样，他的生活是不是也会像那一栋栋伫立的阴影里的老式楼房，永远在经历，永远在见证生活的鸡毛蒜皮和吵吵闹闹。

　　林韩踢着路上的小石头，他裹紧身上的校服；现在毕竟是三月，三月的衡末城，晚上还是吹拂着冬季最后挣扎的气息，乍暖还寒。春意在这样的有些惆怅的夜晚，也悄悄躲藏了起来。

　　看来今天注定会是一个难忘的一天。

　　不知不觉，林韩从家门口走回了学校，一路上，他忽略了许多许多，也许是因为心中的愁绪，也许是因为自我的感慨，他对那些不可企及的景色丝毫没有观看的欲望。

　　那枚钥匙，真的是限制他的理由吗？那扇铁门，真的是阻隔他跨入家的界限吗？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可能从听到爸妈争吵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想走进家门了。他们需要冷静，他，需要妥协。

　　天色暗沉，淡淡的月牙映挂与半空。周遭的一切也愈见阴暗。

　　林韩踏入衡末中学，这是他第一次晚上来到衡末中学；夜晚的衡末中学分外寂静。徐徐清风吹过，林荫道两旁的大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微微凉意席卷而来，吹得林韩整个人都感觉身体在瑟瑟发抖。

　　他走到林荫道的尽头，面前是行政区。而行政区的两旁各有四栋教学楼。林韩看向左边的两栋教学楼，两栋教学楼是连接在一起的，从天空俯视，两栋教学楼成一个右边有缺口的“口”；而行政区右边的两栋教学楼恰似一个左边有缺口的“口”。四栋教学楼正好像被竖的一刀劈开的“口”字。

　　他们所属的高三教学楼，此时除了三楼灯光锃亮，其余的一片漆黑。三楼一共有五个班，四个理科班，一个文科班。那就是所谓的“A”班，也就是所谓的优秀班。如老师所说：他们是冲击优秀院校的学生，是年级的精锐，是学校升学率的保证。所以他们必须要在学校寄宿，而且一定要晚自习，一定要补课。而林韩他们是“B”班，所以一切自愿。

　　他们可以选，他们是“B等生”；而他们不能抱怨，因为是“A等生”。学校将最好的教学资源投注在他们身上，他们必须好好努力，他们的成绩代表着学校，他们的荣誉也是学校的荣誉。

　　虽然，林韩对这种普遍的分等级班制，嗤之以鼻。但有时，他真的很同情那些“A班生”，学校对他们倾注所有究竟是为了谁？他们如此努力，最后的功败垂成将决定他们是否有资格拥有荣誉。而这份荣誉最后只是光荣榜上的一个名字。

　　但他们只是一群学生。学校也不是一座工厂，不应该有什么优胜劣汰。希望属于每一人，但有时却被有选择性的给予某一些人。拥有的继续健步如飞，没有的依旧举步维艰。

　　只是现实仍旧乐此不疲。

　　林韩收回心神，一边打量夜晚的衡末中学，一边向教室走去。走到教室门口，林韩透过教室偌大的玻璃窗望向教室里面，教室幽暗一片，此刻天幕已经完全漆黑。他不假思索的推开教室门，打开教室的灯，一片静默的锃亮，他审视着教室里的一切。

　　然后径直来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心中的愁绪顿时泛起。

　　四周的灯光白灿，始终是外部的光亮，里子的阴沉晦暗永远不可能被驱逐。就像外面的灯光，任凭它们如何炫丽闪烁，夜的冰凉昏暗始终存在，无可奈何。

　　世界上最大的影子是黑夜。我们生活在这个会有日出日落的世界，有旭日东升，有艳阳高照，就会有落日熔金和暮色弥漫。

　　万事万物都存在其特有的定律，我们无法改变；我们真正能够改变的似乎只有自己的心情和心境。但这样的心情有那么容易改变转换？

　　生命的长度无法拉伸，那生命的宽度就那么简单的拓宽么？

　　没意思！林韩瘫坐座位上，惆怅的叹息。现在真的没意思了，他暗忖，自己来学校有什么目的吗？想来没有，他无非是对家里的吵吵闹闹厌恶非常，一心想离它远远的；

　　家庭的矛盾，生活的龃龉，通通都不是他能够承载担负的。

　　也许是内心的懦弱，也许是意识里的空白，他还没准备好迎接现实无情的压力与冷血的艰难。

　　每个少女都还需要时间成长，每个少年都还需要年月磨砺。

　　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林韩打了一个激灵，他书包里取出手机，锃亮的屏幕闪动着“韩芸秀”三个字。韩芸秀是他妈妈的名字。

　　妈妈来电话了，林韩看看手机上的名字，不免有些好笑。你们终于吵完了，现在想起你们还有一个儿子在外“漂泊”，是吗？

　　“喂！”林韩接起电话。

　　“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啊？”妈妈一上来就是一通训斥，“你现在那里？都这个时候了，心野了是吧？不想回家了是不是？”

　　林韩将手机举得远远的，以免被妈妈的声音振伤耳朵。看来妈妈刚吵完架的怒气还消褪，这时家里必然还处于低气压的氛围。

　　“我在学校，现在在和班上的同学讨论题目，晚点再回家。”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谎，果然还是有成年人的样子——不假思索的说假话。

　　“讨论题的也要看看时间啊！”妈妈的语气微弱了几分，“你看看外面的天，都漆黑了，读书学习也不能忘记时间啊！”

　　林韩忽然想笑，废寝忘食不是所有人对读书学习最高境界的推崇么？为什么他的妈妈毫不在意呢？

　　“好的，我做完这张试卷就回家。”林韩继续说着子虚乌有的事。

　　“好吧！早点回家。”妈妈的声音变得温柔。“我先挂了。”

　　“妈！”林韩连忙叫了一声，阻止了电挂那头妈妈的挂断。

　　“怎么了？”妈妈疑惑问。

　　我们这个家，你真的讨厌吗？我和爸爸真的是你口中的“你们林家”吗？

　　“没事！”林韩轻声叹息，“你和爸爸先吃吧！不用等我。”

　　家里的情形是怎么样？他们后来吵了多久，他们因为什么而停息的，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还处在冷战吗？这一次的冷战又要持续多久？这些他都不得而知。

　　在命运的契合下，爸爸和妈妈在茫茫人海中遇见；在命运的契合下，爸爸和妈妈走到了一起；还是在命运的契合下，他有了这样一个家。

　　说到底，他还是一个幸运儿。有个吵吵闹闹的家庭，但这个家庭至少还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家——他不应该贪心。

　　“你快点回家！”妈妈说。

　　“嗯！”林韩点点头。

　　电话挂断了。听着手机听筒里的挂断音，有点儿愣神，原本沉积在心间的愁绪倏忽间烟消云散，血管里顿时生出一股暖流，一股暖意缓缓汇聚在胸膛里某个柔软的部位。

　　他们都没有错；生活，也没有错；错的只是时间，只是岁月，只是光阴。当青春不再，当韶华难复，当最初的爱恋变成简简单单的问好；当最初的思念变成抬眸回神的相望；当最初的缠绵变成细水长流的平淡；当最初的诺言变成可有可无的唏嘘；当最初的眷心变成太息颓然的惘然。相爱的两人还在彼此的身边，即使生命有太多的遗憾，这么多年的相守，另一个人早已经变成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林韩收起了手机，瞥了一眼教室，轻轻的浅笑，然后转身离开教室；这是他第二次以明天再见的方式离开教室，高三(1)班重新回归寂静，重新回归一片漆黑。

　　他跨出校园，抬头看看外面绮丽缤纷的LED灯光，家的方向在眼前，他要向着那个方向行进。

　　风筝会飞得很高很高，会飞得很远很远，但是始终都会有一根羁绊的牵引线拴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