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客栈》陶莲

3、刺杀

　　“你倒是什么都不顾忌。”未束发的男子倚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沉沉夜色，说道。

　　谢璧坐在桌边，兀自倒茶，清色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落进小巧的白玉杯中，偶溅起一两滴茶水。

　　“我信得过你。”谢璧说道。

　　长发披散的男子转过身来，嗤笑：“信得过我？自从计划开始，你步步棋都走的很巧妙，处处留下痕迹，若是谢府中有人留心，稍稍一查探便能得知是我在背后指使。”

　　他一句话毫无起伏，听不出语调，如腊月里的一注冷水破头盖下，无情。

　　稀薄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越发稀薄地映在卯公子的脸上。

　　将卯公子的脸称作绝世无双，谢璧觉着一点儿也不夸张。

　　她不知其他州郡有没有这样生得好看的公子，只知在夏京城中没有一个公子的脸能越过他去。

　　谢璧说道：“你我拴在一根绳上，放心，没人知道。”

　　刘卯却笑了：“不必这样紧张，我不过逗趣一二句。”

　　他笑的一霎那，仿佛百花盛开：“好了，我会将信在明早给你，走罢。”

　　午夜子时，万家灯火俱灭，夏京笼罩在黑夜之中，弯月下隐约可见灰扑扑的飞檐屋瓦。

　　万籁俱静，巡逻的官兵早已不见踪影。

　　夏京下到平头百姓，上至高门显贵们都知道，武侯禁军们入夜即在城中各处巡视防守，待天之将明时分才会撤出城中。

　　最后一支队伍从城中消失，夏京各处坊内灯火通明，好不热闹，坊外大道却是混沌漆黑，茫茫一片，没有点上灯。

　　城中最高处，大明宫不远的方圆五里皆是混黑一片，一个精巧阁楼自黑暗中拔地而起，默默耸立在黑暗中。远处各坊内的喧嚣声隐约随风传来，在楼前消散。

　　子时一到，阁楼最低端的铜钉大门缓慢打开，从里走出一个黑影，这黑影徐徐前进，又隐入月光照不到的黑暗处，再也不见踪影。

　　约莫半盏茶功夫，从此楼内又走出一个身穿黑披风，黑帽黑衣黑面罩的人，此人和刚才出去的那个不同，这人平地而起，纵身上了楼外邻近的一房的屋瓦之上，行若飞燕，路过无声，直飞入大明宫内，方消失不见。

　　城外九城医馆内灯火晦暗，偶有一两个人影从附近出现，闪入大敞着门的医馆内。

　　谢璧一夜未眠，医馆的小厮特特腾出一间小客房给她，可是夜黑风高，里外寂静，与谢宅好不一样，她竟是不习惯了。

　　屋内的小桌上燃着一支小烛，她习惯于燃灯睡觉，便于观察自己周围的情况。

　　青帐下，谢璧仰面躺倒在床上，和衣而睡，面色沉静。

　　外面安静得很，万籁俱静，归入混沌一片的漆黑中。大多数医馆内的学徒和大夫都睡着了罢。

　　正是她将将要睡过去时，医馆二楼，古旧破烂的房门内，隐约传出及其细碎的声响。

　　楼下的谢璧耳朵立马尖了起来。她倏地睁开眼睛，又细又长的眼皮掀起，折出一条流畅的褶皱来。

　　这双似妖非妖，透着精光的眼睛紧紧盯着天花板，她的身体条件反射地绷起来，只消听到一点儿不寻常的动静，立刻便能飞身起来，夺窗而逃。

　　她一人无牵无挂，来去皆由自己主意，要是楼上出了什么大动静，她自然是保命要紧，哪里管得了刘卯是死是活，他便自求多福罢。

　　胡思乱想的时候，楼上传来的细微声响已然消失，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一般。

　　谢璧屏住呼吸，愈发谨慎小心。都说江湖险恶，她不过一只初出牢笼的小雏鸟，可凭着敏锐的直觉，她也察觉到不好。

　　外面越是安静，一颗心越是躁动起来，她浑身上下紧绷，屋内案几上的蜡烛明明灭灭。

　　待运了气再听，却又听不着声响了。谢璧等了一会儿，心下生疑，立即翻身起来。

　　未料翻身的一霎那，窗外忽地飞进一支利箭，戳破了纸糊的窗户纸，直向谢璧而来。

　　她陡然侧身，险险避过这一箭，箭未射中她，只深深插入了墙壁内。

　　谢璧毫不犹豫地滚身落地，躲进桌子下，没等身形稳住，四五发箭嗖嗖射进来，窗户几乎破成了筛子。

　　箭羽如雨花般打进来，她像个陀螺一样四处翻转腾挪，可屋子不大，里面能躲藏抵挡的器具基本没有，她好几次险险中箭，十分狼狈。

　　眼见屋内器具一律扎成了刺猬，再无处可躲，她幡然醒悟，暗道一声不好，按住桌子一晃，桌子上的蜡烛随之落地，烛火熄灭，屋内屋外具陷入黑暗。

　　又是一番里外寂静。

　　外头射箭的人没了灯光的借助，再看不清屋内情形，此时约莫放弃了射死她的想法，转而弄别的法子去了。

　　谢璧大气不敢喘，她清楚自己已经成了一只困兽，这屋内光溜溜的，除了一个柜子和床榻外几乎别无他物，仅剩能挡刀的木桌子上也插满了箭，若有人闯进来，定能一眼看清她在哪。

　　一片漆黑中，她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特别紧要的问题——除了刘卯和李老伯以外，没人知晓她在这里。在府里时，除了会使小心思的林姨娘以外没有再多一个的仇家，何来一个要射死她的人，能追到这里来？

　　这个念头刚破土而出，来不及细想，她那伶俐的耳力便听得楼上发出叮铃桄榔的响声，不消细辨便知，楼上大半的瓷器杯盏都给打碎了。

　　先前小厮进了刘卯房里一会子，后出来，领着她往楼下走，进了这一间房。不知是命好抑或倒霉，她识路的本领天生一流，即使楼上楼下灯火微弱，她也早就摸探清楚了，楼上的房间正是刘卯的。

　　这下，谢璧算是理顺了状况，来人的目标不是她，而是楼上的刘卯，她不过是顺带灭口的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