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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江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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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拂去城里一日的沙砾,金乌西坠,暮色在天边渲染出一片奇异色彩。
谢璧吃晚饭前去浮沉院看望老伯,那时他形色枯槁。
医师几乎不曾离府,从傍晚待到晚上,最后还是令下人收拾出旁边的房来,安排医师住下,好及时诊治老伯。
据刘卯说,孟三娘是江湖上有名的“辣三娘”,嬉笑怒骂全凭其心意,上一刻喝酒笑闹,下一刻便能拔刀杀人,全不顾世俗礼节,是个不折不扣的狂人,在济济江湖中也是顶有性格的一号人物。
谢璧在房里待不住。
她起身去了浮沉院。
浮沉院此时很安静,闲杂人等不见一个,大门紧闭,只有门口扎着的两棵银杏树随风扑簌簌响。
月光稀薄,院里有点黑。
她轻轻推门,门没拴上,吱嘎一声长叹就开了。
“小璧,来跟老伯说会子话。”李老伯瞧见她站在门口,干裂的唇上下一碰,朝她招手。
谢璧走近,搬了个圆凳坐在床边。
老伯细细在谢璧脸上端详,谢璧也仔细看他,见他神色安定,不似被病痛折磨的样子。
“你和梁氏,眉眼真是相像。”他说道。
谢璧没有说话。
他轻轻咳嗽一声,对谢璧使眼色。
她聪慧地凑了过去,听见老伯说:“别去柳州,别带上我。”
案几上的烛火噼啪一声脆响,在寂静如死的房内格外惊心。
谢璧静了一会儿,开口:“你不随我走?”
老伯干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老朽这样千疮百孔的身体,如何随得了你?有心无力啊。”
谢璧点点头。
李老伯长叹一声:“我与你母亲早年确实相识,但不过是点头之交,实算不上什么。这个中因缘,你且先不要探究,做好你自己的事便罢。”
谢璧猜他是一时回想起当年,大约只是将她看做个乖觉的旁听者而已。
她也就乖觉地听着。
他说道:“怕你这一走,等想起我这个糟老头子来,要很久之后了。”
她垂眼:“不会。”
“这么多年过去,我看谢家不过尔尔,实不是你长久居留之地。”李老伯喟叹着当年,冷不丁来了一句这样的话。
谢璧看了他一眼。
“我今年六十有八,霖川人,姓李名迩,字遐。”老伯不再说谢家,朝谢璧惨然一笑,自报起家门身份来。
寻常人恐怕不知,谢璧却是如雷贯耳,一脸惊诧:“江燕子?”
十八年前还是旧朝末代,彼时朝局更替,江湖也未能幸免于难,当年多的是血雨腥风。
南国建国后,一夜之间许多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不再抛头露面,有的金盆洗手了,有的则转做他行,不直接与江湖事物挂钩沾边。
这些人中,江燕子和孟三娘最广为人知,也退隐得最为人津津乐道,不过时移世易,如今鲜少人提起当年的人物来,多是议论着这之后新出头的江湖人才。
孟三娘自不必多说,现今江湖上最诡异的杀手组织黄泉客栈便是她开的,若有心去寻,还真能窥得她一两芳踪。
而当年的江燕子,则是彻头彻尾的隐于人世,寻不到了。
谢璧自小便从师父那儿听得许多江湖杂闻,江燕子和孟三娘是再熟悉不过的人物,没成想这江燕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竟是垂垂老矣的李老伯。
“说甚么江燕子的,不必再提了,省得平白遭人笑话。”老伯不肯多言自己身世,仿佛只是想让谢璧知道而已,并没有更多话要说。
李老伯是个神偷。
江燕子只是一个混名,顾名思义,是指江上飞来飞去,自如了得的小燕子,江湖人用这个绰号来形容江燕子李遐的通天轻功。
当年混过江湖的老人尚且知道江燕子的真名叫李遐,李遐也算在江湖上有过一席之地。可十八年过去,大浪淘沙,如今却几乎没人知道江燕子这号人物了。
“老伯你是江湖中人,定识得一些神医,你告诉我,我求他们去。”谢璧说道。
李老伯说:“十八年咯,谁还记得谁啊。”
十八年前朝局如此不安,江湖也遭受波及,血雨腥风一阵接连一阵,死了一堆又一堆人,不等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早已自己作死了。
这么多年过去,朝代换新,江湖中也新秀辈出,规矩立了新的,人也换新了。
是啊,隐姓埋名十几年,谁还能记得谁。
谢璧暗暗喟叹,突然面前的李老伯身形一动,他急急忙忙用袖掩住口鼻,大咳几声,待手拿开,衣袖上溅了一小团扎眼的红。
血腥味像线虫一般窜进谢璧鼻腔内,染得她眼里一片猩红。
“大夫!”她疾呼出声,一下弹跳起来,脚尖擦着地,阿飘一样飞到门口,“啪”一声,她把木门大力推开。
木门摇摇欲坠,来回晃悠了好几下才停住。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了,霞光早就无影踪,铺天盖地的黑暗席卷而来,周围人影隐隐卓卓似鬼魅,晃来晃去的,她谁都看不清,乍以为在地府。
“谢娘子?”一团扎眼的白在漫天漫地的黑中晃悠过来,停在她眼前。
她眼中散漫的光瞬间聚拢,看清了这个除了黑发以外,身上无不着白的公子卯。
隔壁的大夫早提着药箱和打下手的学徒进屋去了,跟来的下人们本该守在门口,但谢璧和公子卯都站在门口,一时他们也不敢靠近。
谢璧看了看屋内,又抬头去看天上若隐若现的星星。
天气不好,星星也看不大见。
两人杵在门口许久,直到大夫小心翼翼地出来。
“如何?”
“娘子不必太过心急,小心急火攻心啊。老伯已经暂时稳定住了,此时已睡下。”
“唉,休怪老朽多言,您还是快快去找那一味药材才好。只有配齐了药,才可快些日子解毒,不然浑浑噩噩地吊着命也不是事儿啊。”大夫是刘卯身边的人,似乎很是精通医术,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小步离开。
大夫一走,整个院内像空了一样。
刘卯窥着谢璧的神色,正要开口,谢璧却先他一步出声:“我去找孟三娘。”
“你去吧,在北城。”刘卯说道。
谢璧觑他一眼,然后调过头去,看直铺到外头去的青石板:“明日再走。”
她最后看了一眼灯火熄灭的屋内,明知什么也看不着,却偏偏执着地看一眼才走。
刘卯目送她快步离开。
此时月凉如水,青石板生着寒意,直钻脚底。
他站了半晌,哗地抖开折扇,轻轻扇着,散步般离开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