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曙天 ...
-
小半个时辰后,月挂柳梢头,夜色已很晚。
谢璧纵身飞上一棵大树,轻易地躲在树叶掩映间,观察周围仆人的情况,随后轻燕展翅般一晃而过,在屋檐瓦砾之上轻盈停住.
她身量细长,远看像个蜻蜓。
大半夜的,她穿着一身融于黑夜里的夜行衣,利索地奔走飞越于一个个屋顶之间,耳畔有细微凉风刮过。
夜行之人在世人印象中总是个包藏着祸心的坏人,与那青天之下,身着白衣的君子是对立面。
白衣君子堂堂正正,黑衣行者鬼鬼祟祟。
此时谢璧穿着黑衣兜着黑面巾,飞檐走壁,和话本戏曲里的坏人一样样的,但她并不觉得哪儿不妥了——不过是去取自家东西,就是麻烦隐蔽了点儿,不能为人知晓罢了。
长宜城虽说离夏京不远,但又离西北太近,所以常年是风沙过境,干燥异常,和柳州、扬州那样的鱼米之乡,江南人家是比不得的。
谢璧从没来过长宜。
谢家祖上就扎根夏京不曾挪动,最多在柳州还有一处祖产的房屋,长宜是没人来过的。
已经夜深,城内大道上人迹罕至。这里不像夏京有巡逻队四下巡查,但打更人每隔半个时辰便要走一遍,为防有歹人作祟。
那东西在哪儿,她母亲咽气前告诉过她了,没有错的。谢璧心想。
万家灯火俱灭,一片混沌黑夜里只靠着天上的一点月光,她还是看见了不远处的曙天茶楼。
茶楼的四角檐上分挂着四个红灯笼,上头清楚印了天字。
东西近在眼前,她飞身从某家的屋顶上落下,警觉地四下查看,见无人,急忙推开半掩的门,进去了。
茶楼里没有人,只有灯。
红彤彤的灯笼挂在各个楼层,一眼望去,整栋茶楼张灯结彩,又四下静悄悄,诡异至极。
身后咯吱一声轻响,站在大堂的谢璧回头一看,一名灰衣老者已经站在她身后,在朝她躬身行礼。
“这位娘子,茶楼早已关门,请明日再来。”老者目光炯炯,垂手说道。
谢璧转过头去,好奇地看一楼二楼三楼的满室灯笼:“我来找人。”
老者哦了一声:“不知娘子想找谁,我去通报一声。”
“我是从夏京来的。”她说道。
这一句话倒没能引起老者多大反应。不过老者见这位年轻小娘子能漏夜翻进茶楼里,猜她或许有几分本事,于是恭敬地再问了一遍:“不知是找哪位?”
谢璧愣了一下,满堂的红映得她脸也大片的红。
她娘临终前只说了曙天茶楼,却没说找谁啊。
“我......找你们老板。”既然是取自家东西这等大事,自然找老板比较好使,恐怕是时日太久,下人都不晓得这件事了。
老者哎一声答应,转身便隐入暗处。
她目送老者离去,又看这空旷的茶楼里到处是红色的灯笼,一派喜庆,又偏偏没人在,瘆得慌。
她小心地往前走了一步,没声音。
于是她大喇喇地晃到大堂正中央,堂内的竹制桌椅摆放规整,青色爽人。不过椅子放在桌前,没有像寻常店家打烊那样架上桌子去。
既然没人,这张灯结彩,桌椅整齐的,是给谁看的。
谢璧突然抬头,看见前头有个评书坐的地方。
那太师椅后头立着个苏绣屏风,在四周灯火恍恍下,好像有个影子晃过。
就晃了那么一下,谢璧正巧抬头瞧见了。
她几步要上前,身后又一次传来老者的声音,不卑不亢:“这位娘子,请随我来。”
谢璧回头,见老者站在方才她站过的地方,朝这头看。
老者转身就走,谢璧跟了上去。
曙天茶楼有三层,中间大堂露天,四面都是楼。
方才谢璧站在大堂中央,见红灯笼满楼,仰头可见天上星河,顿生身在异世感。
老者走在前头,领着她往一处暗里的小楼梯上去,这楼梯隐在木墙之后,窄小又高,走在里面实在有些透不过气来。
终于从狭窄的木楼梯里走上来,三层豁然开阔,里外全挂满了通透的纱帘,每根木柱上都悬着一盏冷色的灯。
她一出来,旁边便是扶栏,秋风如水般涌进来,惹得纱帘飘飘摇摇,不似在人间。
这哪里是茶楼,分明是仙宫别苑。
老者大约见惯了这场景,安静地走在前头,并不言语。
他们绕过好几道巨大的屏风,这才停在一个珠玉帘前。此时夜风凉如水,珠帘摇曳碰撞的声音清脆,仿佛九天弦乐奏起。
老者开口:“人来了。”
就算里头的老板看不见他,老者也是做足了礼节,躬身低头,尊卑高下立见。
帘后一直很安静,直到老者出声才可听见细微的茶碗碰案几声,然后传声出来:“进来吧。”
老者侧身让路。
谢璧看着他,没动。
“进去啊。”老者见她不懂,小声提醒。
原来他不进去的。
谢璧才明白,于是点点头,掀起帘,踏进去。
帘后倒是没有外头奢靡,案几上已经沏好一壶茶,两个白玉茶盏搁置在一边,袅袅升烟。
圆凳上坐着一个白衣的男子,他看着谢璧,不说话。
谢璧乍一晃眼,见这人一身白衣,心里又是一咯噔,心想这是怎的了,一个两个的,自她出门后,凡是与她有牵扯的男子,都是喜穿白衣的。
莫不是最近夏京里流行的白衣趋势发展特别迅速生猛,已经扩散到整个南国了?
她的目光往上移动,头一个便被他的眼睛所吸引。
这双眼睛狭长微双,眼尾险险上挑。他与刘卯不同,刘卯是点漆之目,不看他那精于算计的性格的话,谢璧可勉强认为刘卯长了双好眼睛。
而面前这位男子,眼里透着狐狸一般的精光,要上下前后看透她似的。
谢璧没来由地,右眼皮一跳。
她没作声,虽然出身世家,但她在师父的纵容下野惯了的,什么淑女礼节都不太懂,现下有点儿手足无措。
白衣男子一笑,手指点桌:“贵客驾到,怎好让您站着,来,坐。”
谢璧这才坐在他对面。
“敝人姓纪,名乌,字遥城,你叫我纪乌便是了。”
纪乌。谢璧心下默念,记住了。
“我叫谢璧,贸然前来拜访,对不住。”她也不会什么场面话,说得有点儿磕巴。
纪乌又是一笑。
他眉眼细腻,谢璧总觉着他一笑便带有几分美人风韵,醉人得很。
“无妨,我早知道你要来的。”他话里藏玄机。
谢璧最不擅于猜人心思,被突如其来一句话弄得莫名其妙。
纪乌转了个话题:“你是夏京的谢家人,怎么来了长宜,还上我的茶楼来了?”
“我早不是谢家人了。”谢璧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她盯住纪乌:“我来这里想取一样东西。”
不知现在是几更天,风愈发大起来,珠帘要命地乱晃,挂满楼上楼下的红灯笼也一并左右晃起来,满楼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