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来谁染霜林醉》水墨清心

72、真情流露

　　林萧然是第五天的中午才赶回秦州的，忽闻噩耗，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几天为了不让他分心，慕容皓严命军中人等不得给他通风报信，专等他回来，立刻将他请进密室，把陌如玉和苏紫凝的口供给他看，然后叹了口气说：“王爷，说实话，到现在为止，我都不相信你那王妃是通敌叛国之人，但不知为什么？她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幕后主谋……这份口供我还没有给别人看过，还来得及，你去看看她吧，劝劝她，看她有什么苦衷，夫妻间‘小儿女’的事不至于闹这么大……她现在翻供还来得及，有我在，一定能压住军中的各色人等……我的意思您可明白？”
　　林萧然明白，他郑重地向大帅道了谢，就往关押苏紫凝的死牢而来……
　　他沿着牢房的通道一路往里走，心情很沉重，这里潮湿昏暗，空气极差，苏紫凝怎能在这种地方被关好几天呢？他很懊恼自己回来晚了，今天就把她接回去，他这么跟自己说……
　　然后，他就看见苏紫凝了……她被关在最里面的死牢里，看上去有人专门打扫过，墙面刚刷过，地面也临时铺了地板，比较干净，还有个窗户，空气也流通，被褥等用具显然是从苏紫凝屋里搬过来的，是她平日惯用的，看样子慕容皓很照顾她……
　　苏紫凝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他，可能有人早就告诉她，王爷要来看她了……所以当林萧然看见她的时候，她容颜依旧，身上的服饰、发饰都没有变，只是浑身上下的首饰只剩下头上自己送给她的那根定亲的簪子了……看来正如别人所说，她把所有的首饰都捐出去了，这样一个女人，又怎么会叛国呢？难怪慕容皓不信，林萧然更加不信，因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
　　苏紫凝看见他笑了笑，仍如往日一般，微微弯腰行礼道：“见过王爷……”，声音一如往日般悦耳动听，只是今日听在林萧然的耳朵里感觉不同……
　　狱卒打开牢门就走了，显然慕容皓吩咐过，让他们夫妻二人独处，不得打扰。
　　林萧然抬脚走了进去，看着苏紫凝，心里难过，但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面上依然没有太多的表情，回礼道：“王妃免礼，我回来晚了，现在就来接你回去……”
　　就听苏紫凝温柔地问道：“王爷说笑了，紫凝身为通敌叛国的死囚，又怎能再随王爷回去？”
　　“凝儿，告诉我，为什么？”林萧然痛心地问道。
　　“不为什么，我想，我的口供王爷也看过了，我的理由王爷也知道了……”
　　“可是我不相信！”
　　“不管王爷是否相信，这就是事实……只要三军将士相信，皇上相信就可以了……”
　　“可是，为什么？为了救玉儿吗？有我在，没人敢把你们怎样……”这是林萧然唯一能猜到的理由。
　　“不为她……王爷博古通今，一定知道虎符的来历和作用……”
　　“我当然知道……”
　　“紫凝虽为女流，也略读过些典籍，也知道些虎符的来历和作用，姑且说给王爷听听，不对之处，还请指正！”
　　“好……你说……”
　　“据说，‘虎符’最早出现在春秋战国时期，也称‘兵符’，因做成伏虎状，故名‘虎符’，是帝王授予属臣兵权和调动军队所用的凭证。虎符能分成左右两半，用兵时，左一半交给带兵的将领、右一半由国君保管。要调到军队时，国君将右一半交给差遣的将领，拿去和带兵的将帅手中的左一半扣合，互相吻合完整表示命令验证可信，方有权调动军队……王爷，紫凝说的可对？”苏紫凝问道。
　　“没错……”
　　“王爷可知道那天当着众多将士的面，紫凝从自己的首饰匣里拿出来的虎符，是左右两半合在一起的一整个虎符……也就是说，任何人凭此‘虎符’都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守卫西疆边境的三十万大军，因为这虎符的右一半是王爷从皇上那里拿过来，亲手交给慕容皓，封他做西部‘兵马大元帅’，凭此虎符调动三军……紫凝说得可对？”
　　“没错……”
　　“那么，王爷就知道紫凝犯下的是怎样的通敌叛国的‘大罪’了……”
　　“可是，你根本就没见过虎符，根本不知道‘窃取虎符’的后果……”林萧然无论如何都不相信。
　　“王爷熟读史书，一定知道《史记》中的记载：战国时期，秦国发兵围困了赵国国都邯郸，赵国的平原君因为其夫人是魏国公子信陵君的姐姐，就求援于魏王和信陵君，魏王派遣老将晋鄙率十万兵马救援赵国，但晋鄙却畏惧秦国的强大，只命令驻军观望，并不出兵，信陵君为了驰援邯郸，遂于魏夫人如姬密谋，让如姬在魏王卧室内窃得虎符，并以此虎符夺取了晋鄙的军队，大破秦军，救了赵国。”
　　“没错……”
　　“还有，三国时期，曹操因赤壁之战兵败北退，诸葛亮则趁南郡空虚，命勇将赵云夺城成功，并俘获守将陈矫，取得虎符，然后以此虎符为凭，诈调荆州守军，出救南郡，趁势让张飞袭取荆州，接着同样用虎符调出襄阳守军，让关羽袭取了襄阳，诸葛亮仅凭一个虎符，就连取三座城池，兵不血刃……由此可见‘窃取虎符’的后果……
　　那么，今日，苏紫凝将统帅全国精锐部队的三十万铁骑的虎符，拱手送给了西夏使臣，王爷觉得以您的官职，能保住我这个‘叛国之人’吗？”苏紫凝说得言辞舒缓却极有说服力。
　　“可是，我知道，你没有偷！”林萧然说得很肯定。
　　“您怎么知道？您怎么证明？‘知人知面不知心’，王爷又怎知道，我是怎么想的？”苏紫凝问。
　　林萧然看着苏紫凝的眼睛，忽然读懂了里面的内容，她是无辜的，但因为某种原因她一定要承担罪责，她的内心有种强大的力量支撑着，让这个柔弱的女子独立地承担其这个‘滔天大罪’！
　　苏紫凝说的没错，如果她真的窃取了虎符，就算他这个王爷也护不了她，但是明明知道她是无辜的，却又找不出证据。陌如玉被当场抓获，从匣子里搜出虎符，抓她的蒙将军就是怀疑一个小丫鬟根本不认识虎符，也不可能知道驿馆的位置？更不可能认识西夏使臣，怎会轻车熟路地偷了虎符，径自给他送来，一定另有主使，所以才没声张，将陌如玉带回了大营，不出所料一问之下，那丫头浑然不知，所以才发生了后来的事……
　　如何才能找到证据，证明她们是无辜的呢？……从陌如玉的供词来看，若有主使，必是苏紫凝，若没有主使，便是她自己，所以善良的苏紫凝为了不让玉儿死，就用自己的命换了玉儿的命……
　　在林萧然心里，这两个女人都很重要，都不能舍弃，却不知该如何保全她们，或许能带她们逃走，但以后呢？这叛国大罪一定要有人来承担，无论逃到哪里都没用，这就是苏紫凝所看到的，所以这个深明大义的女人首先选择舍弃了自己，保全了别人，想到这里，林萧然的眼泪流了下来……
　　在苏紫凝眼里，林萧然是个高山般可以倚靠的男人，有着一颗坚强的铜浇铁打的心，喜怒不行于色，没想到有一天他会流泪，而且是为了自己，这让她大为感动，又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摸了摸身上，没带丝帕，便走上前去，用芊芊玉指为他拭去了泪痕……对苏紫凝来说，这几滴眼泪是为她而流，极其珍贵，让她很心疼，没想到林萧然一把抱住了她，把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抱得那么紧，好像怕一松手就会失去……
　　苏紫凝又闻到了他身上的那种好闻的味道，像清晨的朝露，青草的芬芳……让她很陶醉，忽然她觉得自己这一生虽然短暂，却过得很值得，她已经得到这个男人的心……尽管为时已晚，她活不了几天了，但有什么关系呢？这样优秀的一个男人，能得到他的心不易，哪怕只有一天、只有一个时辰、只有一瞬间……她都知足了……即使她死了，也会永远地活在这个男人的心里，母亲教得没错，‘爱屋及乌’，她用自己的一片赤诚、一颗真心，不仅得到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妹妹，也得到了她深爱的这个男人的心……这已经足够了，粉身碎骨，又有何妨？她已经很幸福了……
　　就这样，不知道被抱了多久，苏紫凝慢慢地挣开了他的怀抱，温柔地笑着说：“王爷，带我去骑马吧，您答应过的，也算满足我临死之前的愿望吧……”
　　林萧然愣了一下，立刻会意，于是温柔地拉起她的手道：“好……我带你去骑马……”，他心里清楚，没有承诺过要带她去骑马，是凝儿有话要说，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要趁骑马的机会，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说私房话……
　　林萧然拉着苏紫凝的手径自地出了牢房，一路上并无人阻拦，显然慕容皓安排过了……
　　他来到了马房，让马奴牵出了自己的‘火龙驹’，是一匹大宛进贡的汗血宝马，此次赈灾皇上体恤他一路辛苦，就赐给了他……
　　林萧然忽然觉得很对不起苏紫凝，这样一个好女人，他娶了她三年，却冷落了她三年，虽然当初说好要做‘名义夫妻’的，但对这样一个容貌秀美、才华卓越、心胸宽广、又深爱自己的女人来说，是多么的不公平……
　　他抱起她，轻轻一跃，上了马背，然后搂着她缓缓地往郊外走去……他们身后默默地跟随了一队亲兵……
　　郊外有一个断崖，不太高，上面开满了山花，前几日正好路过，现在他就想着带苏紫凝去看看，女孩子都爱花，只怪自己以前冷落了她，不过以后来日方长，等这件事平息了，他要好好补偿她……
　　大概走了一个时辰，来到了那个断崖，林萧然抱着她一跃下马。在苏紫凝心里，这一个时辰，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感觉好极了，但愿这条路永远都走不完才好，能让她把这幸福的感觉一直体会下去……临死之前，有这样一段难忘的回忆，已经足够……
　　林萧然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指着崖顶说：“凝儿，你看……那上面开满了山花，你想不想去看看？”
　　苏紫凝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秀美……看得林萧然心中一荡，心想，原来她长得这般好看，以前都没仔细看过……原来凝儿跟上官菲儿，跟莫玉瑶一样的美，或者说美得各有特色，菲儿美得清纯，瑶儿美得妖娆，而凝儿美得……他找不到确切的词来形容，难怪慕容皓会心生怜悯，谁又舍得这样一个美人儿香消玉殒呢？又这般的懂事、贤良，哪怕是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也忍不住为她开脱，又有哪个男人能狠心处死她呢？
　　就听苏紫凝说：“我想去看看……可是……太高了，又没有梯子，我上不去……”
　　林萧然笑着说：“我带你上去……”，他搂着她的腰，轻轻一带，施展轻功，直上崖顶……
　　苏紫凝只觉得身子一轻，腾云驾雾一般就上了崖顶……她惊讶极了，成亲三年了，她都不知道林萧然的武功这么好……尽管王府里有练功房，但她没去过，她也没去过林萧然的卧室、没去过藏书阁、没去过汤池，听说那里有一眼非常好的温泉，她都没去过……林萧然住的后院她只去过书房……
　　他们这三年夫妻当的，在外人看来实在是匪夷所思……但苏紫凝不觉得委屈，只要她的夫君高兴，怎么都行……尽管她已经很努力了，但林萧然跟她做了三年夫妻，都几乎没有笑过，这让她心存愧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长得不够漂亮、不能吸引他、无法让他开心……今天自己快要死了，夫君能这样对她，她已经心满意足……
　　刚才苏紫凝看见林萧然笑了，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看见他笑……一时之间，她觉得四周开满了山花，阳光都显得分外的温暖，原来他笑起来是这般的好看，都说美人儿能‘一笑倾城’，其实男子也一样，让人在他的笑容下迷醉……苏紫凝就这样站在山崖上，任由他搂着自己的腰，痴痴地看着他，眼里再也看不到漫山的花朵，只有他，只有这个她心心念念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