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相思》尧年

8、宴会相见

　　傍晚时分，大帅府开始迎客。
　　五姨太挽着头发，着一袭月白珍珠长裙，与黑色西服的江世平挽手立在门口，恩爱有加的模样羡煞旁人。
　　顾念辞与江琪在厅内逗着小何荀，眼看宾客渐渐多起来，江琪便将小何荀抱起来：“走，念辞，咱们也该到门口站一站。”
　　顾念辞点点头，随江琪一道来到厅门前，微笑有礼的与来客打着招呼。眼看天色越来越暗，厅里的人也越来越多，正想着转身进去，就听一洪亮的笑声传来。
　　“哈哈哈，江大帅，恭喜恭喜呀。”
　　江世平朝来人伸出手，两只大而有力的手掌便握在一起。
　　“永贵兄，真是好久不见。”
　　“诶，江大帅身居高位，公事繁忙，自然是没空见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咯。”
　　苏永贵笑着调侃，江世平纵然心中于他的话不悦，但面上还是笑得坦然。
　　“永贵兄哪里话，来，里边儿请。”
　　谈笑着，两人便跨入厅中。五姨太也笑着携了苏太太，一并跟上。只是在见到苏太太后面的苏柔和江北时，暗下看了看一动不动立在那里的顾念辞。
　　院里光线昏暗，她却依然将两人看得分明。
　　苏柔穿着一身宝蓝色礼服，裙摆蓬蓬，露出纤细的脚踝和同色高跟鞋。一旁的江北一身笔挺黑色西服，左胸的口袋露出同样宝蓝色的帕子一角。两人端端立在那里，在外人看来，无论衣着样貌，都是极其相配。江琪笑着适时上前挽了苏柔进屋，只余那二人在院中。
　　厅里灯火明亮人影憧憧，厅外暮色四合佳人娉婷。江北直直望着顾念辞，而顾念辞也望着他。今日，他的确眼前一亮。印象中，她极少盛装加身，从来都是浅浅淡淡的衣着，衬得人素雅清净。而今天，她穿着这样一身华服，却显得人愈发光彩明亮，气色也比平日里好得多。时隔半年的重逢，她终究是给了他惊喜。
　　静默许久，她垂眸转身入厅，他也挪步，紧随其后。
　　厅中此时，正是江世平致辞感谢的时候。顾念辞缓步绕到放着红酒的桌前，十指纤纤，轻轻端起一杯红酒；正巧，江世平致辞已到尾声，邀请众人举杯同庆，顾念辞附和着举杯，放下时，却不像大部分人一般浅呡，而是微微仰头一饮而尽。
　　江北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见她此番，不禁微微皱眉。正欲上前，却被几个叔伯辈的人围住，他不得不止住步子，笑着应酬。
　　片刻，音乐声起，厅中众人都是见惯了这样的宴会，跳舞的都携伴共舞，不想跳的也不约而同让出中间区域，到边上继续谈笑风生。一派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热闹情景。
　　江世平与五姨太跳完一曲后便与苏永贵、何老爷、张会长等一众亲家朋友交谈甚欢；张清卿本就喜欢这样的场合，拉着江旭跳了一曲又一曲；五姨太忙着招呼其他几个私交不错的太太；何善明应酬一圈后，便来邀江琪跳舞。江琪略有为难的看着顾念辞，顾念辞会意，笑着接过小何荀，让江琪去跳舞。
　　小何荀刚是牙牙学语的时候，瞪着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顾念辞，嘴里囫囵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顾念辞抱他在膝上坐着，见他含着手指，流着口水，歪头看着自己咿咿呀呀说话的可爱模样，不禁被逗乐了。玩心儿一起，便自顾自的和小何荀说起话来。
　　“咿呀咿呀，你在说什么呀？”
　　小孩子微微张嘴，也不出声了，就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小乖乖，怎么不说话啦？姨姨教你说话好不好？”
　　小何荀眨巴眨巴眼睛，伸手就要朝顾念辞脸上摸去。顾念辞只顾逗他，忘了他刚刚吃了手指，也未曾偏让，竟叫小何荀摸了一脸的口水。
　　凉凉的触觉，让顾念辞一愣，继而哭笑不得的看着小何荀。
　　“好哇，你个小家伙，抹了姨姨一脸口水呢。”
　　小何荀像是听得懂似的，咯咯笑起来。顾念辞见状也是又好气又好笑，继续逗道：“还不快替姨姨擦掉，不然姨姨可要生气咯。”
　　小何荀继续笑，顾念辞也看着他笑，不觉已有人来到她旁边。
　　江北微微蹲下来，抽出手帕，往顾念辞的脸颊擦去。顾念辞被吓了一跳，偏头躲过。见来人是江北，便又敛了笑，无措无语。江北略一僵，收回手，笑着捏捏小何荀的脸蛋。
　　“你不乖哦。”
　　转头，又将手帕递给她，柔声道：“还是擦擦吧。”
　　顾念辞垂眸看着他厚实手心里托着的那宝蓝色手帕，忽然想起那蓬蓬的裙摆。她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勉强勾勾嘴角，低声道：“已经干了，待会儿我上楼去洗洗就好。”
　　江北望着她，良久才收回手，慢慢站起身来，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叹了声“也好”，再无别话。
　　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顾念辞才见苏柔欢喜地朝这边走来，先是与她打招呼寒暄几句，再弯腰逗逗小何荀，最后总算是步入正题，将江北拉到了人群中，翩然起舞。
　　九点钟的光景，江琪与何善明带着小何荀先行回了家。顾念辞本想送他们离开，无奈被一西装男子叫住，也只好留下应酬。
　　穆锦程端着酒杯，朝顾念辞走来。顾念辞顺手拿过一杯红酒，礼貌的朝他微笑。穆锦程是江城商会中难得的青年才俊。闻言他貌若潘安，且是经商奇才，手腕厉害，不仅一手打造穆氏实业，涉猎货运、股票、投资等多个方面；更是在江城商会，乃至江城经济发展中都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何况像他这样年纪轻轻就能撑起一个大家族的人并不多，故而在江城有着不小的名气。顾念辞平日里就是这样听说过，不过，都是从五姨太的那些牌搭子嘴里听说的，终究是些爱讲八卦的太太们，说的话自然夸张的部分多些。她也就是听听，直到江旭与张清卿结婚那日，穆锦程受邀出席。那时第一次见他，一个与江北年纪相仿的男子，一身西装革履，一派风度翩翩。与江北不同的是，江北是个军人，身上除却英武，多少还是有些许戾气；而穆锦程只是个商人，纵然商场如战场，他在其间摸爬滚打多年，却难得没有一般生意人的铜臭味，气场更多地还是温润如玉。
　　那时他在人群中瞥见她，有礼的朝她微笑点头，她也回以微笑，险些被他眼中不容置疑的自信晃了眼。不过一眼而已，连相识便也算不上吧。顾念辞并未放在心上，不想今日，他却主动来与她寒暄。
　　“顾小姐，好久不见。”
　　“穆先生，好久不见。”
　　她略略低头，不经意的后退一步，嘴角礼貌性的带着浅笑。穆锦程看着她有礼有节的样子，不禁笑道：“难为顾小姐还记得我，刚才我还在想，要是顾小姐不认识我，会不会认为我是个前来搭讪的登徒子，我该做个怎样的自我介绍化解我这般厚脸皮的主动。”
　　穆锦程的风趣倒是让顾念辞增添些许笑意，见她笑，他脸上的笑意便也更浓了些。
　　“穆先生玩笑了，像穆先生这样的青年才俊，念辞万万不敢错认的。”
　　他逗趣，她便也要玩笑一番才好。穆锦程闻言，笑着举起酒杯：“好一个‘万万不敢’，那以后我恐怕也‘万万不敢’忘却顾小姐了。”
　　顾念辞手中的酒杯与他轻轻相碰，高脚杯碰撞的清脆响声堙没在悠扬的音乐声中。顾念辞倾杯浅饮的时候，见江北与苏柔还在跳着舞，她眼角眉梢的笑意渐渐退去。
　　穆锦程见她斜眼看向跳舞的人群方向，随即询问道：“不知顾小姐可有意共舞一曲？”
　　“呃......”顾念辞微微犹豫，终还是笑着摇摇头，“念辞无心扫了穆先生的兴。只是前段日子，我不慎崴伤了脚，如今虽已可以穿上高跟鞋，到底还是不敢去跳舞。真是不好意思了，穆先生。”
　　见她婉言谢绝，穆锦程倒也不多言，拿出了他惯有的绅士风度。
　　“哦，这样啊，脚踝处最是难愈，稍不注意便成老伤旧疾；既然如此顾小姐的确是该好生休养。我这就不多打扰，顾小姐也别久站了。”
　　顾念辞点头道谢，穆锦程也就转身再往别处去应酬了。
　　江北随虽与苏柔在跳舞，耳边是苏柔的轻声笑语，眼角余光却还是落在顾念辞这边，方才她与穆锦程的交谈甚欢自然也被他看在眼里。天知道他心里有多想过去，哪怕是站在她身边也好，终究也是见不得她对着别的男人那样温柔地笑，何况那样的笑容，自己如今已鲜少得到。
　　苏柔见江北对她的话没有反应，不禁垫脚到他耳边唤他。江北回过神来，就见两人距离得这般近，他甚至可以闻到苏柔颈间的香水味。脚步还在随着音乐移动，旋转着，角度不停变动，任谁看见都会误以为苏柔在亲吻他的面颊。江北正想着拉开距离，却见顾念辞正愣愣看着他，心下一紧，来不及了......
　　顾念辞还未离开杯子的手就僵在那里。她眼花了吗？还是说刚刚，苏柔是真的在亲吻他......顾念辞忽然觉得视线模糊，她一瞬间仿佛什么都看不清了，舞动的人群一对对从她眼前旋转而过，裙袂翻飞，晃得她头晕。她忙用一只手撑住桌子，才勉强支撑自己站稳，低头使劲闭眼，再缓缓睁开，缓缓抬头。她看见，人群中，江北与苏柔的确还在跳舞，可却没有方才那般亲热的模样，只是苏柔微微仰头看着他，而江北并未躲闪，迎着那炽烈的目光，报以微笑。
　　顾念辞收回目光，看着手中透明玻璃杯盛着的暗红液体在轻微晃动，她抬起左手紧紧握住右手手腕，那晃动才平息一些。透过自己腕间的肌肤，她感受到自己指尖的冰凉。
　　舞曲终了，江北放开苏柔，自己转头去看顾念辞的方向，却不见那抹杏粉色的身影，只是在她停留过的桌前，放着一只空空的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