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相思》尧年

7、挑衣撞见

　　江世平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本以为人人都睡了，谁知一进门便见大厅中仍是灯火通明。
　　军靴踩在软软的地毯上，屋子里坐的是他的女人，直到五姨太迎上来，他才真实感受到，自己确实是回家了。
　　“这样晚了，还在忙什么？”
　　江世平边说边摘下帽子，五姨太伸手接过，交给一旁的下人。
　　“明日就是大帅的生辰宴，得事事周全才是。我这刚在清点帖子都发完没有。对了，明日宴会我预备做成西式，酒会舞会的式样，省去吃饭排坐的麻烦，免得落错了坐来客们有的心中不悦。大帅觉得如何？”
　　“你办事最是细心妥帖，你决定就好。”
　　江世平边解着袖口，边往楼上走。忽然想起什么来，停下步子。五姨太细心的问道：“怎么了大帅？”
　　“这都快一个月了吧，江北的伤可好了？”
　　“好了好了，昨儿我才去瞧过了，已经大好了，明日他就回来。”
　　“也好，明日来客众多，他一回来也当是接风了。”
　　五姨太附和的点点头，随着江世平一块儿上了楼。吴妈见状，转头退了众人，心想着都要休息好才是，明日可是府中大事，万万不可出了差错。
　　翌日一早，大帅府里人人忙碌不已。尤其是五姨太，更是里里外外的嘱咐安排，这边忙着查看大厅布置，那边又急着催促顾念辞去洋装店选件好看的礼服，她想时隔大半年的重逢，总该要让两个年轻人见到彼此都有惊喜才好。
　　顾念辞应着，却迟迟没有动身出门。五姨太忙过一圈，见她还在花园坐着，不禁又去催促一番。
　　“小祖宗，你怎么还在这儿啊，不是叫你去挑衣服嘛？”
　　顾念辞浅笑道：“五姨，其实不用的，我穿平日里的衣服就好了，不用特地去买，礼服那样的平时也穿不着。”
　　“念辞，话可不是这样说。”五姨拉过她往厅里走，“五姨知道你喜欢素净雅致的衣服，可今儿是什么日子？今儿生辰宴办的可是酒会舞会的样式，且不说你要不要跳舞，就今儿那氛围，你总还是要换件亮色的衣服吧，权当给大帅、给五姨个面子，就配合一下，好吗？”
　　为着她去选衣，五姨太竟将大帅也搬了出来，顾念辞听着，哪里还好再拒绝。细想想，也是，今晚那样多的宾客，那样大的宴会，总不能一身素衣素裙的扫了大帅的面子。念及此，顾念辞才勉强答应，领着香茗刚到门口，就见江琪回来了。五姨太见状欢喜，便叫江琪一道去给念辞挑衣。
　　洋装店里，顾念辞换了第三套裙子出了试衣间，却见江琪还是摇头。
　　“不好不好，念辞啊，你别尽选些浅色的裙子啊，既然是礼服，总还是要光彩照人一些啊。”
　　说着就转过身去，在店里转了一圈。顾念辞看着店中用玻璃罩罩起来的一件件华丽耀眼的礼服，低低叹了口气。衣服都很漂亮，可她终是不喜，她不想在人群中闪光夺目，她不需要那些美艳招目的装扮，她只想静静的，做一个最好没有人注意到的小角色。
　　思忖间，江琪已经替她挑好一件杏粉色的无袖长裙，顾念辞接过衣服，回到试衣间换上。再出来的时候，她终于是看到江琪满意的点头了。
　　转过身照照镜子，只见布料的光泽尽数体现了它的柔软丝滑，最妙还是在双肩处，左肩是一串繁花开遍的式样，右肩是一块不规则的搭肩，微微撒开，遮住她小巧圆润的肩头，露出光滑白嫩的手臂。
　　“就这件吧，二姐知道你不喜欢艳色，这件杏粉色刚好，不淡不浓，又衬你肤色，穿上它，你今晚保管让好多人眼前一亮。”
　　江琪笑着，顾念辞看看镜中的自己，也浅浅笑开。
　　顾念辞平日里鲜少来洋服行这些地方，衣服都是五姨太请裁缝亲自到府上量体裁衣。所以老板不认识她，也只是寻常态度，请店员照看着，但付账打包的时候，老板眼尖，认出了江琪是江家二小姐，又是何太太，说了不少恭维的话，连带着将顾念辞也恭维一番。
　　顾念辞并不想多听，只微微转过头去看外边。已是晌午，初秋的阳光依旧刺眼，晃得她眼前黑影重重，不禁低下头来揉揉眼睛，而此时，店铺门口已然停了一辆白色轿车。
　　苏柔撩开车窗的布帘，看看店铺招牌，转头笑眯眯的对一旁的江北说：“到了三哥，就是这里。”
　　江北顺势也看了看招牌，他倒是没有什么兴趣陪女人逛街买衣服，但终归苏柔不知从哪里知道他受伤的消息后，这半月以来常常往暮骧官邸跑，多多少少照顾了他一些，所以当她提出让他陪着来挑晚上参加宴会的礼服这个要求时，为表谢意，他倒是没有拒绝，心想着，到时候连账也一并付了才对。
　　江琪正与老板寒暄，偶然间转头，忽见从门口的白色汽车上下来两个人，娇俏女子是苏柔，而另一个挺拔男子，可不就是她亲亲的三弟么。江琪一时间慌了，看看正在揉眼的顾念辞，她也来不及细想，忙一把拉过她就往楼上走，边走边说：“呃，老板说新到了一批英国货，正巧我也想买新衣服，咱们上去看看。”
　　顾念辞还没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就被江琪拉上了楼。站定后，她一脸不解的望着江琪，明明刚刚还说要抓紧回去，不然五姨该急了，这会儿怎么又要看新衣服了。江琪一脸尴尬的笑，拉她一件件的看衣服，边看边与她说话。
　　楼下，江北与苏柔已经进店来，老板殷勤的上前问候。要知道对待江家三少和苏家千金这样的大客户，他可必须亲自上阵。一口一个“苏小姐好眼光”“苏小姐真是美若天仙啊”，赞美之词毫不吝啬。
　　木板楼层，隔音并不好，更何况老板的音量也不低，江琪边竖着耳朵听楼下的情况，边与顾念辞说话，以至于她连自己说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道要转移顾念辞的注意力最重要。
　　“二姐，二姐？”
　　“嗯？怎么了？”
　　“你刚刚不是说要试试这件嘛？怎么不去啊？”
　　“哦！哦，对，得试试得试试......”
　　江琪慢吞吞往试衣间去，听着楼下安静下来，安心了一些，但还是在关门时多嘱咐了顾念辞一句。
　　“念辞啊，你就在这儿等我，可别下去啊，我还得让你帮我看看呢。”
　　“哦，我就在这儿的。”
　　顾念辞微笑着回答江琪，见她关上门，她才吐出一口气，转头看看其他衣服。正看着，就听楼下传来老板的赞叹声。
　　“哎呀，我说苏小姐，这件衣服，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呀。这款式，这颜色，只有您才能将它完美的展现出来啊！这衣服配上您这出众的气质，简直说是天仙下凡也不为过呀。”
　　夸张的语气用词，逗得顾念辞不禁轻笑，见一旁店员还在，她又抬手遮了遮，缓缓转过身去。过后便是银铃般的笑声入耳，她总觉得声音有些熟悉，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
　　“呵呵呵，老板你可真会做生意，这话可用来哄过多少太太小姐了？我不信你......三哥，你说好不好看？”
　　“嗯，老板的话也有不假，这条裙子的确很适合你。”
　　“好，那就这件了，三哥说好就是好。”
　　“你喜欢才是好的，这条裙子，我送你。”
　　“这可怎么好意思，我是叫三哥来陪我，可没叫三哥给我付账啊。”
　　“何必如此见外，你这么多日在暮骧陪我养伤，这裙子本是该送的。”
　　苏柔闻言一噘嘴：“哼，要是谢礼，我可不收。”
　　“好好好，不是谢礼不是谢礼，就是三哥送你的礼物好吗？这裙子真的很衬你。”
　　江北好言哄着，苏柔这才重展笑颜，提着裙摆轻轻转圈，看着镜中的江北笑。
　　楼上的顾念辞在听到那声“三哥”后接踵而至的沉稳男音时，已然愣住。她几乎是一瞬就知道楼下声音熟悉的女子是谁，而那宠溺哄劝的男子又是谁。怪不得江琪那样匆忙就拉她跑上楼来，怪不得要心不在焉的与她说话。什么看衣服，根本不是看衣服，只是不想让她与他遇上罢了。为什么人人都要如此，五姨避着，大哥大嫂避着，家里的下人都避着，如今连外嫁的江琪也避着；所有人都不要她知道，难道是因为...是因为，江北和苏柔......
　　顾念辞倏然想起在云溪时，五姨太说过的话，“哪管你们谁娶谁，谁嫁谁。”
　　......
　　她忽然站都站不稳，脚步虚浮，一旁的店员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询问她要不要坐一下。顾念辞摆摆手，努力让自己稳稳神，随后慢慢走到楼梯口，抓着栏杆的手紧了紧，用力到指节发白，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她才微微偏头看向楼下。
　　柜台后，老板正在用纸盒打包衣物；柜台前，紫色洋装的苏柔紧紧挨着棕色西服的江北。并肩而立，亲密无间的样子，好一对璧人。顾念辞深深吸气，继而闭上眼睛；她倒退两步，忽然自嘲的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