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相思》尧年

6、瞒伤不告

　　江城的夏季雨水不多，倒是闷热的很。哪怕清晨和深夜都有回凉，白日里也是热得人浑身薄汗涔涔，即便是到了八月下旬，这状况也丝毫不减。
　　江萱收了手中的洋伞，急急从门外进来。一入厅中就见五姨太正对着吩咐着吴妈什么。
　　“母亲！”
　　五姨太转头看着厅门口嘟着嘴的江萱，无奈的摇摇头。
　　“吴妈你先去吧，按我说的办，准备好了咱们就走。”
　　“是，太太。”
　　吴妈退出厅去后，江萱才丢下洋伞快步走到五姨太身侧，撒娇的摇着她的手臂。
　　“小祖宗，这放假好些日子了，你整日外边儿瞎跑，今儿怎么这样早回来啊。”
　　“母亲，你可是要去看三哥？”
　　“你......”
　　五姨太有些愣住，本来江北的事，除了顾念辞家里人人皆知。江萱因为转读了寄宿女中，家里倒也没特意去通知她，想着放假了回来再告诉不迟。谁知放假后江萱今儿同学明儿朋友的约着外出，玩的不亦乐乎，五姨太倒也就随了她去，整日忙着也就没来得及说，谁知今日她竟自己问起。
　　“三哥早就回来了，还受了伤对不对？要不是二姐说漏了嘴，你们都不打算告诉我的？”
　　“不是，没来得及罢了。”
　　“母亲，我不管，今日我要随你去见三哥！”
　　江萱昂着下巴，一脸的倔强。五姨太深知这个女儿的个性，却又觉得军营之地，女孩子不宜前去，心下有些为难。
　　“我知道你与你三哥最是要好，可这眼下你三哥在军营里，那地方你个女孩子终究不适合去的。”
　　“母亲，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去看三哥嘛。”
　　“好了好了，这样，待过几日，等你三哥搬到暮骧那边，你再去。”
　　“不嘛不嘛，母亲，我今日就要去见三哥，母亲，你就带我去吧，我要见三哥！”
　　江萱撒着娇，音量却慢慢拔高，五姨太慌忙捂住她的嘴，警惕地往楼上望了望。
　　“小祖宗，你可小声些，别嚷嚷得被你顾姐姐听到了。”
　　江萱闻言，眼珠一转，得意道：“那你带我去见三哥，我就不嚷嚷，不然，我这就去告诉她。”
　　说着作势就要往楼上去，五姨太赶紧拉住她，嗔道：“你敢！”转而皱眉道：“罢了罢了，去吧去吧，但只可待一会儿。”
　　江萱连连点头，将五姨太挽得更紧了些。
　　黑色的汽车在门口等候多时，卫兵拉开车门请五姨太等上车。随后汽车发动的声音传来，顾念辞才捡起掉在地上的丝绢折扇，愣愣的下了楼。
　　方才她是要下楼的，只听江萱一声三哥，便让她停住脚步。而后江萱与五姨太的话她自然是听了个彻头彻尾。早就回来了，受伤了......一句句听得她掉了手中折扇怔在那里。
　　他回来了，受伤了；人人皆知，唯她不知。听五姨太所言，定是都有意瞒着她的，可是，为何要瞒她？回来了，却不肯回家，不肯相见，甚至连消息都不让她知道，果真是要僵到这样的地步吗？顾念辞想着，却不慎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幸而只是最后两三阶，除了崴脚并无大碍。脚踝处迅速红肿起来，一阵阵的刺痛感传来，顾念辞忽然就落下泪来。是，她是因为脚疼才哭的，因为脚疼才哭的。
　　顾念辞在心里默念着，可越是这样，眼泪就愈发肆意。
　　江北掀开搭在腿上的薄被，穿上鞋子，站起身来。大半个月过去，他好了许多，虽然伤口还未痊愈，但好歹是可以下床走动，平时只要没有大的动作，喝水吃饭这些日常小事也是可以自己动手完成的，有时闲下来倒还去练兵场晃一晃。
　　“少帅，怎么起来了，可别扯到伤口。”
　　王存推门进来时就看到江北在屋里走来走去。
　　“都这么久了，哪里还躺得住，难不成让子弹打两下还非要瘫在床上了？我还没那么不济。”
　　江北伸手倒了杯水，仰头一饮而尽。外面传来几声哨响，随后便是“解散”的口令。
　　“这么快训练就结束了？”
　　“少帅，已是午后了。”
　　“呵，”江北自嘲着笑道：“我还真是过得连时日都不知道了......看来，是时候该出去了。”
　　王存作为跟在江北身边时间最长的侍从官，即使只听他只言片语，但对他的心思常常也是猜得中七八分，此时闻言，细想片刻，便开口回道：“太太走的时候嘱咐，等过几日少帅再恢复一些，就早些搬出营里。要是不愿回大帅府中，就先搬到暮骧官邸去住着。”
　　“五姨倒是安排妥帖，我也正有此意。不必等到过几日，今天就过去。”
　　“可是少帅......”
　　“快去准备吧。”江北没等王存说完，就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了他。他想快些离开这里，即使不是回家中去，暮骧官邸比起军营也总要离她近些。
　　入夜气温慢慢有些凉了，但屋子里还是有些闷。五姨太摇着扇子，正和吴妈说着话。一丫头自外进来，垂首道：“太太。”
　　“什么事？”
　　“暮骧那边来信说，三少爷今儿下午住过去了。”
　　闻言，五姨太略微愣了愣。心下一番思量，倒也没多说什么。
　　“行了，你下去吧。”
　　“是。”
　　待丫头离开，吴妈方才开口问道：“那太太，明日咱们过去吗？”
　　“嗯......”五姨太尾音拖得老长，忽而又放下扇子，摇头道：“不急，既然已经回了暮骧官邸，自然比军营里好得多，只是怕那边的人服侍不周到，明儿你选两个懂事的丫头，让她们到老三跟前去伺候。另外，老三身上伤势未愈，叫那边的厨子多费些心思.....等等。”
　　吴妈本细细听着，忽听五姨太这么一句，忙抬起头来。只见五姨太叫住的是刚从楼上下来的香茗。
　　“太太。”
　　香茗站在原地，有礼有节。五姨太看了看她手中端着的托盘，一碗清粥只去了一半，两碟小菜却似乎分毫未动。
　　“念辞可用过了？”
　　“是的太太，小姐说天气太热没有胃口，只喝了些粥。”
　　“这孩子......罢了罢了，随她吧。我叫厨房煮了桂花酿，要是夜里她饿了，你再给她吃些。”
　　“是。”
　　“吴妈，待会儿你将药酒拿给香茗。”转头又对香茗细细嘱咐道：“待念辞临睡前，你记着给她再揉揉脚，实在疼得厉害就用冰敷一敷。记住今晚千万不可用热水，知道吗？”
　　“是，太太。”
　　“嗯，去吧。”
　　香茗与吴妈一同出了厅，五姨太提步上楼，到了楼上，本想着到顾念辞屋里去瞧瞧，转念一想，倒又有些怯步。毕竟有事瞒着她，还是江北的事，自己心里早已有些不落忍，要是再看着她躺在床上恹恹的样子，生怕自己忍不住多说些什么；念及此，五姨太轻轻叹息，自顾的摇摇头，转身往自己房里去了。
　　暮骧官邸位于江城近郊，少了城市的喧闹浮华，多了自然的清静闲适。官邸进门便有一大片荷塘，此季粉嫩的荷花、碧绿的荷叶生得满满一池，水面上架着的曲曲折折的木桥，蜿蜒而至对岸临池而建的四角凉亭。亭侧有两棵垂柳，柔柔的柳枝带着一身的柳叶垂到水面。岸边皆是郁郁葱葱的常青树，品类颇多倒也让人看不过眼。过了古韵荷塘便是两层楼的白色西式建筑，一楼是带双开琉璃门的正厅，里面尽是沙发、摆钟等西式摆设，红木的旋梯通往二楼，二楼房间皆是向阳，温暖明亮；中间的屋子还有整面的落地窗和白色围柱的阳台，站在阳台便可俯瞰整个荷塘景致。此等中西合并之妙，实在是极合江北的心意。
　　原本，这也就是为他所建的。
　　当初筹建之时江世平就与他和江旭说过，大帅府为主宅，以其为中取左右向各建一处官邸，右向划在离大帅府不远处的山脚，建煜山官邸；左向便划在江城近郊，建暮骧官邸。当时江世平交代，两处官邸就分给两个儿子，成家之后就可搬入。后来江旭成婚，倒也明白江北心思，便选了煜山官邸；其实早就可以住过去，偏偏五姨太不舍得，这才与张清卿陪五姨太多住些日子。而江北，如果不是情有可原，五姨太那样看重家庭，定是不会让他这样早就自己过来住的。
　　顺着旋梯下楼，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一条熨烫平整的黑色西裤，一件挺括的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未扣，袖子挽在小臂处。这便是江北在家最闲适安逸的装束了，不至于太邋遢也不会显得太正式。
　　来到正厅，江北有些意外。原本以为照五姨太的性子，应该一大早便会过来看他，方才他还在想自己今日起得迟了，让五姨久等实在不应该，这会儿下来，厅中却没有预想的人影。
　　思索着，江北跨出门去，微风阳光，荷香满园，心情顿时愉悦几分。
　　外面传来汽车驶来的嗡嗡声，由远及近，到了门口，倒是没了声响。江北见有下人小跑着去拉开大门 ，一身戎装的王存从车上下来，迈着军人特有的沉稳步伐，朝他走来。
　　“少帅。”一个立定，王存朝江北敬了个军礼。
　　“从哪里来？”
　　“营里，大帅说这段日子，少帅就不用想着军营里的事了，手下的人都暂时让旭少帅和方参谋长代管。”
　　“行吧，也只有这样了。”江北边说，边转身往厅里走，王存跟着他紧随其后。“既然如此，这段日子想必也没什么可忙的了，你也自己调整调整，休息一下。”
　　“少帅伤势未愈，我可不敢偷懒。”王存的语气松了些，没刚才那样正式了。本就是与江北差不多的年纪，二人虽表面有着少帅和侍从官的身份之分，但毕竟长期相伴，除了公事，私下里，还是像朋友兄弟一般。
　　“我说，这倒是给你放假你都不放，时间都用来陪我了，怪不得这么久了，那德济医院的小护士还追不到手。”
　　江北说着就嗤笑起来，王存一听，尴尬的清清嗓子：“三爷，三大公子，还说我呢，你不也......”自知失言，王存突然就闭了嘴。江北笑容一僵，转瞬又恢复过来。
　　“得了，咱别互相挖苦了。对了，今儿怎么不见五姨来，昨天可把咱搬出来的消息送去没有？别她一大早又跑军营去了。”
　　“应该不会，我在营里也没见着太太。要不，我到府上去看看？”
　　“不用，”江北摇摇头“应该没什么，走，一块儿去吃早餐。”
　　......
　　晌午时分，江北在凉亭闲坐。老远就见五姨太领着吴妈等人从门外款款而来。
　　“五姨今儿是睡了懒觉怎么着？可不比在营里看我那会儿。”
　　五姨太踩着高跟鞋，翩然走过木桥。到了凉亭，就着手里的扇子就轻敲在江北头上。
　　“你个小没良心的，五姨可就该日日起早贪黑看望你不成？这都回来了，还非得我提心吊胆，大清早跑来？”
　　“五姨莫气，我这开玩笑呢。暮骧这边可比军营好多了，五姨大可放心。”
　　江北说着倒了杯茶水给她。五姨太打着扇子，看着满池粉荷。
　　“你这儿倒是个好地方，你可得在这二早早养好了伤，赶在下个月大帅生辰之前回去。”
　　“啊，这样快......都要到九月了吗。”
　　“谁说不是呢，从云溪回来，你就上了战场，再没回过家，这养伤又耽搁个把月，加起来可都小半年了。”
　　五姨太呡着茶，只听江北在那儿低声自语：“是啊，都半年没回去了......”转而听他忽然提了音量，“五姨。”
　　五姨太抬头看他，目光问询。江北一脸期许道：“她......可还好？有没有...问过我？”
　　五姨太放下杯子，犹豫道：“问过......但我们还没告诉她，另外......昨天她不慎扭伤了脚，可能得养好些天了。”
　　五姨太语毕，江北长舒一口气：“不严重就好，不严重就好......五姨，还劳烦您多照顾照顾。”
　　“你这说的什么话，即便你不说，我也是要照顾她的。你啊，先操心操心自己吧，要是想早些回去见她，就赶紧把伤养好了。”
　　“是，谨遵五姨吩咐。”
　　江北作势拱手俯身，逗得五姨太笑逐颜开。
　　五姨太在暮骧官邸待了整个下午，直到用过晚餐，又对江北细细嘱咐一番，方才回去。到家时，天也已经黑了，坐了车实在是有些困乏，便想着早早上楼休息，进了门还边走边给吴妈交代“要多注意暮骧那边的情况，别让老三再出什么岔子”云云，路过花园也未曾注意阴影里的人。
　　顾念辞在香茗的搀扶下，踮着脚慢慢挪出阴影。她知道五姨太下午出了门，连晚餐都没回来吃，自己用过饭后，想在花园里透透气，谁知一坐就是这样久，就碰见了她们回来。听着五姨太吩咐有关江北的事，她终究还是忍了步子，没有出来。她想，既然她们不想让她知道，那她便不要去知道吧。
　　房中香茗轻唤出神的顾念辞。
　　“小姐...”
　　“嗯...”她回过神来。
　　“我给您揉药酒了，有些疼，小姐忍着些。”
　　“好。”
　　顾念辞看着香茗给自己红肿的脚踝上药，细心搓揉；静默许久，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香茗......”
　　“怎么了小姐？是太疼了吗？”
　　“不是，”她摇摇头，“我想问你，你知道三少爷......他回来的事吗？”
　　她还是不甘心，不甘心承认真的所有人都在瞒她。
　　香茗的动作停了片刻，复又将头埋得更低了，回答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迟疑：“小姐...主人家的事，我们做下人的，又怎么会知道呢......再说，方才在花园，小姐不是听到太太说了吗......”
　　“哦，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说话，她还是明白了，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你不承认，就可以当它没有发生的。所有人，也许真的是身边的所有人，他们都不说，都瞒的那样好。是他授意吗？
　　江北，你真真想多了，你的事，你回没回来，你活着还是死了，我还真不想知道，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