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相思》尧年

4、受伤归来

　　忧虑再多，日子总还是一天一天的过去。见惯了云溪的日升月沉、青山绿水，心里还是不舍得回到那车水马龙的地方。似乎一回去，心也会随之变得繁杂。
　　顾念辞倚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山和水，感受着微风拂面而过带来阵阵青草香。今天就要走了，她想抓紧这最后的宁静时刻。
　　“姑娘，东西都收拾好了。”香茗站在藤箱前，软软的对顾念辞说道。顾念辞闻言回头，对她笑道：“那便走吧。”
　　语毕轻轻关好窗户，领着香茗提箱下楼。出了房门，就见楼梯上上下下的人，木质走廊被走的“咚咚”作响。仔细看去，才发现人人手里都提着箱子，或大或小；还有的搬着画架小心翼翼地下楼去。
　　江北手里提着小皮箱与苏柔从房间里走出来，似乎聊着天，苏柔望着他说话，笑靥如花，好不甜美。走到楼梯口，他二人才发现站在那里的顾念辞，江北微怔，收敛了笑意；苏柔则亲热地上前挽住她。
　　“念辞，你东西都收拾好啦？”
　　“嗯，这就要下去了。”顾念辞垂眸，这么多天，她早已见多了二人的说说笑笑，出双入对。
　　“那正好，三哥我们都收拾好了，一块儿下去吧！”苏柔挽着顾念辞往楼下走。江北默默跟在后面。从那晚他看到素描到今日，他没有做出任何的回应与解释，他明白了五姨太当初所言，他心里虽然知道自己与苏柔绝不会走到那一步，但另一方面，他自私的打算借此机会好好估量一下自己在顾念辞心里的分量，所以这半月来与苏柔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显得更加亲近。为的，不过是看看顾念辞的反应，每一次，他都能看出她眼中的失落。目的达到了，想要抽身，却不能了。一方面，江大帅见此状，愈发明显地撮合二人；另一方面，江北知道自己其实利用了苏柔，如果突然与她疏离，大概会伤了人姑娘的心。闹大了去，自己免不了又被一顿拾掇。所以，也就一直与苏柔保持着和谐的关系。也正因如此，顾念辞与他，越来越远；平日里也都说不上两句话。
　　汽车全都停在大门口，众人放好行李，依次上车。这一次，五姨太并未来得及安排座次，故而，苏柔拉着江北坐了一辆，江琪见状，也就带着顾念辞坐到了另一辆。
　　回程路上，苏柔一直在变着法儿地与江北谈天说地，江北有些累，却也只有配合着回应，然而心里挂念的，还是后边的车辆。
　　“三哥，你说我这次的画，能不能合格呀？”
　　“嗯，能的。”
　　“三哥，女孩子骑马打枪是不是很帅气啊？”
　　“嗯，大概吧。”
　　“三哥喜欢那样的女孩子吗？”
　　“还好吧。”
　　“那三哥你教我吧！骑马我会，可枪我是真不会，很想学啊！三哥你就教我吧！”
　　“行吧，回去之后得空再说。”
　　......
　　晌午时分，车队进入江城。可刚一进城，就停了下来，一队持枪士兵列着齐整的队伍立在江世平的车旁。江世平下车来，江北也下车走过去，只见一士兵恭恭敬敬地给他们敬礼道：“报告大帅，方参谋长请大帅、少帅回营一趟。”
　　“说是什么事了么？”
　　“没有，但说把这个交给大帅。”语毕，士兵双手呈上信纸，江世平接过，展开来看，眉头越来越紧。
　　“父亲...”
　　江北见状不妙，忙开口询问，江世平却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不远处有军用汽车驶来，停在车队前面。江世平转身对车里的五姨太交代：“我与江北要回营里，你带着她们先回去。”
　　“知道了大帅......”五姨太应着，也不多问什么，只不过，还是担心地补充道：“大帅......要是有什么，还是派人给家里带个信儿。”
　　江世平点了点头，转身对着车队前方的军用汽车摆摆手，示意让道，江家车队这才开动。当顾念辞坐的汽车经过江北跟前时，她还是探出头去看了看他。从看到士兵对他们报告时，她的心就砰砰直跳；虽然不知是什么事，但看江世平凝重的表情，就明白不是什么好事。她忽然有那么一瞬明白了江世平之前跟她说的话，忽然明白了提心吊胆四个字。江北看顾念辞一直盯着他，想要开口让她别担心，可车却已经开远了。
　　安军军营，江世平和江北到的时候，安军参谋长方海生正在巨幅地图前焦头烂额，一见江世平进屋就急急地迎上前去：“大帅，你可算来了！”
　　“电报我看过了，南军怎么会和齐家军合作？”
　　“不清楚，但的确听说，近来段明淳和齐东升走得很近。”
　　“呵，这是要联起手来与我江世平一争高下了？”
　　眼下乱世，四处军阀割据。以伏虎山为界，以北十六省尽数安军势力维护，统在江家手里；以南至泸水为段氏军阀占领，由南军驻守；东面域海八省则是齐家的地界。
　　江世平年轻时宏图壮志，意欲打通北方二十四省，独占鳌头。却终是因年少气盛，缺乏战略性思考，致使其中八省久攻不下，后来各地割据，分界以后，八省就划到了伏虎山以东，仍是齐家坐镇。正是经历数次交锋，江、齐两家的梁子可算是不可动摇的结下了；而段氏军阀与江家，一北一南本无大的交集，各自守着各自的地盘也算相安无事，偏偏近来西面势力较为弱小的彭氏军阀在中央政府的胁迫下军心动摇，实力锐减。其所占的顺水河区虽只方圆，却是连接南北的军事要塞，无论是南面还是北面，一旦得之，必定是其稳固现有地盘和向外扩张的最佳出路。
　　肥肉必定引来饿狼。一边是虎视眈眈，蓄谋已久的段氏南军；一边是占领十六省，实力不容小觑的江氏安军。哪一个都是他小小彭军惹不起抵不住的，所以为求自保，彭氏军阀借着中央政府打压的由头，已全数撤出顺水河区。这是绝佳的占领时机，江世平正在筹备着进军顺水河区，毫不意外的是，南面的段明淳表明了要抢走这块肥肉。安军与南军在顺水河区已对峙半月有余，江世平本打算此番回到江城，就展开全面部署，一举拿下顺水河区。却在这时收到前方电报，说是见有小部分齐家军加入到南军阵营。
　　形势的变动让人异常焦虑，倘若段明淳此番得手，得了甜头，那必定会意图向北扩张，如果往后继续联手齐家军，那对江氏军阀也是威胁重重。江世平是不会让这样的威胁产生的，所以此次，他一定要夺得顺水河区，好让段明淳知道，安军绝不是一个“南齐联合”就能打败的。
　　江世平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放着三角旗的位置：“顺水河如今是谁守着？”
　　“第六军。不过，前几日，旭少帅领了个小分队去了。”
　　闻言江北皱眉，本欲开口说话。江世平却先行开口：“这我知道，我同意他去的。现在前方情况如何？”
　　“还在对峙。”
　　“行，我知道了。海生你去调三个小队，让他们随时待命。”
　　“是，大帅。”
　　方海生应着，退后两步转身出去。江北见江世平有些缓和的脸色道：“看来即使加了齐家军，也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啊。”
　　“你可知他们为何不动？”
　　面对江世平的提问，江北思索片刻道：“莫非是...合作有变？”
　　“倒不是有变，电报上说只有小部分齐家军在南军那方，我看，八成是齐东升那只老狐狸，嘴上说着联合，暗地里却跟人段明淳留着心眼儿，想等着看打起来再说，不肯提前大举出兵，给自己留退路呢。”
　　“他在算计，段明淳那边也在算计，担心他这边儿一旦发起进攻，到时打起来，齐家军若不支援，那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所以这才按兵不动。”江世平赞许的看着江北点头，听他继续说：“一个防着一个，看来这‘南齐联合’也并不深入嘛。”
　　“不愧是我江世平的儿子，倒还是有些头脑。正是你说的这样，既然找到了他们的合作弱点，你可知道该怎么办？”
　　江北闻言，翘起嘴角：“自然哪里痛，就打哪里。”
　　“好！一点就通。”
　　江世平拍拍江北的肩，江北挺直了背脊，认真道：“父亲，大哥的婚期还有不到半月......”
　　“我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待你出发，我就让他回来。”
　　江北点点头“那大帅，我这就去制定作战计划。”
　　“嗯......毕竟是出战，可要回去一趟？”
　　江世平有些许试探的询问，江北犹豫片刻，抿紧的唇线，透着坚毅。
　　“不用了，我直接从营里走吧。”说着转身出了房间。江世平轻叹一口气，对于江北这样的回应，他说不上心里是喜是忧。

　　许多时候，人与人的相处总是隔着一层麻木，他在时，倾尽所有，也许你都不以为然；然而当这个人消失在你的世界，你却突然有了切肤的感受，像是麻药的药效消散，从心里从神经都有所感受。人活着，为着什么？等待？
　　顾念辞坐在花棚搭出的阴凉下捧着书出神，一个上午了，她翻着的还是刚开始的那一页。
　　张清卿端着碗银耳羹，站在不远处，她虽刚嫁入江家不久，却也老早就从江旭口中得知了家里这对“小年轻”的事。现在看着顾念辞的样子，心下还是明了几分。
　　“念辞。”
　　“大嫂......”顾念辞回过神来，刚要起身却被张清卿制止住了。
　　“快正午了，太阳毒得很，五姨叫人做了冰镇银耳羹，我给你盛了一碗。”她边说边坐到石桌另一侧，将银耳羹放在顾念辞面前。
　　“谢谢大嫂。”顾念辞放下书，端起碗，用调羹慢慢搅动着银耳羹，又细细尝了两口。张清卿看着她吃东西，复又低头摸着手上的戒指笑道：“可真快啊，转眼，我嫁过来就两个月了。”
　　顾念辞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不错，江旭回来的时候还是四月，待她们完婚就已春末，而如今已是盛夏......江北，却没有回来过。
　　“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
　　张清卿看着眼前颔首垂眸的姑娘，浅笑道：“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妹妹终日这样不喜饮食不喜憩，要是伤了身子骨，赶明儿我那小叔子回来，不定怎么心疼呢。”
　　闻言，顾念辞放下碗，绞着手指，轻蹙眉头：“大嫂说什么呢...”
　　“哟，怎么，这心思都摆在脸上了，还不许人说啊？”
　　“我...”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顾念辞一个字刚出口，就被花厅口传来的急呼声打断。二人侧过头去只见一个丫头小跑过来。
　　张清卿不悦道：“在慌什么！还不给我站定了。”
　　“是，大少奶奶。”见丫头停住步子，张清卿才不紧不慢的问道：“说吧，什么事儿。”
　　“大少奶奶...”丫头刚开口又顿住，小心瞧了瞧一旁的顾念辞，脸上满满为难之色，想俯身到张清卿耳边。张清卿见状，忙斥道：“做什么呢！还懂不懂规矩了！”
　　丫头一惊，忙跪下道：“不是的，大少奶奶，是五夫人交代别.....”
　　闻言至此，聪慧如张清卿，忙止住丫头后面的话。“好了！”转头朝一脸疑惑的顾念辞道：“丫头没规矩，妹妹别放在心上。我忽然想起来啊，呃，早上和五姨约好了打牌，这会儿应该是到时间了，五姨叫人来催了。那妹妹你继续看书乘凉，我这就过去了。”
　　顾念辞勾了勾嘴角，点头道：“大嫂去吧。”
　　张清卿笑着起身，叫上那丫头一起朝屋里走去。刚一进屋，五姨太就急急拉过她，问道：“怎么样？没让念辞知道吧？”
　　“没呢，五姨，到底什么事儿啊？还要非避着念辞妹妹。”
　　“哎，”五姨太眉头紧蹙，“是老三，大帅让人传信来说老三在那边儿出事儿了！”
　　“什么？这......我说呢，得亏您嘱咐丫头了，否则这刚才可就让花架下那位知道了。”
　　“可不是吗，我就是怕她知道了着急。如今老三那儿具体什么情况咱们都还不知道，可得瞒着她。”
　　五姨太说着轻轻在张清卿手背上拍了拍，张清卿了然的点点头：“您放心，我吩咐下去便是了，到底得瞒好了。您也别太担心了，这江旭前几日走，大概就是被父亲叫去了吧。昨个他还跟我联系，说今儿要回来的，待他回来，咱们问问，大抵也就知道三弟的情况了。”
　　“哎...这老三第一次出去，怎么就...也不知到底如何了，大帅只说让咱们有心理准备，这要是真有什么大事儿，可如何是好......”
　　说着说着，五姨太眼中竟泛起泪花，不住地拿手绢拭着眼角。张清卿扶她坐下，宽慰道：“五姨，您看您这是做什么，这不还不知道嘛，三弟那样足智多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什么大事儿的。您这泪眼朦胧的，要是让念辞妹妹瞧见了，可怎么说啊。”
　　“对，对，清卿你说得对，老三吉人自有天相，我怎么能往坏处想呢。那咱们就等等，等旭儿回来。”
　　张清卿点点头，扶着五姨太的肩头，继而又回头看向花厅的方向。她深知女儿家的心思，那二人虽未捅破窗户纸，可若一旦让顾念辞知道江北出了事，指不定那姑娘会怎样，着急倒是次要的，就怕出个什么岔子，所以，这事儿一定得瞒着她。
　　整个午间，五姨太都在府中，心里盼着想着，着急的等着。张清卿为作遮掩，央着午睡起来的顾念辞出门逛街，想着若有什么消息回去，她们在这外面自也躲的过去，故而直到傍晚也没回的打算。
　　珠宝行里，张清卿挑了一只白玉镯子，戴到手腕上。笑着问：“怎么样，这只镯子很漂亮吧？”
　　“嗯，大嫂肤若凝脂，这白玉衬得嫂嫂的手越发好看了。”顾念辞轻轻开口夸赞，张清卿略喜，拉过她的手将镯子戴到她的腕上。顾念辞一愣，稍稍缩手，却无奈被拉得紧。
　　“大嫂这是做什么，这镯子我戴着不好看的。”
　　“哪里不好看了？妹妹你可就别谦虚了，瞧这镯子这样适合你，嫂子我呀就买来送你了。”
　　张清卿笑着转过头去要付钱，顾念辞却一把将镯子褪下来放回去，说了一声“我不要。”便转身朝外走，刚到门口，便见一辆汽车从面前驶过。
　　身后，张清卿轻嗔着追出来：“念辞，你说你这是...”话还未说完，就见站在那里的顾念辞一直在张望远处，“念辞？念辞！你怎么了？”
　　顾念辞转过头来，柔声道：“大嫂，方才，那是大帅府的车，车上的人好像是大哥。”
　　“呃，是么？”张清卿慌忙接话道：“是吧...江旭说他今儿要回来的，应该是他回来了吧。”
　　“那咱们回去吧，大哥回去要是看不见嫂嫂你，该着急了。”顾念辞话语间还有几分调笑的意味，却不料张清卿竟一口拒绝。
　　“不回去！呃...我是说，咱们逛咱们的，他回去他的，晚上回去不就能见着了吗，不急不急。”
　　闻言，顾念辞的笑僵在脸上，迟疑道：“可是...”
　　“哎呀，没什么可是啦，我听说馨兰又出来新的香膏，咱们去看看吧。”
　　“可是，咱们出来大半天了，这天都快黑了。”
　　“没事儿，就再逛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张清卿边说边拉着她就要走。
　　“大嫂，”顾念辞微微垂眸，不肯移动步子，“我累了，想回去了。”
　　顾念辞这般婉拒的模样，张清卿自然知道是再哄不下去了；心里盘算着江旭这会儿大概已经到家了，说不定该说的也都说了，她们这会儿磨蹭着回去应该也就不会撞上。念及此，她才笑着松了手。
　　“行吧行吧，既然妹妹累了，咱们就回去吧。”
　　语毕，顺手拦了两架黄包车。让顾念辞坐了后面一辆，自己坐了前面一辆，上车便低声道：“师傅，走慢些，我们不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