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上山 少年饮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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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宁英昭先出了昭明馆，站在路口等着他起迟了以及慢吞吞的小伙伴。
他伸着懒腰，舒展筋骨，满足地大吸一口清新空气。接着他又转动起身体，一日之计在于晨，稍微活动活动。结果他没动上几下，就瞧见李念从对面匆匆行来。
他心生促狭之心，偷偷藏起来，不让她瞧见。待她疾步走过，悄悄地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地扑上前，从她身后笑嘻嘻地揽住她，出声叫她：“李念！”
李念今日出门的迟，正埋头赶路。她一副心神全吊在关心会不会上课迟到，毕竟今日讲学的是那极为严厉的孙夫子，她可不想当着全班的面撞上孙夫子的双眼如刀，那刀名满学府，刀下亡魂无数。不料半路杀出这一声震天吼，她一时惊得魂飞魄散，一张煞白的小脸瞪着铜铃般的双眼蓦地转头，这下真是见鬼了。
只见“鬼魂”宁英昭瞧她那一脸惊诧的呆滞，哈哈大笑出声。他总算从李念脸上读出一点表情了，实为难得，今日果真是个好日子。
笑了一会儿，他忽觉不对劲。方才看到李念一时惊喜，却没注意到她的来向。那不是如意馆的方向么？
如意馆和昭明馆分居两处，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这李念大清早的不赶去上课，去那如意馆作甚？
他贼兮兮地上前勾住李念的脖颈，笑说：“我们的李小公子，这一大早的会佳人去啦？”
李念挑眉疑惑：他在说什么？正待要问，身后忽然传来杀猪般的惨叫：“快跑！快跑——尹校正来啦！”
这尹校正负责昭明馆的纪律，每日晨间都要检查男舍，看看是否有偷懒赖床躲在屋中逃课的熊孩子，时不时抓到一些迟到的尾巴。他不苟言笑，常年一张纵横沟壑的阴沉脸，极重规章律条，下手冷面无情，决不轻饶。学子们平日里见到他小心肝都要抖三抖，远远避着走，大家私下里多称他为“尹阎王”。这下阎王真来夺命了！
众人一听，顿时如惊魂四散，像那被点着了的窜地猴拔腿就跑，恨不得一瞬千里。
一下子，人影已飘至远处。
金元宝吃力地跑，喘着粗气：“哎哎哎，你们几个等等我啊！是本公子出声救了你们诶——”
可小伙伴们已遥遥无踪，只余其回音袅袅。
金元宝心生悲凉：兄弟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群不仗义的，一个都靠不住！金兄弟没有觉悟到，其实最不仗义的就属他那身摇摇晃晃拖后腿的肉兄了，靠感倒是不错。
金元宝恨不得插翅飞翔，可心虽已至，身却难往。
他就算插翅了也难飞逃阎王的手掌，尹校正赶上一把提起他的后衣领，冷声道：“你这小子，叫你站住，你还敢跑！”
金元宝心中一凉，两眼一黑，心中哭道：吾命休矣！
自那日晨间金元宝被尹阎王捉住、惨遭蹂躏后，他每天对着小伙伴们一脸死相，不是左哼哼，就是右哼哼。大家对他也都心怀愧疚，就任他闹着傲娇的小脾气。金元宝不是死记仇的人，过几天他心气消了，自然又喜笑颜开。
果然，这天他兴冲冲地约了众人课后议事，一脸神秘的兴奋样。
金元宝约诸位在学府东北角的相思林见面。这山林偏僻，平时少有人至。
众人先到场，却未见金元宝半个影子。约了人，正主自己倒是姗姗来迟。
稍后，只见金元宝鬼鬼祟祟地拎了个包袱远远走来，看样子，分量不小。他摸了摸额上细密的汗，赔笑道：“久等久等。”
“给你们看点好东西。”说着，他艰难地蹲下，差点一个踉跄坐在地上。他慢慢打开手中的包袱，大家一看，包裹里头各种瓶瓶罐罐，似乎还有酒！
宁英昭看了一眼就明了这厮约众人到此的来意，包袱里头是各色食味料，他在皇家猎宴上见御厨用过，也尝过。这些东西市面难寻，且价格不俗。这小胖子把垂涎的主意打到背后的相思林了。
他故意笑着询问：“元宝，你是打算把自己扒了洗干净，然后亲自上烤架给兄弟们打打牙祭，补补身子嘛。你这种献身精神，我等真是感动得涕泪俱下。”
金元宝一开始只听进个“烤”字，由衷含笑赞叹：“知我者，英昭也！”
后他回味，猛然道：“呸——小爷我肉金贵着呢，你们这等凡人消受不起，只怕会吃饱了撑着——呜呼哀哉！”
宁英昭撇嘴，似极为赞同地点点头：“确实，只有想不开的人才会吞金而亡啊。”
众人展颜。
金元宝撅噘嘴，不争这一时口舌之利，他还有大事要谋。俗话说得好，小不忍则乱大谋！
前几日，他课上闻先生讲《南晋地理志》，讲到各种山珍野味，他一时动了馋心，于是暗中让人找来了这些调味物什。他想，心动不如行动，又怕小伙伴们不同意，毕竟这有违校规，所以他直接把人约到此地，想迫使他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相思林背靠苍梧山中的一座小山峰，林中藏着上山的路。他听闻这山上走兽没有，山禽倒是不少，于是他早就谋划着磨刀霍霍向山林。
他直接说：“兄弟一场，只问一句，你们愿不愿跟我共谋大事？”
他严肃认真地好像密谋起义的头领，只等揭竿而起后一口闷把酒碗甩个碎碎开花的豪情万丈。
宁英昭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小馋鬼，还共谋大事呢？跟了他，只怕大事未成身先死。
沈嘉敏随口说：“你这厮日子过得太清闲，想找点刺激？忘了上次尹校正的绕指柔？”
金元宝挠他：“你小子是不是怕了？别拿尹校正压我，我才不怕呢。”
金元宝这次的心意坚如磐石，不撞南山不回头。他直接把话头丢给站在一旁默默无言的宋小公子：“蕴藉，你说，你同不同我去？”
宋蕴藉迟疑，他左右看了看大家，企图得个什么指示。
金元宝转换温情攻势，委屈道：“上次你们丢了我跑得飞快，这账还没算呢。你们也不可怜我这几日被尹校正折磨地形容消瘦，衣带渐宽。这次要是上了山，你们就可以将功补过，给我补补身子了。”说完他还提袖抹了抹眼睛。
宁英昭听得眼皮一跳，看着眼前这一团“形容消瘦”，他觉得自己眼瞎。挑战校规章程的事他们也不是没做过，爬墙逃课闯禁地，有时安然无事，有时被逮个正着。这上山的事，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他出声道：“行，我没意见。只要咱们悄悄地上山，用火小心些，这儿人迹罕至，不容易被抓着。”
金元宝瞬间被感动地两眼汪汪，马上想给宁英昭一个大大紧紧的熊抱。他撒着娇说：“英昭，我就知你最疼爱我。你真好。”
宁英昭冷静出手阻止了圆滚滚的投怀送抱，被这百转千回的语调激了一身鸡皮疙瘩。
汪景真浅笑：“臣附议。”
沈嘉敏看他二人都同意了，自己也不能落后：“小爷我不怕，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事算我一个！”
顾凌苍看着金元宝投向自己的满眼星星的讨好的眼神，点了点头。上不上山，违不违规，他都不在意，只要跟着小伙伴们就行。
宋蕴藉也弱弱跟着点了个头。他们怎么选，他就怎么选。
众人目光落到最后一人李念身上，宁英昭想她平时遵纪守法、乖巧上进，担心她会不同意。谁知李念边提步，边说：“走吧。”
金元宝眼前一亮：“不愧是我认的兄弟，痛快！”
宁英昭心想，是我先认的。
众人启程，金元宝急急唤道：“等等！还有神兵利器没取。”
他快快跑到一棵老树下，从土里又挖出一个包裹……
他打开，里头是弓箭和小刀。
众人不禁感慨，金元宝为了吃一事真是“深谋远虑”，有备而来。大家随手分了称心的工具，正式上路。
金元宝心情好，扬声侃道：“神兵利器在手，大胜手到擒来！”
三月春猎，七人进发。
正逢春意浓，山野郁郁葱葱，一片生机勃勃。
古训，春猎为搜。春日乃万物生长繁衍之际，狩猎时应有所取舍，不伤及有孕者。
一群人挑挑拣拣，最后宁英昭射中野兔，汪景真射中野山鸡，顾凌苍射中鹧鸪与野鸭。
沈嘉敏颗粒无收，铩羽而归。
李念没碰过弓箭，所以一时也没个准头。
金元宝能坚强走完山路，已是精神可嘉。
宋蕴藉的小手根本拉不满弓，所以也就不为难他有所奉献。
一行人本是尝个趣味，不求饱腹，因此适可而止。他们在山林间找到一处空旷地，诸人四下拾了些干柴枯枝，打算就地起灶。
结果他们发现最难的不是狩猎，而是点火……
都是一群官家富家子弟，吃食从来有专人安排料理，不劳自己动手。几个人蹲着像蘑菇窝在那围一圈，面面相觑：这柴搭的样子没错啊，怎么火起不来？
李念看他们犯难的一脸呆色，叹口气说：“我来吧。”
这些贵公子拿粗重的柴木引火，得等到天荒地老才燃得起来吧。
她挑了一些细小的枯枝，抓了一大把枯叶，在柴堆前蹲下，在木堆间搭起一个松散的引火堆，点了火，扇了扇，等火烧得再旺些，再往里填些粗一点的树枝。
火渐渐盛起来。
众人惊喜得一脸崇拜，尤其金元宝，仿似李念是他的救命恩人，一时的沮丧被火蒸烤散了。
大家没想到李念如此多才多艺。
火起来后，宁、汪、顾三人主动请缨带着猎物去不远处的溪边处理。他们也是第一次摸索。
李念照顾着火堆，沈、宋二人再去拾点枯柴枝，金元宝坐在火堆旁从他那宝贝包袱中往外一件件掏出佐料，一瓶瓶一罐罐地摆整齐。
他好像已经闻见那个味儿了，满心欢喜。
一切准备就绪后，还是李念当起了掌勺大厨，用削尖的木枝串起已被处理干净的食物，架在火上转动炙烤，使之受热均匀。
慢慢地，一股诱人的肉香扑鼻而来，香气撩动着众人的鼻子与胃口。
李念接过金元宝递来的各色调味，放在鼻下嗅了嗅，斟酌地加了。
众人见她手脚麻利，动作熟练，一时钦佩有加。
金元宝忍不住问她：“李念，你怎么会做这些呀？”
李念手中不停，回答说：“我爹爹们曾带我玩过，在别的家里也做过饭。”
这一句话信息太多，众人琢磨：爹爹们？难不成一人还能有好几个爹？后爹？别的家里？谁的家？
李念用小刀割下烤得芳香的肉，再适当补点食料，分给大家。
众人好奇问她，她一一作答。
大家边吃边听李念讲她小时候的事，新鲜得很。
汪景真听得认真，不忍放过任何有关李穆先生的消息。
宁英昭坐在李念身边，听得心中酸楚，没想到她曾辗转寄居人家，小小年纪吃了不少的苦。他见李念一直忙着照顾食物，给众人分食，自己都没吃上一口。于是他将自己的留给她，拿过她手中的活，说：“我来吧。你歇会儿。”
金元宝兴致很高，掏出了酒，引诱地说：“各位要不要尝尝鲜！”
众人笑他，一小坛梨花春，轮流嘬一小口，意思意思，附庸风雅。
少年饮酒，总有种隐秘的兴奋，好像喝上一口自己就能马上成年的错觉。
那喝完一整坛，岂不成了鹤发童颜？
大家坐在一块吃肉喝酒，谈天说地，好不快活！岁月无忧，少年尚未白头。
这块风水宝地确实少有过客，但程翊就是那个人迹罕至的“罕”。
他刚结束校场练习，从东正院偏门绕远路回昭明馆。他喜欢这条道，即使远了点。这儿山林寂寂，没有起伏的人声喧嚣，没有讨厌的世家子弟，没有恶意的挑衅报复。他可以放松地让自己徜徉此间，这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寂静岭。
这世上若只有他一人，该有多好。
他如往常般静静地从山林间穿过，可今日林子里似乎有所不同。不远处有烟雾缭绕，他仔细一听还有稀稀落落的谈笑声。
他悄悄走近，默默背在树后观察，只见宁英昭一行正烤肉饮酒。
他与他们并无仇怨，也无交情。他平日在学府也常见他们几个如影随形的身影，这个“小团体”在大道府里有些名头。
相思林开小灶，还私下饮酒，这可犯了学府两条大忌。
他冷冷地想。
他从小到大独来独往一个人，从不屑也不想交什么朋友，更不想与这些贵族子弟有所交集。只不过此刻看他们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而且笑得如此真心实意的灿烂，他忽然觉得有些碍眼，喉咙间像被什么哽住了，一口气出不来闷得厉害。
他随即转身，心想，他们的事与我何干？懒得理会。
于是他照常走回原路，继续回程。
结果他走到相思林下处，要出林子时，却见蔡旭等人围在一处不知在商量什么。
哟呵，今天这相思林真是热闹。
他忽然转念，心生一计，不如就让我来添把柴让这热闹再旺盛些。
他的脸上浮起耐人寻味的笑容，眼神冷意森森。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上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