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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识 莫非此人是 ...


  •   宁英昭隔日便在讲习经学的佟麟堂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他一进门,眼光一扫,一个正坐在角落位置静静温书的小身影映入眼帘。他特意挑了临近的位子,思索该如何上前打招呼。
      一堂课下来,他时不时用余光瞄瞄李念,只见她聚精会神地听讲,眼神忠实地追寻先生所在的方向,时而皱眉思索,时而提笔落字,绝对称得上“认真上进”四字。
      宁英昭发现李念那张小脸好像只会平平淡淡,宠辱不惊,从没有过什么其他表情,但一双星目明亮非常。他原本好奇想看看武场上表现得超乎年龄的李念私下会是怎样的一人,结果无三头无六臂无九尾,反倒捕捉了一只温顺乖巧的学子。一堂课自己听得零零落落,没捞着几个字。下了课,他本想主动出击,没想到与旁座的汪景真调侃两句后,回头一看,李念早已不知去踪。
      这下他也不急了,同在天字甲班,日后多得是机会。他也正好趁机多观察几日。于是宁英昭从此课堂上多了一件趣事——窥探李念。几天下来,他发现这孩子永远将长发利落地高高扎起,几套粗布衣轮流更换,这在锦衣云裳环绕的学府中反倒显眼,但她将自己收拾地整洁干净,也未尝从她脸上窥见过一丝自卑的窘意。她好像从不在意他人的目光,永远专注自己的事,上课也是,走路也是。她好像也不打算结识新朋友,一直一个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几日间,宁英昭还未见她与旁人说过话。
      这等本领与顾凌苍、宋蕴藉有得一比。
      顾凌苍是因为木,宋蕴藉是因为怯,她呢?她绝对不木,看着也不像会怯,那是因了什么?冷?
      莫非此人是传说中的天性凉薄?
      宁英昭越想越觉此人不可捉摸,越不可捉摸他就越跃跃欲试。他是何人?当朝长公主独子,天之骄子,他宁小爷想搞定的人从来没有搞不定的。他是那种愈败愈战、愈战愈勇的人,岂会轻易放弃、止步不前?
      宁英昭决定了的事马上就付诸行动。刚一下堂,他麻利地招呼小伙伴们,一群人蜂拥而至正要回女舍如意馆的李念跟前。
      李念正埋头走着,忽见身前一大片阴影落下。
      宁英昭见她抬头,“屈尊降贵”地赏了他们一目光,那清亮的眸中浅浅滑过一丝疑虑。
      宁英昭立马捧出一个堪比三月春光的笑容,龇出一口大白牙,说:“久慕盛名,特来结识。小公子可赏光?”
      李念只见眼前立着几名高矮胖瘦不一的少年,当中这位正同她说话的公子长了一张极好颜色的容貌,眉如墨画,眼若星潭,笔挺的秀鼻,薄唇似沾染了胭脂红,映得肤色越发白皙。他一身骄子风华,眼波流转间光彩动人,皎如玉树立在她面前。
      李念的三个爹爹们也很好看,可滋味不同。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艳色的男子,虽似蓓蕾,还未完全长成,却已耀眼非常。李念一时被晃了眼,话也没听清。
      宁英昭看她一脸平淡,又不作声,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这家伙还真是冷若冰霜?
      他只好再接再厉地笑着说道:“我叫宁英昭。”他随而热情地转过身为“冷面”李念一一介绍小伙伴。
      “这是大理寺少卿汪景清之弟,汪景真。”汪公子随宁英昭的话点头示礼,一身青衣被他穿得淡而深远,端得一副清隽俊秀。
      “这是礼部尚书沈尧之子,沈嘉敏。”沈嘉敏少年意气风发,双目神采奕奕,也热情地附赠李念一个尽情绽放的灿烂笑颜。
      “这是云麾将军顾诚锋之子,顾凌苍。”已经初现成年男子气概的顾凌苍朝李念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这是南晋首富金荣华之子,金元宝。”金元宝相当对得起他的名姓,一身金丝线织就的华服,头戴珠玉冠冕,颈挂一把大金锁,腰坠几只莹玉佩,富贵相亮瞎人眼。这还是他节制后的成果,他想来到学府总不宜太过张扬。只见他笑意盈盈地望着李念,不停招手,小眼瞬间被挤成一条和蔼的细线。
      “这是太史令宋慎明之子,宋蕴藉。”宋小公子听到宁英昭唤他名字,一时竟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看了李念一眼,眼神又飞快移开。
      李念一边听着宁英昭介绍,一边点头向诸位示意,心中纳闷:这年头学府里竟流行如此特别的介绍方式?认人顺带还得认爹?
      “孤陋寡闻”的李念不晓得这是标准的官场社交礼仪流行句式。
      宁英昭不知她内心活动,自认表现到位。他介绍完后便负起手,众人一起和煦地瞧着她,等着她开金口说玉言。
      她终于启动芳唇:“李念。”
      随后,她又入乡随俗地附上:“我爹叫李穆。”
      众人一听后一句,一愣,汪景真先领悟到这话的来意,不禁轻笑出声。
      笑着笑着,他忽感此名甚为熟悉,眼中一亮,忙出口问道:“你父亲可是兰舟先生?”
      李念望着他目中亮意,不明,回答:“正是。”
      众人恍然大悟,难怪李念超群出众,原来是承自名家教导。
      汪景真往常不动声色的优雅突然飞散八千里外,他激动地走上前去,握住李念的双臂,一字一顿清晰地问:“你是兰舟先生的孩子?”
      李念不明所以,愣愣地点了个头。
      原来汪景真此人是李穆的超级迷弟。虽没见到偶像本人,但看到他的孩子,已然觉得十分兴奋。他妄图从李念的面容身形中捕捉李穆的气息痕迹。
      汪景真朗声道:“小生极为仰慕兰舟先生的才学,将他的《庆历赋》誊写悬于家中书房,日见日新。”他谈得兴致高涨,对李穆少作如数家珍,赞不绝口。
      李念没想到自己的阿爹竟如此有名气,她才来几日,这已是入大道府以来第二次在他人口中听闻父亲名号了。
      只听汪景真问道:“不知兰舟先生现下在何处?数年前他隐退后,已多年未再见先生新作,也不曾寻觅到其任何消息了。”
      李念又愣,随后说:“他…已经过世了。”
      几位少年听闻此回答,先是吃了一惊,缓过来后便是长久的黯然。
      天妒英才。
      他们愈加对幼小的李念感到既心疼又怜惜,不知该作何安慰,任何语言在死别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对不起,问到你的伤心处。”汪景真没想到昔人已乘黄鹤去,只空余那雄伟的黄鹤楼,留给世人凭吊怀念。他不禁越发触景伤情,一时心中郁结。
      宁英昭将这连日来关于李念的记忆串起,那孤单的小身影硌得他心里难受。他暗下决心,日后定要多护着她。她幼年失怙,也不知是怎么成长的,心中一定很落寞吧。
      没事,以后他们就是朋友了。她是他的小兄弟,他们有很多时间去互相了解。有了他们,她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场相识本有着欢喜热闹的开端,结果却落了黯然神伤的尾声。

      自那日后,宁英昭他们一伙人就常围绕在李念身旁,讲堂,食斋,校场,书阁,李念俨然成了他们小分队的一员。金元宝笑称,古有竹林七子,今有大道七侠。
      宁英昭看李念对他们的邀约从未拒绝,应该并不厌恶他们的靠近,但也没见她特别高兴就是了。她未曾提过什么要求,凡事他们商量好怎么来,她就顺从地跟着他们一块,这应是极好的脾性了。
      可她越这样,他心里越没底。
      他更愿意李念对他们呼来唤去、颐指气使,那样好像他们之间能靠得更近些。李念神色极淡,又不喜言语,他摸不准她的想法与喜好。她好像什么都可以,有也行,无也行。若是他们没日日缠着她,她是不是也不会来找他们?
      他将她视为好友,她是否也将他们放进心里了呢?
      其实李念从小到大几乎没处过什么同龄人,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提出要与她做朋友。“朋友”二字,她觉得很新鲜。她曾在书中看过,也见识了凤栖三美的君子之谊,可如今轮到她有自己的友人,轮到自己成为别人的友人,这种亲身感与观看截然不同,她一时无所适从。
      从前她独自一人时,感觉挺好。
      如今她有了这六只小伙伴,虽不太习惯,但也挺好。他们待她很好,她正疑惑着自己该做些什么来配得上这种好。
      少年心事两藏,且看日子如何细水流长。

      男舍昭明馆内,竹影摇曳,游廊灯明。
      临风间内,几名少年围在一块夜话。
      “奇了怪了,这李念究竟住哪?怎么每到晚饭后就不见人影。”金元宝嘴里啃着春桃,一口含糊地说。
      “许是寒门学子与我们的住所不同。”汪景真浅饮一口竹叶青,缓缓笑答。
      沈嘉敏盘腿坐在椅上,一手托腮抢声道:“课上先生还与我们讲大同之道,结果学府里却整这差别对待!”
      宁英昭心想:明日他得问问李念,弄清她的住处,这样大家以后可计划一同上学放学,晚间功课也可一块做。他恨不得李念成天与他们腻在一处,好增进感情。
      他想他们的如火热情终有一日能融化李念那张万年冰封脸。
      “沈嘉敏,说到就寝,我不得不义正辞严地抗议你那地动山摇的鼾声。”金元宝不停嚼着满口桃肉,义愤填膺地哭诉。
      大道府供学子休憩的住所分为两馆,男子住昭明馆,女子住如意馆,两人一间。众人所在的临风间,正是宁英昭同汪景真的房间。
      剩下四人,金元宝与沈嘉敏住明月间,顾凌苍与宋蕴藉住青山间。
      沈嘉敏一听急怒地站起,一手插腰,一手指着金元宝说:“你还恶人先告状!我才要告你扰人清梦呢!昨晚我可是整整听你打了半夜的鼾,还以为是猪仔进屋了呢!”
      金元宝:“胡…胡说!我哪有!明明是你!恼羞成怒,倒打一耙!”
      宁英昭摇头轻笑,啧啧称道:“你们如此这般相爱相杀,真是让我和景真好生羡慕啊。”说完,他走到汪景真身旁,特意揽了揽他的肩,调笑:“汪兄,你说是吧?”
      金元宝与沈嘉敏这对活宝,一天三小吵,三天一大吵,锲而不舍,时日无休。
      眼看战火蔓延,战况一触即发,汪景真出声道:“舍长真是鬼笔神工,竟将你们两个欢喜冤家凑一屋,凌苍与蕴藉两个十天半月也指望不上一句的也凑一屋。依我看,你们两间可以换换,中和一下。”
      宁英昭笑看一坐一站在角落的宋蕴藉与顾凌苍,调侃说:“二位一年到头住在青山间能说上十句话么?这还真应景了青、山、落、寞。”
      顾凌苍原本抱臂斜倚在墙上,静静听他们说话,不知怎的话头一下子抛到自己身上了。
      他还真认真地思索片刻,似在回忆斟酌。随后,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金元宝手里又拿起一个桃,一看他这萌样,不禁笑出声 :“我赌,十句话里,顾兄两句,小公子八句。”
      宋小公子在灯下一脸红晕,腼腆地笑。
      众人又兴趣十足地讨论起了这十句该是哪十句,沈嘉敏和金元宝还亲自上阵,场景重现。宁英昭时不时负手指点一二,汪景真品着他的茶,任他们笑闹。
      顾凌苍看着沈嘉敏演的自己,呆呆地想,这是我?
      宋蕴藉瞧着圆滚滚版的宋小公子,心想,自己还是瘦一些好。
      夜分外浓了,此间笑意渐歇。
      静谧无言的声息悄悄包裹起重重院落,凉月当空,寂寂无言。

      而此时昭明馆的另一间屋舍中,有一少年正被噩梦缠身。
      冲天而起的火光,疯狂地吞噬一切。熊熊燃烧的房屋扭曲地叫嚣,烫得他心口撕心裂肺地疼痛。
      他的阿娘就在其中!
      这把火自那时燃起,就一直没停下过,硬生生烧了他数年,烧得他神魂俱裂。
      森森大火,带走了他此生唯一的念想,也无情掐断了他的幸福。
      而那无尽长夜,将笼罩他此后一生。
      “阿娘!阿娘——”程翊梦中惊醒坐起,一身冷汗,喘息不止。
      大梦方醒,火光消逝。
      待到他缓过神来,只剩满心空荡,唯余无穷荒凉。
      他的阿娘已经不在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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