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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喜欢你这么叫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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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入了内阁,周川就从乌纱坊搬了出去,给自己置办了一座大宅子。周阁老性喜奢华,爱搞排场,这点倒是和他的好友莫阁老不同。为了迎接周川的六九大寿,周府上下打点的金碧辉煌,还给大门重新刷了一道漆。
许世才今日身穿银底绣天青纹的广袖绸衣,束着白玉莲瓣发冠,到周府门房处递了贺礼和名帖,便随着人流迈入了周府大门。
后花园里的戏班子正在吹锣打鼓,隔着一个院子都能听见。来贺寿的官员们互相打着招呼,一同往后院走去。
许世才打起精神,和碰到的熟人挨个见了礼,跟着领路的下人经过了好几道弯弯绕绕的走廊,又钻过一道月洞门,终于进了周府后花园。
院子里挤满了宾客,攀谈声、说笑声此起彼伏,戏台上唱着《花月神仙会》,一群戏子扮的仙姑仙君正唱的欢,台上台下热闹非凡。
许世才报过姓名,迎宾的小厮带着他到院中落座。许世才的座位可谓不前不后,不尴不尬,勉强算个好座次。许世才边喝茶边想着心事,没去留意周围的人,直到面前的人拍了下他的肩膀,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哟,许大人可是身体不舒服?叫你两声都没反应。”来人居然是刘詹,居高临下地看着许世才,脸色古怪,“难道许大人不喜欢听这出《花月神仙会》?”
许世才笑着站起来,淡然说道:“刘大人这是哪里话,我向来爱听喜庆的戏。今日是恩师寿诞,这出戏正好应景。”心下却是冷笑不已,刘詹居然主动找自己交谈,果然是按捺不住了。
“许大人说的是。”刘詹面上笑着,眼神却十分冷淡,“你是周阁老门下爱徒,自然比旁人想的周到。”刘詹故意在“爱徒”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和许大人在户部共事多年,之前疏于走动,实在是惭愧。我一直十分敬仰周阁老,还望许大人能看在他老人家的份上,与我尽释前嫌。”
“刘大人多虑了,”许世才立刻惶恐道,“要说疏于走动,我也有过错,刘大人实在不必如此自责。今后大家同朝为官,还请互相关照。”
两人又假惺惺打了几句官腔,刘詹便告辞离开。许世才冷眼看着刘詹的背影,不屑地想道:“做戏也这么假,连个戏子都比不上。”
虽然任命迟迟未下,在旁人看来,许世才已是板上钉钉的下任户部尚书,所以不断有人过来跟他攀谈。饶是许世才惯于这类场面,心下也有些烦躁。他往前排望去,一眼就看见了处于人群包围中的箫珏。
箫珏身为吏部尚书,凤栩帝面前的红人,座位自然靠前,巴结他的人也比巴结许世才的多。箫珏身形高大挺拔,长得也好,一言一行都端正守礼。那些巴结箫珏的官员,到了他面前便有些自惭形秽的意思,不敢靠的过近,只是不远不近地围着他。
箫珏和身边的人交谈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热情,也不失礼。他貌似不经意的侧过头,视线刚好落在往这边走来的许世才身上。
“多日不见,箫大人近来可好。”许世才笑眯眯地跟箫珏打招呼,心头乌云瞬间散了。
箫珏扬眉说道:“许大人真是好记性。前两日我才和你喝过酒,转眼你就忘了。”
许世才干笑两声,“说来惭愧,我近来记性愈发不好了。”
“我看不是记性不好吧,”箫珏斜睨着许世才,“是没喝尽兴,所以忘了。不如改天再聚一次,一醉方休。”
“好啊,箫大人说了算。”许世才打着哈哈,溜到箫珏身后,挡住了自己大半个身影,低声道:“今天劳烦你,帮我挡着点那些人。”
箫珏对此不置可否,继续应酬前来攀谈的宾客。
身前挡着箫珏这个大人物,许世才又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一会儿就没人找他说话了。偶有几个人注意到许世才,也被箫珏牵走了注意力。
戏台上的戏快唱到高潮的时候,院里的宾客终于专心看起戏来。许世才和箫珏退到角落里,并肩站着,日光透过松树的枝桠落下来,温柔了许多。
“周阁老可真会享受,园子里种这么多树,再热的天也能乘凉。”许世才啧啧叹道。
“周阁老素来就爱花银子买快活,”箫珏调侃道,“你这个门生难道不知道。”
许世才点点头,“我当然知道。倒是你跟我同届中举,却比我更不像周阁老的门生。”
箫珏摇头道:“周阁老门生那么多,他哪里能顾得过来。”
“有我们这两个学生,”许世才假装伤心道,“他老人家应该挺郁闷的。”
箫珏被逗笑了,转过头来盯着许世才。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许世才摸摸脸,老神在在地问道。
箫珏又看了一会儿,低头说道:“不是。我想起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穿的。”
许世才看着戏台上咿咿呀呀的神仙,心里回想起他和箫珏初遇的场景,一转眼竟过去十多年了。
因为来客太多,厅堂里坐不下,周川便把寿宴摆在了府中的流香阁,宴席分为上下两层,有身份的坐楼上,身份稍低的坐楼下。
府中仆从将许世才和箫珏领上了二楼,安排在同一张桌子。许世才上楼时看到刘詹坐在一楼,脸色阴沉地跟身边的人说着悄悄话。他心思忐忑地落了座,下意识去看身侧的箫珏。
“安心吃饭,”箫珏沉声道,“别东张西望。”
寿星周阁老端坐在主位上,跟他同桌的都是家属亲眷。酒过三巡,不断有人前去敬酒,箫珏和许世才商量好了祝寿词,一同走到周川面前,举杯齐声道:“学生恭祝恩师年高德亮,寿以人尊。”
“好好好!”周川笑得分外慈祥,“我这两个学生,平日里勤勉操劳,除了上朝之外难得见到一面。今日我过寿,他们总算还念着师徒情分,专程来给我贺寿。”接着佯怒道,“今日我备了些酒,要罚你们两个小白眼狼,你们愿不愿喝。”
许世才硬着头皮和箫珏答道:“学生甘愿受罚。”
周川命下人给许世才和箫珏换了大碗,笑道:“若你们连喝三碗,就算给我赔礼了,如何?”
“恩师之命,岂敢不从。”许世才抢着说道,瞟了眼箫珏,“箫大人,请。”
三大碗白酒下了肚,许世才感到阵阵酒气上涌,面上发烫。
“刚才之事为师只是开个玩笑,”周川满意地说道,“师徒之间哪能有什么仇怨。为师已经六十九了,在朝中少不得要倚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恩师放心,我等自当殚精竭虑为国尽忠。”许世才深深作揖,“只是学生毕竟年轻,今后还望恩师不吝赐教。”
寿宴结束后,许世才和箫珏一同告辞,匆匆离开了周府。
许世才已经有了七分醉,大着舌头让箫珏先走:“我头有点晕,想一个人走回去,你自己回家吧。”
“还是跟我一道吧,”箫珏拦住许世才,“我这次是坐马车来的,我扶你上去。”
“不,我要走路。”许世才梗着脖子杵在原地。
箫珏点头道:“好吧,我跟你一起走。”
许世才沿着屋檐投下的阴影慢吞吞地走着,心如乱麻。这次去黄河巡查的圣旨虽然还没正式下发,但是内阁应该早就知道了。一行三个人——他,箫珏,颜越枝,怎么看他许世才都是那个软柿子。刘詹有问题,他背后的人跟内阁也脱不了干系。莫氏一手遮天,二皇子很可能被立为太子。自己虽然是奉旨出巡,但是天高皇帝远,保不齐那些幕后黑手找个月黑风高夜就把他咔嚓了。
“哎,希望今天这个大腿抱得值。”许世才想着,“也不枉我喝这么多酒。”
许世才沉浸在思绪中,突然被路上的石块绊了一下,醉意让他手软脚软,整个人朝前倒了下去。
一双手臂将他拦腰抱起,许世才晕晕忽忽的正想道谢,箫珏的声音在他耳边叹道:“成风,你在想什么,走路这么不小心。”
原来是箫珏,他就这样跟着我走了一路。许世才默默想着,也许是醉意上涌,他并未挣开箫珏的怀抱,只是愣愣地说道:“季云,我在想,为什么我要做这些事呢。”
箫珏的手臂陡然僵硬起来,许世才继续喃喃自语,“我还是许世才么,我已经不认识我自己了。”
箫珏深深吸了两口气,压着声音问:“成风,你刚才叫我什么。”
“季云啊,这不是你的字么。”许世才含混不清地说道,“蓬莱无四季,白云长相随。你自己跟我说的,难道忘了么。”
箫珏把头埋进许世才颈窝里,颤声道:“不。成风,我只是很开心。你已经很久没这样叫过我了。”
是吗?好像是吧。许世才乱七八糟的想着,最后一次叫箫珏季云,是什么时候呢?是外放那年,还是回京那年,还是多年前的某一天,也是像今天这样热闹的宴会,他们喝了酒,也有一双坚实的手臂抱着他,还有滚烫的……
热风拂在许世才脸上,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他渐渐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