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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都喝醉了 世上很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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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很多事情,都是皇帝说了算。
比如郜京本不叫郜京,大闵朝太祖一声令下,它就变成了郜京。又比如凤栩帝让许世才、箫珏、颜越枝去查黄河堤防,他们就得遵旨。还比如任命钦差的圣旨一直没下来,三人就只能候着。
但皇帝有时候也很无奈。
按理说凤栩帝巴不得即刻就把在黄河堤防上捣乱的贪官污吏一锅端了,但是祁北王的一道奏疏生生地搅乱了京城的局面。
祁北王求凤栩帝赐他一个儿子。
要论资排辈,祁北王闵琮是凤栩帝闵连川的叔父。七十年前沙咜人南下入侵中原,蛮军铁蹄直杀到祁山以北。在大闵朝危急存亡的关头,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用。群臣栗栗危惧之时,当时和皇帝一母所出的晟王自告奋勇,领着皇帝划拨的十万镇远军把沙咜人赶回了草原。后来皇帝干脆就把祁山北面本属于晋陕路和陇西路的土地划给了晟王,封他为祁北王,镇守大闵朝北方防线。
或许因为历代祁北王都一心扑在行军打仗上,他们的子嗣总是特别单薄,到如今才传到第三代,郜京的皇帝却换了三拨。现在的祁北王闵琮更是连一个儿子、侄子都没有,自己还身患重病命不久矣,眼瞅着就要成末代祁北王了。
凤栩帝本该十分窃喜。沙咜人早就不成气候了,在草原上建了个“北凉国”自娱自乐,根本没工夫南下。只要闵琮一咽气,凤栩帝就能收回祁北王的封号和土地。
但是他低估了藩王对自己封地的执着。闵琮抢在自己翘辫子之前将了皇帝侄儿一军,涕泪俱下地求凤栩帝从宗室里过继一个给他做世子。
这宗让凤栩帝憋屈无比的八卦迅速在京城官员里流传开来,大家都在猜测哪个宗室子弟能中头彩。
户部后院前的耳房里,一群官员聚在一起喝茶。
京畿清吏司司长李厚岑的小道消息总是来得最快:“听说祁北王求子的奏疏写的是字字泣血,把孝悌人伦那套话说得固若金汤,这下祁北王的封地一时半会儿是收不回来了。”
“可不是么,这宗室子弟过继给藩王当世子,太祖时就有先例,皇上也不好拒绝。”京畿清吏司主事今日也来了。
浙江清吏司司长陈霁最爱和李厚岑唱反调,当下反驳道:“你也说了那是太祖时的先例,现在四海平定,藩王的血脉和皇上也隔了好几重,这次祁北王求子恐怕没那么容易。”
“就怕如今宗室里也挑不出几个合适的,这……”陈霁的同乡湖北清吏司司长赵振鸿习惯性地附和道,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许世才扒着窗户听了半天墙根,没听到一句有用的,直起身来重咳一声,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坐着闲聊的官员看到许世才走进来,纷纷截住话头,放下茶盏迎了过来。
李厚岑第一个走上来,笑嘻嘻地见了礼:“许大人快请坐。最近天太热,吃了午饭必须得喝茶小憩一会儿,不然下午熬不住。”
许世才喝了口茶,抬眼环视屋内,只见在场的都是和自己关系不错的下属,刘詹那一派的人连影子都没见着。
“这茶不错,”许世才放下茶盏,“想要解暑祛乏还得喝莲子心,就是蜂蜜还需再多放一点。”
李厚岑平日里和许世才走得最近,闻言笑道:“许大人说得是。莲子心虽然可以解暑,但要是离了蜂蜜,估计也没几个人愿意喝。”
闷头喝茶的陈霁和赵振鸿也放下了茶盏,赵振鸿点头道:“这茶的确太苦了。”
许世才掩面打了个哈欠:“堂厨最近也忒抠了,连点蜂蜜都舍不得放,怪不得近日来喝茶的人跑了一半,倒显得我们这些喝茶的人傻眉楞眼。”
陈霁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坏了,前阵子杭州报的户籍总册我还没审完,刚才光坐着喝茶,差点把正事忘了。”说着赶紧站起身来,向许世才告退。
“下官也要回去审湖北的官粮簿。”赵振鸿也跟着走了。
李厚岑依旧笑眯眯的:“那下官也先走了。明日我去堂厨说说,让他们多放点蜂蜜,免得各位同僚连杯茶都喝不好。”
“行吧,”许世才端起茶盏,“我还得再喝两口。没办法,最近火气太重。”
许世才枯坐了一下午,脑子里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词:黄河、刘詹、工部、莫氏、祁北王……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许世才脑仁疼得厉害,一页账簿都看不进去,干脆称病早退了。
户部东边就是吏部,许世才溜达到吏部门外,感叹了一番连吏部的门匾看起来都比户部的方正威严,便百无聊赖地倚着柳树发呆。
盛夏的日光十分毒辣,偶尔吹过一阵细风都带着热气。柳枝蔫头耷脑地垂在许世才身上,发黄的叶片一动也不动。
曾经也有一棵柳树,垂下的碧绿丝绦俏皮而温柔的挠着他的脖子,让他整个人都痒了起来。那时候春光正好,他还未考取功名,一心向往着风花雪月。
只是流云聚了又散,春燕终要南去。等他回过神来,四季已不知轮过了几番。也许世间万物都逃不出一个“命”字,不论是一岁一枯荣的柳树,还是树下的人。
衙役敲响了申时的散堂鼓,吏部的官员陆续走了出来,坐上门口的轿子回家去。
许世才捏了捏酸痛的肩,眼里瞅着吏部大门。等里面的人都散的差不多了,箫珏才慢吞吞的走了出来,身旁还跟着几个互相交谈的下属。
“不愧是萧尚书,堪称我大闵朝官员表率。”许世才倚着柳树,静静地看着箫珏笔直的身影。
箫珏习惯性地看向四周,一眼便看到了柳树下直勾勾盯着这边的许世才。
打发了身边的下属和府里的轿夫,箫珏朝许世才走来:“天这么热,怎么不进来找我。这树能遮阴么,别把自己晒坏了。”
许世才干笑两声:“我一个户部右侍郎跑来找你这个吏部尚书,万一被有心人说成拉帮结派,我可吃不消。”
箫珏浅笑道:“怎么,出了吏部大门你就不怕说了?”
“都退衙了还怕什么,”许世才满不在乎的答道,“我跟你本就是朋友,偶尔一起吃个饭喝杯茶,总不至于被当成小辫子吧。”
箫珏笑着摇了摇头,不予置评。
两人漫无目的地逛了一阵,走到了京城最繁华的温陵坊。箫珏看了眼周围林立的酒肆食邸,语气笃定:“你又想吃醉虾了。”
许世才点头道:“知我者箫兄也。近来脾胃虚,就想吃点虾子补补。”
箫珏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径自走进了路边的醉云楼。
小二殷勤地把箫珏和许世才领进二楼的包间,许世才熟练地点了一盅招牌醉虾,一碟凉拌海蜇皮,一壶梨花酒和几盘素菜。
等菜一上齐,许世才迫不及待地连吃了好几筷醉虾。箫珏吃的十分优雅,任凭许世才的眼睛滴溜溜的在自己身上转来转去。
箫珏吃到六分饱就放了筷子,嘴角噙着笑:“你今天找我做什么,说吧。”
许世才挠了挠下巴,心里莫名有些紧张:“额……听说那个快咽气的祁北王上疏求皇上给他过继个世子,大家都在猜会册封哪个皇亲。”许世才身子微微前倾,“箫珏,你知不知道皇上会选谁?”
谈论政事的箫珏总是一本正经:“这要看皇上怎么定,箫某不敢妄自揣测。”
“别介啊,”许世才急道,“你不是天天往御书房跑么,皇上召集你们议事的时候就没透露一点风声?”
箫珏还是板着个脸:“没有。”
许世才试图撬开箫珏蚌壳似的嘴巴:“我是想着皇上命我们去查黄河堤防,黄河又刚好流经祁北王的封地,到时候我们去巡查河堤,肯定要从祁北王眼皮底下过。要是祁北王是个好脾性的,那自然好说。可要是个难对付的,我如果提前知道是谁,心里也能有点底。”
箫珏只是一味喝酒,神色严肃。
“哎,好吧,我不问了。”许世才败下阵来,“还是喝酒吧,不谈国事。”
喝到最后两个人都喝高了,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箫珏打着摆子付了钱——这是很久前立下的规矩,每次和许世才吃饭都是箫珏请客,反正箫珏有钱。许世才搀扶着箫珏下楼雇轿子,他喝的没有箫珏多,稍微清醒些。
被送进轿子的时候,箫珏还抓着许世才的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成风……以、以后喝酒,不谈……国事,不谈国事!”
许世才跟哄小孩似的把箫珏送走了,自己也坐进轿子打起了瞌睡。
回到小院,毛驴儿给许世才灌下去一整碗醒酒汤,又给他洗脸擦身子,听到许世才鼾声又起,赶紧把他拍醒:“大人,先别睡,今日落葵又来了,还留了封信给您,说是颜大人写的。”
许世才听到“颜大人”三个字顿时清醒过来,瞪眼看着毛驴:“颜越枝来了?”
毛驴儿暗地里翻了个白眼:“颜大人就来过那么一次,您就怕成这样。今日来的是颜大人的小厮落葵,是来替颜大人送信的。”
“信在哪儿?”许世才翻身而起,伸手要信。
毛驴儿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交给许世才。
信封上一个字也没写,倒是有好几块水渍,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酒味。
“啧啧啧,看来颜越枝也喝酒了,还喝得不少。”
许世才从信封里掏出一页纸,上面是颜越枝狰狞的狂草,只有六个字:
“明日早朝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