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你请客，我出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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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太冲动是要不得的。
许世才半壶花雕下了肚，酒气和青楼的脂粉味把他熏得面红耳赤。胸口那股邪火不但没泄掉，反而烧得更旺了，把许世才烧得心抖肝颤。
“毛驴儿，你快些来……再不来我就要被抽筋扒皮了……”
许世才在心中默默呼唤，毛驴儿却不知在何方。
一双藤蔓似的白皙手臂缠上了许世才的腰，“官人真是好气派，进门来就点了这满桌的菜，奴家一见官人，心就被勾走啦。”浓妆艳抹的花娘倚在许世才怀里撒娇，“只是官人为何点了菜却不吃，难道是奴家服侍不周。若是败了官人的兴，奴家少不得要被妈妈训。求官人可怜可怜奴家罢，好歹吃上一口。”话音未落，花娘便夹了一筷酥皮里脊送到许世才嘴边。
“哈哈哈，碧儿何出此言，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会嫌你服侍不周呢。”许世才硬着头皮咽下了糟糠菜似的里脊肉。
叫“碧儿”花娘闻言便打蛇随棍上，“若不是奴家服侍不周，那定是这桌菜不合官人胃口，奴家这就让厨子给您重做一桌。”
许世才一听脸都绿了，心想这桌菜的银子都还没着落，再来一桌就别想善了。他赶紧抓住碧儿的双手，“这菜好吃得紧，只是碧儿秀色可餐，我哪里还吃的进其他。”
“官人真是伶牙俐齿，说得奴家脸都红了。”碧儿紧贴着许世才胸口，“既然官人如此垂青碧儿，不如到碧儿房中，让碧儿好好服侍官人……”
许世才僵坐在凳子上跟花娘打太极，“不急不急，容我再喝些酒。”
碧儿吃吃笑了起来，“都依官人。”
许世才一边喝酒壮胆，一边盯着大厅门口。整个满春院歌舞升平，台上的舞伎扭动着腰肢，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忙着跟恩客们打情骂俏，不时有人搂了相好的花娘上楼。
怀中碧儿的目光越来越露骨，许世才整个心都在颤抖，待会儿要真被花娘拽上了楼，就算毛驴儿进了满春院，也没法找到他。
正当许世才如坐针毡，平地响起一声雷：“这位兄台好生面熟，莫不是鄙人的故交？”
许世才抬眼看向说话之人，顿时嫌弃地撇了撇嘴。
面前的男子像是把全部身家都穿在了身上，从头到脚都闪着金光，额头上写着四个大字：“我是竹杠”。
这个人许世才并不认识，面颊酡红，脚步虚浮，一看就是喝高了。
许世才脑筋一转，立马笑着站了起来，“兄台连我都忘了，真是贵人多忘事，枉我还一直挂念兄台。”
竹杠闻言，睁着醉眼打量许世才，“咦——我记起来了，原来是宋兄！多日未见，宋兄风采更甚往昔，难怪我刚才有眼不识泰山。”边说边伸手拽许世才，“来来来，今儿我请宋兄喝酒，不醉不归！”
“重逢即是缘，宋某陪兄台喝上一夜又如何。”许世才从善如流地换了桌子，坐到竹杠身侧，殷勤地给两人斟满了酒，碧儿忙不迭地跟了过来。
竹杠显然对许世才非常满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自上次与宋兄别后，我对宋兄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竹杠凑近许世才的耳朵，“你猜为何？”
许世才心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哪知道你和这宋兄是怎么回事。
竹杠装模作样地四下看了看，然后用极细的声音跟许世才说悄悄话：
“你是不是没带钱？”
许世才脑里仿佛被塞了坨棉花。
“哈哈，看你这个反应就是没带钱。”竹杠嘿嘿一笑，“从你一进来我就注意你了。”
竹杠直起身来，又装模作样地四下环顾，才凑过来，用更低的声音说道：“实不相瞒，我也没带钱。”
许世才整个胸腔瞬间被点燃了，他感觉自己那颗心子像焰火般爆裂开来，火星直蹿到了脑子里去，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烟。
“哎呀，你先别激动，听我说。”竹杠见许世才眼露凶光，赶忙解释，“我虽然没带钱，但这顿酒我是肯定要请的。”
一旁被冷落的碧儿凑过来撒娇发痴，竹杠娴熟地打发了她，又给许世才倒了杯酒，“其实我很有钱，这顿酒钱不算什么。只是我在京城亲友甚少，又刚离家出走，忘了带钱，这才陷于此地。我听兄台是京城口音，想来是本地人，弄到钱的速度肯定比我快，于是出此下策，恳请兄台帮我一把。”
许世才整个人已经麻木了，一言不发。
竹杠又嘿嘿笑道，“兄台放心，这顿酒钱我肯定出。只是我的钱都由家人代管，到时候劳烦兄台先帮我垫着，等结了账，兄台陪我回一趟家，我不仅把酒钱如数归还，还要好好感谢兄台的恩德，还望兄台一定答应。”
听完竹杠的锦囊妙计，许世才觉得此人脸皮起码有三尺厚。
喝掉竹杠斟的酒，许世才把酒杯“啪”的一放，言简意赅地答道，“等着。”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大厅的人都散的差不多了，竹杠又喝了一坛花雕，面上丝毫不见窘迫。许世才不知在心里求了几千次玉帝老儿如来佛祖，才看见他家毛驴儿火急火燎地冲进了满春院的大厅。
“大人——”毛驴儿哭着扑了过来，“终于找到了啊啊啊——小的还以为您被人牙子拐走了，再找不到您小的就只好报官了，哇——”
许世才扶额，果然不能指望毛驴儿说出半句动听的话。他示意花娘去结账，揉着毛驴儿的脑瓜，“行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一根毫毛也没掉，快帮我把账结了。”
毛驴儿抹了眼泪，狐疑地看着许世才身侧的竹杠。
竹杠对着毛驴儿挤眉弄眼，“我是你家大人刚结识的朋友，我俩一见如故，你家大人还说要请我喝酒呢。”
毛驴儿一听许世才要请客顿时大惊失色，这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涂脂抹粉的老鸨挥扭着水蛇腰从屏风后转出来，谄笑着说道，“客官今日的花销统共是一百三十两。”
毛驴儿登时倒吸一口冷气，“一、一百三十两……这么多……”
许世才重重咳了一声，“不多。快些付钱吧。”
“大人！”毛驴儿一跺脚，“您忘啦，每回出门您都只给小的十两银子……”
许世才连忙截住话头，“糊涂东西，哪次出门我不是给你……”许世才对毛驴儿使个眼色，“很多很多钱。”
毛驴儿眨眨眼，“哦”了一声，“是小的糊涂，小的忘了，大人给了小的很多钱。”
接着毛驴儿脱下布鞋，解开绑腿布，从脚底摸出一张银票递给老鸨，“给，一千两。”
老鸨喜笑颜开地接了，转身给许世才补了钱，又是弯腰又是鞠躬地把三人送到门外。
“没想到兄台还有这一手，鄙人真是叹为观止。”竹杠手里提着小灯笼，摇头晃脑地赞叹道。
许世才冷哼一声，“别尽说些没用的。你的家到底在哪里？都走了大半个时辰了，还要走多远？”
从花街出来后，竹杠就带着许世才和毛驴儿在京城的街巷里钻来钻去，一路过了定月桥，长乐街，在内城里越走越深。
此时寻常人家都熄灯入睡了，整个京城都浸在幢幢黑影里，全然没有白日里的繁华。一路上只有寥寥几个行人匆匆而过，远处传来凄凉的打更声，让人听着瘆得慌。盛夏的半夜无风，许世才一路走来出了满身汗，心里戾气愈重。
“这次是真的快到了，在前面路口左转，往北走半里路便是我家。”竹杠面露喜色，“听，有人来了。”
许世才侧耳仔细听，脸色微变。
前方隐隐传来一阵喧闹声，仿佛是一群人骑着马正在靠近。许世才抬头望去，只见东北方有火光晃动，在京城的黑夜里格外突兀。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队骁骑从黑漆漆的路口跃了出来，燃烧的火把撕裂了沉沉夜幕，许世才的眉头顿时一跳。
骑兵将许世才三人团团围住，杂乱的人影投在墙上像是群魔乱舞。
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越众而出，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竹杠面前，单膝跪地，对着竹杠俯首抱拳道，“王爷，微臣是金吾左卫副使林筠之，奉旨护送王爷回府。”
竹杠笑眯眯地看着许世才，“我说话向来算话，劳烦你跟我走一遭了。”
许世才一丝不苟地行了跪礼，头也不抬地答道：“能请王爷喝酒是微臣三生有幸，怎敢打扰王爷安歇。今日微臣言行若有冲撞之处，还望王爷恕罪。”
竹杠使劲拍了拍许世才的肩，“今日并非有意骗你，本王这么做也是迫于无奈。你要是不愿去本王府上，明日一早本王便遣人把酒钱给你送去。”
许世才依然跪着，语气坚定：“区区小事，王爷无需挂记。”
那边的金吾左卫副使也还跪着，竹杠微微思忖，便笑道：“今日就先别过，明日本王自会派人到你府上。”
等到举着火把的金吾左消失在夜幕中，草丛墙缝里的蟋蟀声一浪高过一浪，许世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掸掉膝盖上的灰，拉着没回过神的毛驴儿往家走去。
“大人，刚才那位到底是……”毛驴儿怯生生地问拽着许世才的衣角，紧紧跟着他。
许世才轻声答道：“还能有谁，整个京城就这一位王爷，偏让我撞上，真是天要亡我。”
“他、他是，惠郡王！”毛驴儿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许世才沉痛地点头道，“毛驴儿，明日一早咱们去城隍庙上香去吧。”
“可是……王爷不是说明日要把酒钱送来么……”毛驴儿一想起今日花了一百三十两银子就肉痛。
“这银子你还真想要？”许世才语气平淡，“我只希望惠郡王说话不要算话。”
毛驴儿仰头看着许世才，心里有些难过。惠王走之前把小灯笼留给了许世才，他就这么一路提着。许世才的大半个脸都隐在黑夜里，眼里映着跳动的微光，竟有些无悲无喜的味道。
毛驴儿突然大声嚷道：“大人，小的要上明日城隍庙的第一柱香！”
许世才被毛驴儿的大嗓门惊地一愣，面上又浮起不正经的笑容：“好啊，你小子的心是越来越大了。这么急着上香，是想求老天爷给你扔个媳妇儿下来么，哈哈！”
毛驴儿脸涨得通红，啐了一声：“大人又拿小的寻开心。小的是想求老天爷……保佑大人能早日达成所愿。”
许世才颔首而笑：“你倒是有心。只是这愿望说了就不灵了，咱们还是快些回家吧，上香的事等睡醒了再说。”
如果今日的许世才能预见自己将来的惨淡光景，定要自扇耳光：叫你嘚瑟，偏要自己咒自己，再怎么倒霉都是自个儿作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你请客，我出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