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千里路》冯末生

2、御史来了

　　许世才额头上搭着凉水浸过的毛巾，把箫珏这个神棍骂了第十万九千遍。毛驴儿在院子里煎药，也不知哪位神医开的猛药，苦涩的药味直往许世才鼻子里钻。
　　“这还只是闻，待会儿还要入口，估计这一方药喝下去，我的命也去了大半。”许世才欲哭无泪，“杀千刀的箫珏，说什么走不了，说话说一半，装神弄鬼……痛死老子了！”
　　昨夜箫珏把许世才吓出一身冷汗就拍拍屁股走了，许世才坐在床上苦思冥想箫大人这次又是发的什么疯，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发起了烧，扯着嗓子吼了半天毛驴儿才颠颠儿地跑过来，说医馆都打烊了，只能先用毛巾敷着，等天一亮就去找大夫。
　　许世才正被头痛折磨的浑身无力，听见前院大门重重响了三下。
　　“毛驴儿，过来！”许世才的嗓子哑了，一张口就像个破风箱。
　　毛驴儿乖乖垂手站在许世才塌下，听着许大人吩咐：“任何人都不要放进来，听懂没？任何人，包括箫珏！”
　　“懂了。”毛驴儿给许世才换了张毛巾，“大人只管安心养病，旁的不劳大人操心，小的还盼着大人好起来呢。”
　　许世才白了毛驴儿的背影一眼：哼，净会装乖，当初瞎了眼才带这猴儿上京。
　　还没等许世才又开始骂箫珏，毛驴儿谄媚的声音已经在后院响起：“大人慢些走，小心台阶，这里就是我家许大人的卧房，许大人正在房中歇息，小的这就帮您叫大人起来。”
　　许世才刚想提刀砍了毛驴儿这个吃里扒外的小人，便听得房门被扣了三下：“大人，您醒着吗？有位大人来看您。”毛驴儿又叫了两遍门，许世才在房内挺尸装死，一声不吭。
　　“大人，我家许大人昨夜发了高烧，兴许这会儿睡熟了叫不应，不如您择日再来，等我家大人醒了，小的转告许大人您今日来过。”
　　许世才顿觉满意，我家毛驴儿果然还是向着我。
　　门外静了一会儿，那位来访的大人拖着嗓子慢悠悠地打发了毛驴儿：“不用，我与你家许大人是旧识，他生病了我总要看上一眼才放心。你搬个凳子过来，我就在这里等着，等我见到他放下了心，再走不迟。”
　　说话的声音婉转悠长，旁人听了定会觉得余音绕梁宛如天籁，许世才听了却只想跑路。因为他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并不像听起来那么温良，而是一只乱坟岗的恶鬼，披着蛊惑人心的皮相，做的全是吃人喝血的勾当，最爱踢着百官的脑袋当球玩儿，是全天下官吏见了都会腿肚子发抖膝盖发软的人——左督御史，颜越枝。
　　一听颜越枝那要命的腔调，许世才的头痛都飞到了天边去。他跳下床绕过屏风，健步如飞地开了房门，行云流水地对着颜越枝做全了礼数，俯首侧身让颜大御史进门来：“下官偶染风寒贱躯抱恙怎能劳烦颜大人亲临寒舍大人日理万机耽误了大人的要事下官岂不愧对朝廷愧对黎民百姓。”
　　颜越枝今日穿着白衣，腰间系一根碧色腰带，只坠个白布做的银袋，手里一柄折扇摇得风姿绰约。
　　收起折扇，颜越枝细细打量着许世才，末了点点头，“成风还是生龙活虎，我也就放心了，就是这嗓子还得再治治。”颜越枝踱进许世才的卧房，优雅地坐在椅子里，左手一拂身侧，示意许世才坐下。
　　这位便是当今的清流领袖，言官的老大，士林崇拜模仿的对象，让无数贪官污吏掉了脑袋，让许世才避之如狼蝎的颜越枝，颜大人。
　　许世才让毛驴儿上了茶，瞅着颜越枝放下茶盅，便斟酌着开口：“大人亲来看望，下官感激不尽。按理说下官应当倒履相迎，然下官尚在病中，恐招待不周，又过了病气给大人……”
　　颜越枝闻言一笑，仿佛三月里的桃花。“成风言重了。你我二人本就有交情，如今你又将接任户部尚书，是我朝重臣，于公于私我都该来看看你。”
　　许世才觉得颜越枝的桃花眼像两把飞刀，只一眼就把自己那张假笑的脸戳了两个大窟窿。
　　“颜大人如此谬赞，下官实在不敢当，”许世才喉咙处似有把火在烧，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其实下官并不……”
　　颜越枝收起了笑，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
　　“许世才，听旨。”
　　许世才脑中一片空白，膝盖却直愣愣地跪了下去。
　　“……特命许卿与左督御史颜越枝……吏部尚书箫珏……查黄河堤防……可便宜行事……务必铲除……钦此。”
　　许世才谢过恩磕完头还杵在地上，颜越枝将他扶起，握着许世才的手亲切地说道，今后大家同舟共济，定不辱皇命云云。
　　直到颜越枝告了辞，许世才才猛然惊醒，老子是写了辞呈的！
　　许世才急忙扭头去拉颜越枝，“颜、颜大人，下、下官，昨日递了辞呈……”
　　“什么辞呈？”颜越枝一脸不解，“许大人在说什么？”
　　许世才急得嘴上冒泡，颜越枝任他拉着手，“许大人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看着也开心得很。哦，还有一事。”许世才死盯着颜越枝柳叶片儿似的唇，这玩意儿一开一合就定了多少人的生死，“皇上的意思是你任职之事先暂缓，待黄河查贪一事了结，任命户部尚书和论功行赏一起办了。”
　　许世才眼前一黑，终于晕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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