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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准备跑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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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京城里蝉鸣四起,地上冒出的热气把方圆百里都变成了汤泉,整个京城的百姓都被围在池子里蒸了个十成熟。
许世才正坐在温泉池子的南边一座小院里,精神抖擞地写着自己的辞呈。
“……今家父病重,弟妹年幼,举目之内无所亲……”
白晃晃的日光落在纸上,衬的许世才的字迹黑得扎眼。
“……宦海沉浮十余栽,未敢懈怠……”
许世才正写得起劲,只听得“吧嗒”一声,一粒黄豆大的汗珠子落在纸上,把“怠”字晕染的面目全非。
“毛驴儿!”许世才吼得撕心裂肺,“你是做什么吃的?让你给老子擦汗,你他娘的擦到哪里去了!”
刚和周公下完棋的毛驴儿被许世才的狰狞面目吓得瑟瑟发抖,结结巴巴给自己开脱:“大、大人,小的知错了,可是这也不能全怨小的,今儿日头太大,小、小的一时大意,就……”
许世才一拍桌子,“好一句日头大,枉费许大人我专找块阴凉地儿写辞呈,现又要重写!”说着,一手扇着敞开的领口,一手指着毛驴儿汗水涟涟的脸蛋,恶狠狠道:“赶紧给我再拿一摞纸,我写完辞呈之前谁也甭想吃饭!”
一听自己的晚饭岌岌可危,毛驴儿顿时哭嚎起来,被许世才踢了一脚,才连滚带爬的进了书房。
许世才坐在院子里唯一一棵歪脖子小枣树下,眯眼瞅着亮得吓人的天,感觉有千万根绣花针落在了眼里。
许世才闭上眼,“今年的黄河又该涨水咯……”
许世才是个不大不小的官——户部左侍郎。要说官大,他许世才往陈相国周相国和五位大学士六个尚书面前一站,只有作揖行礼的份;要说官小,每天上早朝的时候也有许多比许世才官阶低的官儿给他作揖行礼,让他站到队列前面去。
官阶高低这种问题,许世才一向是不大在意的,唯独早朝却是许大人的喉中刺:他连续八年没睡个安生觉,每天都在公鸡酣睡的时辰被塞进轿子送进到朝房,和其他同仁一道等着皇帝从某个嫔妃的被窝里爬起来。
许世才暗搓搓地想,他明白为什么皇子们打破脑袋也要当皇帝。睡前在小老婆们的床上颠鸾倒凤,醒了又有一大群小弟等着下跪,这岂不是比神仙还快活。
然而今日许世才上朝的时候一句腹诽都没有,脸上的笑容也格外真诚。
许世才掸了掸衣袖,迈过了朝房的门槛。
“哎呀,许大人到了,一日不见,许大人还是如此英姿勃发,赵某佩服,佩服!”拥挤的朝房从门口分出一条小道,诸多同僚都挤在许世才身侧作揖问好。
“哈哈哈,哪里及得上赵大人英俊威武,实在惭愧啊惭愧!”许世才大笑着回了礼,跟面前几位大人哥哥弟弟的混叫着——谁让他许世才年纪不大官位却不低呢。
“成风过谦了,前几日还听闻礼部尚书李大人有意将千金许配于你,夸你青年才俊,今日如此自谦,难道不怕伤了未来老丈人的面子。”一道酸溜溜的声音从许世才身后飘来。
说话的人是户部右侍郎刘詹,官阶和许世才一样,年纪比许世才大了两轮。
许世才回身行了个礼,笑道:“李大人是我朝重臣,李大人的千金是名门闺秀,李家门槛都快被媒婆踏破了,区区许某怎敢痴心妄想,没得落人笑柄。”
一旁的赵大人拍着许世才的肩:“许大人确是青年才俊,不及而立便当上户部左侍郎,想来今后必将更上一层楼,”说着便做了一揖,“到时候还望许大人切莫忘了赵某。”
许世才在众人附和声中笑的愈发灿烂,刘詹早被晾在一边,脸色青灰。
等到上朝的钟声响过,许世才和百官鱼贯涌入金殿,又是一阵敲锣打鼓的动静,整个金殿才像开戏前的戏台子般静了下来,凤栩帝踏着方正的步子挪上了龙椅。
接着又是人声鼎沸,又是静得落针可闻,又是窃窃私语又是尖声呼喝—— 接着许世才的上司,户部尚书张宗详“咚”的一声跪倒了。
许世才顿时浑身一个激灵,“来了。”
张尚书今日这一跪是为了告老还乡。其实张大人这个尚书也做不了两年了,但是张老尚书这辈子最好面子,又立过大功,便倚老卖老地搞了个告老还乡的名堂。凤栩帝也乐得卖个顺水人情,既让张尚书衣锦还乡,自己也得了个仁帝的名声。
后来陆陆续续有人吵架,有人挨了板子,接着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送走了凤栩帝,最后一溜烟儿地退场,今日的戏便落了幕。
出了金殿的许世才溜的比谁都快,不到半个时辰就躺在自家塌上喝掉了一碗酸梅汤。
许世才放了碗,小厮毛驴儿立刻狗腿地递上了凉毛巾。
“毛驴儿,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回大人,都收拾的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差多少?”许世才斜眼瞥着看似憨厚,实则滑不溜手的毛驴儿,“咱们在这京城呆不长了,你别拖拖拉拉的。这几日我告了病假,若有人来看我,一律挡下。”
毛驴儿敷衍地应了声是,心说自家大人病的不轻,眼瞅着要升官了,却递了辞呈,真不知闹的是哪出。
许世才吃了八珍楼的酱鹅,喝了十里居的桑葚酒,心满意足的倒在竹席上,准备一睡到午时。
还没等他入得梦乡,房门砰的开了。
“毛驴儿!”许世才顿时火冒三丈,翻身就起,“你是怎么看门的,竟让人闯进你家大人的房里,我看你是欠……”
“是我。”来人声音如幽山泉水,如琴弦铮铮。
许世才如遭棒喝,顿时哑了。
不速之客掏出火折子,点亮桌上油灯,继续说道,“毛驴儿的确不让人进门,但一听是我,便把我放进来了。”
许世才看着油灯下箫珏那张完美端正的脸,要笑不笑,“谁让小弟和箫兄的友谊比旁人来的深厚,我家毛驴儿最爱看人下菜了。”
箫珏没接话,只静静看着许世才。
被这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许世才的笑便挂不住了。
许世才正在搜肠刮肚想措辞,箫珏一句话便把他的魂儿炸了出来。
“你辞官了?”
得,人家都开门见山了,我这厢也不用遮遮掩掩。许世才这么想着,便直接认了:“没错,今日一早递的辞呈。” 他回望箫珏冷清平和的眼,“我早说过,我这辈子不想赖在官场上,你知道的。”
箫珏却不再开口。
油灯照着箫珏如玉的面庞,许世才愈发觉得他像庙里供的神仙泥塑。
突然,箫珏笑了。
“你走不了的。”
说完他就灭了灯,起身走人。
许世才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把箫珏骂了十万八千遍,心里却升起一阵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