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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秋风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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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帝平日威严,近些年大权在握雷利风向,无论是在朝堂上还是后宫里,从未有人敢质疑过自己。今日被一个小豆丁反问过来,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待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竟然敢质疑老子,便瞪着眼对赵钧彦道:“看来这段时日果然是懈怠了,竟连恭谨孝道都忘了。去后面书房将你现在学的书抄一遍,抄不完不许回去睡觉。”
赵钧彦觉得简直是祸从天降,自己不过是对这个皇帝爹委婉地吐个槽,竟然就被罚抄书。好吧,他是要回去练字的,可并不想在这里练啊,我妈还在仁明殿等着我回去吃饭呢啊喂。
既然皇帝发了话,赵钧彦自然不能违抗。只能幽怨地看了昭和帝一眼,便默默地跟着皇帝身边的曹公公去了里间抄书,又让跟随自己的从吉回去禀报皇后,省得皇后担心。
赵钧彦人小手腕无力,没有功底又确实想好好练字,便坐下照着宋大人的贴慢慢地抄书。今日在文宣阁宋大人已经又指点了他习字的要领,这次写起来,自己好好琢磨一下,竟比今日白天自己刚写时要好了一些。
已是深秋,天黑的愈来愈早,晚间竟还起了北风,吹得外间的门窗簌簌作响,殿内的宫人忙将门窗紧闭好,赵钧彦旁边的烛火也不再摇曳了,便继续认真地写起来。
昭和帝终于忙完一天要批复的奏折,和几位大臣议事完之后,走到里间看了赵钧彦一次。见他虽然仍是下笔无力,但姿势端正,神色专注,一张酷似自己的小脸一本正经,心下不禁柔软下来。
“你练字知道读贴,可见确实还算用心。但腕力太弱,每日需勤加练习才好。”昭和帝站在赵钧彦身后点评道。接着,日理万机的昭和帝还亲自把着赵钧彦的手,纠正他的一些运笔。赵钧彦感受着昭和帝略带薄茧的有力大手握住自己的小手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个笔力劲挺的字,竟在这个寒冷的秋夜体会到了难得的父子温情。
昭和帝指点了赵钧彦一会儿,便起身道:“先传膳,同父皇一同用过膳之后再回来写。”
赵钧彦也确实饿了,便起身和昭和帝一同去用膳。
昭和帝对饮食并无太多诉求,晚膳仅是按照份例上了许多的菜,但真正吃起来并不如在仁明殿那般精致合口味。昭和帝用膳一向秉承食不言,赵钧彦也不敢像和萧皇后一同用膳那样边吃边说话,便只默默地低头吃饭。
实在没有太多喜欢吃的,赵钧彦便只对着一份绣球乾贝和奶汁鱼片让侍膳的太监布菜。皇帝的晚膳种类繁多,但每样其实量不大。眼看每样吃了两三口就要见底,昭和帝抬头对身边的曹占德使了个颜色,曹公公不多会儿便带着小太监又上了一道八宝兔肉一道蝴蝶虾卷并一道蟹肉双笋丝,皆是赵钧彦近日爱吃的菜。
赵钧彦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菜,抬头看看依旧面无表情的昭和帝,向对方毫不吝啬地奉上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便继续埋头用膳。
用膳之后,赵钧彦乖乖地回到里间的书房,继续抄还剩下一大半的书。外面北风呼啸,殿内角落的熏炉里燃着龙诞香,几日前宫里就升起了地龙,里间温暖如春。赵钧彦昨日温习功课便睡得稍迟,今日午间也未休息,写了一会儿字便觉困倦,强撑着写了一会儿,本想快些写完好回仁明殿省得萧皇后担心,但烛影下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酣睡了不知多久,赵钧彦被外间传来的低语声吵醒。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一个陌生的榻上,身上盖着锦被。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判断自己应当还在勤政殿,只是从书桌转移到了榻上。赵钧彦被吵醒,依旧困倦,想继续睡去,但外间的声音依旧模模糊糊传进来。
“妾不敢怪陛下,只求陛下体谅彦儿年岁尚小,又生病初愈,便是责罚也要顾念这他的身子。”
“彦儿也是朕的儿子,朕岂会不顾及他。朕责罚他难道不是为了他好,倘若养成了惫懒的性子,将来他何以安身立命,又如何奉养于你。”
“妾并无他求,只求他一生平安喜乐而已。何况,彦儿并非惫懒,因为生病落下了功课,前一日彦儿为了温习,已经歇息的很晚…….”
“好了,朕知道你心疼孩子,可是他也慢慢大了,不可如此溺爱。朕之前就说过,你喜欢小孩子,等宫里再有其他小孩子出生,你尽可抱来解闷儿,但彦儿大了,不管为了他还是为了你,朕都须对他严加管教。”
皇帝说话到了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被皇后压了下去,赵钧彦便听不太清楚了。躺在那里模模糊糊地想,萧皇后和皇帝对自己都算是不错了,但似乎两人这算是教育理念不合?以及,总感觉皇帝的对待萧皇后的思路怪怪的……
未及赵钧彦想太多,便听到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向自己走来,紧接着,一阵淡淡的芷兰香气笼罩在自己周围,赵钧彦睁开朦胧的双眼,发现萧皇后走到了自己身边。
“乖,今儿太晚了,外面风大,你就在这里睡吧,母后把你抱到床上去。”
勤政殿并非昭和帝寝殿,里间除了赵钧彦现在躺的小榻,还有一张供昭和帝办公太晚,偶尔在这里过夜使用的床。萧皇后便亲自抱起赵钧彦,放到了里间的床上。
朦胧的烛光下,赵钧彦在萧皇后怀里,感到自己心里出奇地踏实和温馨。萧皇后把他安置好,盖好被子,嘱咐宫人好生看顾着,便打算起驾回仁明殿了。她本是看赵钧彦一直不回来,心下担心皇帝责罚太重,便来看看,结果发现这个小人儿已经累得趴在书案上睡着了,没忍住便和昭和帝理论了几句。
从里间走出来,昭和帝还在外间等着她。今晚萧皇后虽面色不善与昭和帝有了争执,但几年未见过萧皇后神情起过波澜的昭和帝,看到萧皇后难得露出生气的神色来,竟感到一丝放心和开怀。
“彦儿安顿好了?”
“是,妾也先告退了,明日妾派人来彦儿去进学,妾今后也会好好教导他,陛下且放心。至于其他孩子,妾有彦儿一个便够了,无需让其他孩子经历骨肉分离。时候不早了,陛下早些歇息,妾告退。”
“若瑾。”
萧皇后正要行礼告退,猛然听到昭和帝叫自己的名字,不由地一愣。昭和帝也不知自己为何鬼使神差地叫住了萧皇后,想说什么又有些放不下脸面,最后道:“今儿外面起了风,仁明殿太远,走回去易着凉。不若跟朕先去福宁殿歇息一晚。”昭和帝一本正经地说完这些话,发现自己手心里竟全是汗。
萧皇后站在门口,昭和帝唤出的自己的名字,似是带出了自己尘封多年的回忆。有淡淡的甜蜜,但随之而来的是翻江倒海的苦涩。
压住心头涌上来的涩意,深吸了一口气,对昭和帝福身道:“多谢陛下好意,路程不长,风大些并无妨,妾不打扰陛下歇息,先告退了。”说着便带着身边的宫人,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看着萧皇后离去的背影,昭和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内殿,听到萧皇后离去的动静,赵钧彦睁大眼睛望着头顶的承尘,静静地若有所思了片刻,才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一夜秋风肆虐,几人好梦几人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