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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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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燕庄主好兴致呀,竟然避人耳目到此处私会佳人?”耳畔响起一道清脆的嗓音,让燕鈭幽的心不由跳慢了一拍。
慢慢地转过头,一淡妆丽人立于雪梅树下,树影射下,面目看不真切。
“怎么?燕庄主一日不见,就不记得我啦。真是太令人失望了,我还指望着有一位‘专情’又有耳性的夫婿呢。现在想来,看来真成奢望了……”专情二字咬得十分重,似在提醒燕鈭幽手上昏厥过去的人儿。
丽人一边徐徐说道,一边慢慢地踱了出来,脸上却全无刚才语调间的笑意,冰冷如霜。
果然,是楚胜依。
燕鈭幽眼睛危险地眯上,沈琬心刚才的话语又浮现在他脑海里:十年前,她就已经溺水而亡了。这一句话,让他失却了平日对楚胜依的忍耐与附和,瓦解了他之前对楚胜依的慢慢升起的一点信任与自己并未察觉却渐渐而起的欣赏。
默默审视眼前的人,燕鈭幽沉吟不语。心念急转,并没有认真留意楚胜依所说的每一语,脑中盘旋着的是,若楚胜依是借明言堂大小姐之名混入幽雲庄的奸细,应当不会孤身一人,或许还有内应环伺其周,而此刻自己却是孤身一人,偏偏现在整个幽雲庄都在操办婚事,此处偏偏四下无人,若是自己发难,料难一举得手,况且手中还有昏迷过去的沈琬心,这……该如何应对?
“怎么?燕庄主怎么不说话了?昨日还跟我信誓旦旦,承诺许许,现在怎么了?被我一下撞破你的秘密幽会,就变哑巴了?”楚胜依眼神冷冷睨向他怀中的人,咄咄相逼。
但若是不当面揭破于她,那目前的情景,又如何说的明白而不令她起疑?
忽地,脑海中灵光一闪,燕鈭幽的手在沈琬心身后轻移,一边却不急不缓地说道:“楚大小姐的每一道风姿,让人难忘,楚大小姐的每一句话语,刻骨铭心,我又怎敢有丝毫忘记?!只是……”他忽而对楚明依微微一笑,刚硬的线条因这一笑而变得柔和明朗了许多,让见惯他板脸冷酷模样的楚明依不由为之一愣,忽略了他手中的动作。
见机不可失,燕鈭幽急忙手指微弹,指尖的金丸破风而出,不待细看对方的反应如何,燕鈭幽急忙搂紧沈琬心一个提气,往旁一纵,跃上屋檐,铿,背后似乎有硬物撞击的声音,被挡到了?
燕鈭幽来不及细想,手中一扬,一物事升上半空,烟火烂漫,在他眼前绽放,五彩缤纷,绚丽夺目,那是他贴身的示警讯号,不出半注香工夫,全庄的侍卫便会迅速赶至,只是……他等不到了,眼前渐渐迷蒙,脚步渐渐虚浮,身子慢慢下坠,在坠入黑暗的最后一瞬间,他隐约听到一丝几不可闻的轻笑,很近,很近……
再次睁开眼睛,燕鈭幽已处在一个黑暗潮湿的地方,迷茫间竟有不知是否在梦中的错觉。
“燕庄主醒了么?”冷冷的一声问,如一盆冰冷的雪水,浇醒了他的惘然,随之是一片火光闪烁,燕鈭幽四周立刻光明亮堂了起来。
在黑暗中猛然见到光明,燕鈭幽不由微微闭了闭眼,想曲起身,却觉浑身虚弱,半点使不上力气,冷汗滑过背脊,陷入黑暗前的种种掠过眼前,那鼻间的一抹萦绕……是迷香么?
“燕庄主不用白费力气了,软筋散的药效还没过,你是暂时无法使出力气的。”对方看见他的动作,嗤笑着说道。
燕鈭幽霍地睁开眼,目光凌厉地注视着眼前的人,恨声道:“琬心说的没错,根本没有你这个人,你这个楚胜依是假冒的,你到底想怎样?”转目四顾,“琬心呢,琬心在哪里?你……对她怎样了?”话到最后,有着压抑不住的惊惧,自己如何倒是不要紧,牵扯到琬心那就……想到她之前的潺弱,燕鈭幽不由忧心忡忡。
“你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想着其他人?燕鈭幽,我实在对你太失望了……”楚胜依对着燕鈭幽失望地摇了摇头,状似王者对着阶下囚居高临下不屑一顾地说道。“原来,是沈琬心跟你说了什么呀,怪不得你对我犹如变了个人似的。哼!我早该料到的,留她在此必有祸患!早就该斩草除根把她除掉!”
“你……”燕鈭幽微微定了定神,“你对琬心怎么了?你的奸计,总有被揭穿的一天,不过是迟早问题!我的‘微光万丈’烟花已经盛放,当我的侍卫接受到讯号后一定会查到此处,到时你就等着坐以待毙、束手待擒吧。”
“呵呵……敢情我的燕庄主还没有意识到现在自己的状况吧。你的侍卫,是的,他们训练有素,极为迅速地赶到了……”楚胜依顿了顿,似在思索,又似在吊燕鈭幽的胃口。“嗯,便是在你昏迷之后不到半盏茶吧,快的我差点不够时间把你藏起来了呢。”楚胜依看着颓倒在地上的燕鈭幽,得意地一笑,“不过,可惜啊,还是差了半步,他们赶到也只能看到我一人……说起来,我这未来庄主夫人所说的话看来还是颇有份量的,他们没有怀疑地非常听话地回去了。对了,你知道我是用什么理由遣他们回去的么?”
燕鈭幽沉默不语。
“呵呵,说是你为了逗我展颜一笑,放烟火给我玩儿呢。古有美人一笑倾人城,我这倾城一笑,和着你这耀眼万分光华万丈的缤纷烟火,看来还真的是相得益彰呀。”楚胜依微微一笑,紧紧盯着着燕鈭幽的眼眸,似是想从中看到他的怒气、不甘,可是,让她失望的是,他的眼睛却在刹那间由熊熊怒火变得波澜不兴,冷静如水。
不,不能让她任意控制自己的情绪,若是照她的思路而怒气勃发失却冷静,就只会让她越来越得意,越来越猖狂。唯有出奇制胜,才能占得先机。燕鈭幽的怒火,在瞬间冷却下来,不愠不火,不为所动。她越是想激怒自己,自己越是要冷静。
“怎么?燕庄主看来似乎很不以为然哦,难道……这种烟火有什么特别的渊源?啊,刚才你叫它做什么来着?哦,对,微光万丈啊,真的是个不错的名字。仅有微光却想照耀万丈?这不是痴人说梦么?”楚胜依对燕鈭幽的反应十分不满意,凭什么一个阶下囚,还可以如此倨傲,不卑不亢?但任她如何挑衅,燕鈭幽依旧沉寂,状似充耳不闻。
“好了,我看,今天燕庄主也是累了,就先歇息吧。”楚胜依对燕鈭幽一直的沉默以对终究有些不耐,如击空气、不得回响的自说自话让她有种莫名的挫败感和烦躁。灯火在瞬间熄灭,恍如从不曾照耀过此处。楚胜依悻悻地离去,最后还是忍不住语带嘲讽道:“这个黑牢,是为着燕庄主特意所造的,潮湿阴冷,最适合庄主静静思考了,呵,那就请燕庄主好好享受吧。”夜枭般的冷笑久久回荡在空落落的黑暗中,燕鈭幽终于放松强绷着的神经,慢慢地躺倒在地上,心中口中,都是难以言表的苦涩。
举起手,用衣袖微捂住鼻子,这漆黑的过道里散发着一股腐臭的气味,中人欲呕。甚而还夹杂着一种甜甜的腥味和微微的呜咽,隐约从前方传来。
“楚胜依,你到底要带我到哪儿去?”沈琬心停下脚步,从心底油然而生一种奇怪的感觉,让她不愿前行。自那日她在与燕鈭幽对话中无端昏倒之后醒来,便只见到这个冒名顶替的女人,燕鈭幽、姹紫、嫣红……幽雲庄里的人通通不见了,但百般探问楚胜依却依然顾左右而言他而不予她实言,想走,却又被困住,无法脱身。
最让沈琬心毛骨悚然的一次是,楚胜依在某个深夜悄无声息地潜了进来,待得她半夜惊醒,方才发现床榻边一道寒芒般的眼,在黑夜中泛出冷冷的光。见她蓦然醒来,楚胜依似有些意外,似有些慌张,但也只是冷冷地睨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来去皆是匆匆,自此却是很少过来了,只是衣食用度并不曾有所缺少。
但无关乎对方态度如何,软禁便是软禁,虽然不知为何,但冥冥中,沈琬心觉得,这必是跟燕鈭幽有关。而鈭幽啊、鈭幽啊,你到底在哪里?又可知我被这恶女人囚禁?
这日,楚胜依出人意料地在白天出现了,没容她再次探询,便直接说道要她跟自己去个地方,她便会予她一个答案。然后让她离去,从此两不相干。
沈琬心有些讶异,却没有多加思索,多日憋闷,头脑里一直盘旋的疑问,让她心中如猴子挠爪般痒痒不得安宁。“不知你敢不敢跟我走呢?”看着楚胜依脸上挑衅似的笑意,似是在置疑自己的胆量与魄力,又似在嘲讽自己的胆小与懦弱,更是让她一泓热血直往头上冲去。去就去,走就走,谁怕谁呀。于是,二话没说,沈琬心便下了决断,一往无前地跟她走了。
但到了此时,沈琬心却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的一时意气,后悔的直率冲动,一路走在这个曲曲折折,深长得像是没有尽头的过道上,她越走越是忐忑,越走越是不安,
幽幽的明灯,在头上闪烁,楚胜依转过身来,脸上似笑非笑,映着灯烛明灭不定,“怎么?打退堂鼓了?之前不是一直吵着闹着要弄明白怎么回事么?现在答案近在咫尺了,反倒没有勇气去揭了?”
“我……”沈琬心噎了噎,逞强说道:“谁说我不敢了?不过,谁知道这次是你的什么阴谋,我为什么要乖乖听你的话,跟你走?!还有,你还没有告诉我鈭幽他怎么了,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好了,好了,哪来的这么多问题,就快到了,你一看见他,你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楚胜依微有些不耐,一手把沈琬心的手腕钳住,便直往前扯去。
“哎……”沈琬心一声唤,正待挣扎,眼角却扫见一物,顿刻无声,如噎下一枚恶臭的腐坏鸡蛋,半天发不出声来。
“喏,你看,这不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吗?”楚胜依松开手,流转的秋波在两人中间有趣地来回圈巡,微含探究,似是想从两人的神情中窥出端倪,又似在等待……等待一个她想要的结果。
“鈭幽……”沈琬心扑到眼前血肉模糊,几乎已辨不出本来面目的血人身上,一叠声地问:“你怎么了?怎么会弄成这样?是你!”沈琬心转回头,忿忿地说道:“是你做的!”
“不错。”楚胜依优雅地一笑,并不否认。“不识好歹的人的下场便是如此。沈琬心,你是否很心疼呢?”
“你……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沈琬心疼惜地拂过燕鈭幽的身躯,处处血痕,鲜肉外翻,筋松疲软,有些几乎可以看见里面的骨头了,皮肉的外层显示出一种哑然无色的浮肿,似是被热水烫过,呈现虚浮。若非她认得他的手上从不脱下的玉扳指,她也真的认不出这便是那个意气风发、风神俊朗的燕鈭幽。
“哦,不过是施加了一些精神上的压力,外加官府惯常所用的审讯工具罢了……”楚胜依不以为然地说道。“嗯,大概是下面的人下手重了些,不过,也伤不到燕庄主多少吧,他那时候是连哼也没哼一声呢。嘴巴紧得很!”
闻言,沈琬心不由转头,含恨瞪了楚胜依一眼,其中有多少怨毒与愤怒全泄露在她微颤的身躯。“他到底是你的未来夫君,你为何如此待他?”
“呀,怎的你还是认为我是那个横刀夺爱的人?你不是比燕鈭幽更清楚我是谁么?不是你告诉他我是假的么?怎的到了这种时候,你倒是怪起我来呢?其实,你应该感谢我才对呀。我为了报了燕鈭幽的负心之仇啊。”楚胜依伸展了一下葱白的玉指,状似无辜地眨了眨眼,看着沈琬心的悲愤莫加与地上毫无声息的血人,她甚而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
“不,鈭幽没有负心,他之前的绝情,都是为了在你面前做戏罢了。他已经跟我说得明明白白了,他与你,只是为了达成交易,并无其他。”
“是么?燕鈭幽真的是如此跟你说的么?”楚胜依慢慢走近沈琬心,用手轻轻地掬过沈琬心的乌发,轻皱眉头,“嗯,真是脏乱,你今天起来没有好好梳洗一下么,可是没有了丫鬟侍女便不懂得了?哦,对了,你知道什么是梳洗吧?”
不待沈琬心回答,楚胜依又幽幽说了起来:“不要说我又嘲笑于你,讽你不懂梳洗喔。其实,我现在所说的梳洗并不是说我们女子如何梳妆打扮,女为悦己者容的愉悦之事,它呀,是一种极为有意思的审问手段。首先,把人剥光衣服,赤身放在铁床上,用滚开的水往他的身上浇,一遍又一遍,待得肉熟透红之际,拿一把铁制的刷子一下一下,如同我们女子用牙梳疏理我们的青丝一般,一下一下,一条一条,把人身上的皮肉慢慢、慢慢地刷下来,此中美妙,啧啧,真是无与伦比。你说,能把人的皮肉好好疏理一遍是不是一个很好的体验呢?”
楚胜依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琬心的脸唰地变得惨白,白得透明,白得灰败,白得难以置信,白得如见妖魅。
“如何?”楚胜依猛地一扯沈琬心的秀发,几似把她的头皮都要扯下来,直把沈琬心疼得几乎掉出泪来,却硬是没有吐出一声痛,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睛直视楚胜依,里面,仍是没有磨灭的倔强。
“你好狠的心呀。”沈琬心一字一字地吐出,一面尽力忽略头上传来的痛楚,一面不甘示弱地看着楚胜依的眼,似想看清楚这个无心无肺、毫无血性的人。“便算是鈭幽发现你是假冒的,便算你与他不能成婚,你都不须如此对待一个几乎与你结为夫妻的人吧。何况,鈭幽也根本没有薄待于你,你如何忍心……”
“呵……我如何忍心?”楚胜依冷哼一声,松开沈琬心的头发。“你可知道,他为了顾全你,为了能全身而退,一边拖延于我,一边向我投掷会让人粉身碎骨的‘乌金墨玉’,若非我见机得快,及时将它荡开,此时,我便早已尸骨无存,化为湮末了。而你可又知道,彼时若是我的反应慢上半步,当他的‘微光万丈’升上半空,当他的侍卫赶快半步,那么此时,沦为阶下囚,任人鱼肉的人,便就是我了,也许,我所受到的还会比他更凄惨百倍!”
楚胜依妩媚的五官,在灯影下瞬间变得扭曲狰狞,满含怨毒。
听着这一番话,沈琬心不由一下怔然,顿刻无语。
半晌,方才悠悠说道:“那也是他为了自保,无法不为之。也许,燕郎只是一时情急,并没有取你性命之意……”
“呵……”又是一声冷哼。“是啊,他并没有害我之意,我倒是有害他之心了!可是,我又何曾有伤害的他心?他却处处隐瞒于我,欺骗于我,拖延于我,冷酷于我。甚而他不忠于我在先,谋害我在后,此刻,却全成了我的罪过了?”楚胜依慢慢把视线投了过来,紧紧地盯住沈琬心的眼睛,里面的虚空谲诡让沈琬心看了不由冷不丁地打了个冷颤,心惧胆寒。
虚无谲诡,此乱道之根也。沈琬心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这一句话,这个妖女恐怕是疯了。
“对了,你可曾听说过这么一个掌故?”楚胜依蓦地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在佛教关于阎罗的故事中,有阎罗黑白二相的说法,白相即为地狱之主,有百官所命,美女围侍;黑相即每天有两个时辰,要受铜汁灌肠之苦。汉朝有一王名刘去,他的王后阳城昭信妒忌而暴虐。刘去宠爱另一位名叫荣爱的美姬,多次和她一块饮酒,昭信妒性大发,就向刘去说:‘荣爱看人时,神色有些不正常,大概是和谁有私情”。刘去信以为真,他见荣爱正在给他绣衣领上的花纹,就一怒之下夺过衣服投进火中烧掉了。荣爱见刘去生气,非常害怕,投井寻死,刘去命令人把她捞出来,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她竟然没有死。刘去杖责荣爱,要她招认私情,荣爱受刑不过,胡乱说出和御医有奸情。刘去越发恼怒,你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方法来惩戒这个不忠的人么?”
楚胜依抬起头,望着沈琬心,嘴角,有压抑不住的得意。
“他把荣爱绑在柱子上,用烧红的尖刀剜掉她的两只眼珠,再割下她的两条大腿上的肉,最后用溶化的铅灌入她的口中,这样一直把荣爱摧残至死。你说,比起这个,我只是小小地帮他梳洗了一下,很过分,很狠心么?”
沈琬心此时只觉周围阴风阵阵,伴着身旁不知是死是活的血人,看着眼前似颠似狂的女子,不由寒毛倒竖,皮上的疙瘩正一粒一粒地冒起。
“只不知我们的沈小姐,是想梳洗呢,还是……想享受一下坠铅之乐?”楚胜依微微一笑,看着沈琬心,就好像是一只猫把玩着一只被逼到绝路、无处躲藏的老鼠,享受着一寸一寸凌迟他人意志,击溃他人坚强外壳的快乐。
“好了,够了……”正在此时,轻轻地一声叹,逸出在一人的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