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游》流氓陈

50、田蓉儿擦肩演绝情 杨四平形影听孤单

　　肖兰带来杨四平的关注再次勾起田蓉的难过。好容易捱到客户把合约签下，她一个人缩到卫立行的车里，想着那就是自己的世界，那是保护自己的城堡。在那里面不必要顾忌四周人的脸面，也不用怕有人看到自己的弱点。她坐在副驾驶室，眼睛漠然的看着车前的人来来往往，全与自己没有关系。但是她又似乎没有看着车外，因为外面的人来人往一点也没有给她留下印象，即使偶尔有人的目光投向她，她也全然不知。不过她的一只手，却紧紧的捂在自己的胸口，让人一看就知她心中正为着一些事而紧张着。是的，她正在想着一些往事。她清晰的记着有一天晚上，那是杨四平生日的那个晚上，她是如此眷恋的靠在他肩头，让他一步一步把自己扶上车。那时她醉了，她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粘不了酒，那是怎样一种遗憾？！但是她的感觉还是那么清晰，他曾经很小心，或者说很呵护的搀着自己的右手，让她的头总是歪在自己一边，她那时觉得他的肩膀是如此值得依靠。她当时讨厌另外一边搀着自己的李敏，她本来应该早点离开，但是她却要装作一个好心人来照顾自己，她从来不希望从她那里得到任何照顾，她只想让他扶着自己走。
　　可是，再美好的回忆如今也成了令人伤心的往事。她因为回忆的激动而心跳的异常厉害，几乎一颗心要蹦出来似的，因此她不自主的用一只手紧紧按住它。可是她按下了自己的心，眼泪却又不听话的流了下来。不过流泪要比心跳让人好受一点，她睁着两只眼睛，任凭眼泪从脸庞上大滴大滴滚落下来，这时她显得非常勇敢，并不害怕眼泪把自己打倒。她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的泪水了，以后，她再也不会这样流泪了。她就这样任眼泪流着，想知道这些泪水究竟可以流多久，不过一会儿，那些眼泪竟自己停了下来。她又想起同卫立行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她曾经对她说过，也对自己说过，要做一个勇敢的人，做一个感情上的强者，不做可怜虫。她要让别人，也要让自己看到，她是个坚强的人。风雨已经过去了，其实，那也算不上多大的风雨，只是自己从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而已。如今经历过一次，有了这么多经验，让自己再次面对相同的情境，相信会应付得得心应手。她这样宽慰自己。

　　想起卫立行正同着杨四平在三楼会面，她也想印证一下自己是否真的已如所想：即使过去的事再让人难受，自己也已可以从容应对，屹立如山了。她擦去脸上还残留着的泪珠，又仔细的为自己照了镜子，把难看的泪痕擦去，然后出了车门，坚强的重新走进酒店大门。为了给自己更多的时间来调整心态，她选择从大堂的圆形楼梯上去，这样要比坐电梯上去多出五到八分钟。这宝贵的五到八分钟！

　　巨大的圆形楼梯沿着大厅的天窗向上盘延，一大段一大段的没有人走。田蓉一步一步的沿着楼梯边向前走，每走几步她就向很远的前方看一眼，她怕一些突然出来的意外让自己没有丝毫心理准备而举止失态。但是这样的谨慎让她轻视自己，她觉得自己既然已然决定勇敢面对一切，那就不应该还这样瞻前顾后，怕虎怕狼。于是她挺直身子，目不斜视的朝前走，似乎哪里又多给了她些力量。她的步子也快了些，让人觉得她是因为约会的迟到而在赶时间。

　　很快便把一楼的楼梯攀完了。在刚过二楼的时候，她的目光突然惊呆了，血直往上涌，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身子几乎一下子瘫软了下来，她只得用手尽力扶住楼梯护栏，勉强让自己站在原地不至于失态。原来杨四平正在前方向她远远的走来。他没有注目看自己，但她相信他已经看到自己了。这该死的不期而遇！这该死的慌乱！这该死的软弱！要怎样来应对面前的场景？向后上二楼，逃避面对，还是若无其事的一直朝前走？可是不管是向前还是向后，她的脚步都提不出来，好像那两只脚已经不再属于那个身子一样。她只得倚在一边，一分一秒的受着煎熬，等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近，然后同自己说一些让人受不了的伤心话。是的，一定是让人难受的话，不管什么话，由他口中说出来，都会让人难过，痛苦。

　　她就这样在原地看着杨四平向自己走来，所幸杨四平总是低着头在走着，他似乎目不转睛的在盯着自己脚下要走的每一级阶梯。这让田蓉那些涌上脑海的血液沉下去了许多，她的思维乱糟糟的，头脑还是一个劲的发烧，但是脚已经可以勉强提起来了。她不想就这样站在这个不得体的地方坐以待毙。他既然可以装作没有看到她一样若无其事的向前走，她又为什么不能学着他呢？尽管这脚步还是那么沉重，还是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那样不听使唤，但它毕竟已经可以带着自己的身子慢慢向前走了。再慢都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不要让别人看到自己软弱的逃避。再大的风雨都已经过去了，再大的委曲都已经承受住了，再来的无非就是这样子了。她像刚才一样挺直身子，抬起头，目光虚无的看着前方，向上一步一步挪动。在临近不到十步时，她发现杨四平终于正眼看着自己了，她从他的眼神中找出一丝意想不到的惊诧，他站在原地不说话。原来一直到这个距离他才发现自己的存在。她冷漠的应对着他的目光，他看着她时让她的脚步停了片刻，但是她还得往前走，要不，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他看了她冷峻的脸神，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在擦肩的时候，轻轻的唤了她的名字。她的心不由一颤，身子也颤抖不已。天呐，她几乎要倒下去了。眼看就已经过去了，他却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唤醒了她决定冷漠相待的心。男人的坏在这个时候体现的最淋漓尽致！但是天下这样坏的男人也许并不多，而且能把坏使得如此到位，把时间拿捏的如此精确就更加少见。而这种坏最终要取决于女人的善良和仁爱，而善良和仁爱正是女人天生的弱点，让女人吃尽了苦头。愿天下女人少一点这样的善良和仁爱，多一点对自己的关爱！而能过男人这种坏的女人实在是少之又少，万分之一吧！即使大难不死者也往往九死一生，这死里逃生实为苍天所佑，或三生积德啊！而上苍开眼，田蓉究竟还是没有在这个坏得不可救药的男人面前倒下去，怀着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拒绝他的召唤，什么也没有回应，从他身边冷漠的过去了。她睁着眼睛却似闭着眼睛一样向前走了不知多远，向前寻找救援时才发现，前面，卫立行正站在楼梯的入口处等着自己了。

　　“姐姐，扶我。”田蓉花尽最后的气力对卫立行喊道。

　　卫立行慌忙跳跑过来，双手抱住眼看就要倒下去的妹妹。说：

　　“你真勇敢！”

　　原来卫立行看着杨四平结账走后，她也随在他身后，站在这楼梯的入口看到了这一幕的全部过程。妹妹还在自己手中，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看看下面的杨四平，他已经完全下了楼梯，正在大步走出酒店大门。

　　杨四平找到自己的车，旁边没有肖兰，也没有一个值得打招呼的人。他钻进汽车，快捷启动，迅速离开了。原来他想着也许肖兰在车旁，他便可以找着她说一些话，或者即使她不在了，自己可以去找刘易山打发时间。可是现在，他哪里都不想去，他不想去任何熟悉的地方，不想见任何认识的人。他只想一个人开着车毫无目标的四处驰骋，看着一闪而过的黑夜中的路灯一点点被抛在车后消失，而前面又是新的路灯出现。路，没有尽头的在前面延伸，而自己将要一直向前。这是城市的高速路，每一辆车都带着呼啸声赶着向前，他追赶着别人，别人也在追赶着他，他就想着让这样的追赶来把头脑中的事情遗忘。他渴望着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过一种没有经历过的生活。也许这种渴望会在前面的路口实现，也许永远不会实现。但人总得有一个渴望，然后去追逐这个渴望，不管成与不成。时间需要过去，生命无非就是让时间一点点过去，然后盖棺，平坟，一切如没有来过一样。

　　车不知道开了多远，不知道过了多少个路口，也许已经出了这个城市，再往前是哪里？他觉得这条路会牵着整个国家的东与西。他一直向西开，会追到那轮太阳，它一定还没有下山。可是他不想再向西了。他感觉自己此时已经远远的离开了那个城市。他把车开出匝道，下了高速路，又向陌生的前方行驶了一段路程。路两边是苍茫一片的山丘，山丘外是一点一点的星星。他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窗，靠在放低的座位上听一地的蛙叫。偶尔有夜行的汽车从远方射来灯光，然后从他的车旁开过去，没有人注意这个车里有一个寻求安慰的孤独夜游人。杨四平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他抽出一支烟点上，遍地的蛙声不能削减他的寂寞而又更添他的孤独。他打开收音机，里面有主持人隔靴搔痒的对天下寂寞人的安慰，他换去几个电台，这个时间段，除了寂寞的人在听电台以外，还会有什么人没有入眠呢？他把收音机关上，耳朵里又是一片蛙声，除了电台，还能有什么声音可以让人不至于觉得时间没有在向前走？风从车窗吹进来，拂动他的头发。萤火虫也来凑热闹，伏在前窗玻璃上一熄一灭。黑暗不着边际的向四周漫延，蛙声从四面八方扑盖过来。他一个人，静静的吸着一支烟，一明一灭的烟火照亮他的脸，继而又把脸抛向黑暗。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寂寞？！这种寂寞需要什么样的藉慰才能排遣？！他的烟烬烧着了他的手指，他把它扔出车外，接着又抽起了另一支。他重新把收音机打开，有一点声音可以让人觉得时间还在走动。里面还是一个女主持人自以为是的论调，他听着她的造作让他觉得可笑，她对天下不幸人的安慰中有一种常人难以察觉到的细微调侃，显示出她对自己处境优越的自豪感，这让他恶心。幸而有一个电台好像已经找不到话题，节目没有结束，只用音乐来代替剩下的时间。那是邓丽君的声音，他已经好久没有听到她的歌声了，他把声音拧大了些。电台里她在唱着别人写给她的寂寞，而这寂寞又似乎就是她自己的。她唱着自己的寂寞在寻求安慰，可是这个时候，同是天涯沦落人，谁又是可以安慰自己的那个人？他静静的听着她寂寞的歌声，他觉得他懂得了她的寂寞。可是，谁又能懂得自己的寂寞？有人说：幸福有许多种，也许天底下的寂寞同样也有许多种，而一个人的知己难求，寻求懂得就变成一种强求了。他觉得他懂得了歌声中的寂寞，可是这寂寞的歌声却唱不出自己的寂寞，他觉得现在他的寂寞正是天底下许多种寂寞中最难让人懂得的那一种。而她的歌声，多少让他有一点同命相怜的感觉。

　　这是那个电台作为节目结束的歌曲：月满西楼

　　红藕香残玉簟秋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 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却上心头

　　音乐停下来了，似乎杨四平的寂寞也已经到了尽头，他把车调换方向，重新开上高速路，沿着来时路回自己的住所。已经是凌晨两点过，路上没有多少车，路灯也显得比来时明亮许多，似乎把两边的山也照亮了。他把车开得慢悠悠，好像根本就不想回到那个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