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阿谅与梦 ...
-
仿佛从一个远古的梦中醒来,桐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为什么原因沉睡,而今又被什么触动醒来。
应该是傍晚时分,冬日的夕阳淡淡地照进西窗,窗前的书和桌上折下的腊梅都被染上了金色,如经历了无尽岁月,在这个尘世间幽幽绽放,孤傲而宁静。
她又发病了吗?这是她第一个意识到的事情。
但是她不记得了,仿佛有什么人从她的脑袋里抽走了一些东西,她有些迷迷糊糊的。
“你醒了吗?”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不必转头看,她就知道那是阿谅,只有阿谅才有这种温和平滑的不带一丝褶皱的声音。
虚弱的,至少是她自己觉得自己是虚弱的展开一个笑容,像以前每次病中醒来时一样。她知道这样能让别人觉得她并没有比病前更糟。
“阿谅,几时了?”她问。
一个身影晃到她的眼前,但她奇怪自己竟然看不清他,只看到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在淡淡的夕阳里微微闪光。
但那是阿谅的身影,即使模糊,她依然能够肯定,只是她竟没有深思自己是从何时起把阿谅的身影记的这么牢?
“我真是阿谅吗?”那道身影问,又凑近了些,“你看清楚了。”
“阿谅,你怎么了?”她还是看不清他,但那明明是阿谅的身高,明明是阿谅的声音,还有阿谅的味道。
“叹世间这么多身像,形形色色,真真假假,你竟认准了阿谅呵。”那道身影站直了,对着一窗夕阳,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阿谅,你怎么怪怪的?是不是我病中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身影却并不答话,径自自言自语:
“你父母的悲剧落在你身上偿还,你原该是断了红尘俗事之人,偏偏你认准了他,再造情缘。天意,天意!”
桐听不懂他的话,也没有太过理会,只是她觉得肚子很饿,好象已经有很久都没有吃过了似的。
“你饿了吗?”他突然问,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内心所想的,她也没有多想,只是诚实地点点头。
“好吧,你既回到这滚滚尘流来,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清清净净的过日子了。莲若恋了身周的这一池碧波,奈何就只能扎根于这池底的淤泥之中。”说完也不管桐被他讲的晕头转向,转身出了房门,桐在这时注意到了他身后的长发直垂到腰下。
一个人走进来,是段嬷嬷,这次她能看的清清楚楚。
段嬷嬷也许只是来看看她好不好的,并没有预备看到她清醒。突然之间与她眼眸相对,惊怔了半天才又惊又喜的嚷开:
“快,快来人啊,姑娘醒了,姑娘醒了……”然后不管兀自搞不清楚状况的桐,自己连奔带跑地跑出去了,几乎立刻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很杂的脚步声。
第一个进来的是惋儿,她还是一贯的高贵、大方,但是那向来从容的步伐稍许杂乱,一向锐利的目光竟然闪亮。
怎么,她病很久了吗?桐心下诧异。
惋儿仔细的打量了她一遍,转头对手下的一个丫鬟问道:
“有人去通知阿谅了吗?”
“已经去了。”
“惋儿,我病很久了吗?”桐终于忍不住问。
“我不知道算不算病。”惋儿慢慢地回答,在她的床沿坐了下来。
桐皱了皱眉,有些诧异惋儿的话。
“长大夫来看过你,几乎每天来两次,但是你既没有心跳加速,也没有哪里病痛,更没有晕倒。”惋儿笑了一下,桐醒了过来,于是满腹的担心褪去,开始能前因后果的考虑了。
“那我怎么了?好像不记得很多事情。”桐努力的想,但是依然好像有很多事情都很模糊。
“不知道,从小长大夫就一直给你看病,他说他从来也没见过你这样。你这些天都在想什么?”惋儿的神色是很感兴趣的。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好像也没想过什么。”
“或者你做过什么梦?”惋儿换了一种说法。
“不管梦见了什么,先吃点东西吧。”阿谅手端一只木托盘走进来,托盘内有一碗升腾着热气的燕窝粥。
惋儿端过来,一口一口地喂她,而她这次看的很清楚,阿谅的头发端端正正地束着,照那个发束,打散了也只到腰上而已。
“刚才我看到第二个阿谅。”桐突然说。
惋儿一怔,抬头看着阿谅,她不明白桐的意思,希望桐话中的主角能给她个答案。
“什么时候?”阿谅笑笑地问,眉眼间一片温柔。
“就在段嬷嬷未进门之前,他还跟我说了一会儿话。”
“不可能,小的一直守在门外,没看到有人来过,姑娘看错了吧?”段嬷嬷在一边说,她手里执着干净的白布巾,准备给桐擦嘴用的。
“可是,难道我还听错了不成?他说了好多话呢!”桐淡淡的说。摇摇头示意不吃了。
“会不会你做梦呢?”惋儿接过布巾边帮她擦拭嘴角,边试探地假设。
做梦吗?桐不语。她不认为是自己做梦,但也不愿意再争了,梦也好,不是梦也罢,不过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而已,什么要紧的。
@@ @@ @@ @@
“这边就是我们净植轩里最主要的作坊所在地。”
清婉的女声回荡在硕大的空间内。
下午时分,净植轩的刺绣作坊。
惋儿领着阿谅参观这个自己一手创下的事业基地。
阿谅没有想到这个作坊居然有这么大。它是在净植轩宅子后面的矮山上辟地单独建造的一排占地颇广的房子,也有很大的庭院,不过没有种什么植物,倒是放置着一根根高高的架子,惋儿告诉阿谅那是晒布料用的,有时因为绣工实在精细,所需时间也长,等到绣作完成,布料已经沾染了灰尘,必须先洗过才能出货,但工匠们自有一套工艺,让洗过的布料依然一如新裁。
“原本这里才叫真正的净植轩,是姑娘坚持提的。可惜生意越做越大,人们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前头咱们住的宅子,这儿反倒被忽略了。”惋儿微笑着对阿谅讲解道。他发现在这个作坊内,惋儿不像在外面那么尖锐,她的眼神会变的温柔,人也变的好脾气起来。
“听说净植轩是这五、六年间发展起来的?”阿谅问,那个时候桐还小,那么是她的父母创建的了?可是刚才惋儿说净植轩是桐坚持提的名?
“六年”惋儿淡笑回答。手指指着作坊里最靠东边一处独立的房间,“那是‘皇绣阁’,是专门给宫里提供绣品的地方。每年一开春我们就要张罗各种绣样。宫里要的绣工复杂,精细,我们要花一整年的时间准备才能赶上在过年前送入京。今年的贡品还有两天就要起程送京了。今天是收尾的最后一天,皇绣阁里正在清点和打包。”
这是阿谅第一次见识惋儿在工作中的样子,也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净植轩作坊内部的情况,虽然事先他没做过任何预设,但仍让这里的规模和气氛震住了。而这一切只不过是由一个年轻的女子掌舵决策。
“你为何要带我来,还告诉我这么多事情?”阿谅不是傻瓜,他早就发现不对,惋儿对他的态度丕变,不但提拔他当净植轩的帐房,还对他全然信任,把很多即使认识但不是最亲信的人也不能说的也告诉他,而且不论事情巨细,只要他问,她绝对仔细的解释。
“你不想留在净植轩,留在姑娘身边吗?”惋儿没有打马虎眼,很直接的问。阿谅一怔,他是渴望能一直待在桐的身边,但也没想到惋儿会这么直接的问出来。
“想”他坦白,既然惋儿会这么问,就说明她早已了解他的一切想法,他再否认就显得造作,矫情。
“那么你要怎么留下来呢,一直做个伙计吗?你要能分担姑娘的担子,做她用的着的人,最亲信的人。”她很真诚地看着他说,“所以你必须了解净植轩的全部生意,作坊里的运作情况,一旦有什么突发事件,你要能快速的作出对净植轩有利的决定来。”
“那不是一直是你在做的事情吗?”阿谅惊异地问。
“如果我不在呢?”惋儿很快地说,“我也是女人,而且你应该也看的出我的年纪也不小了,我总有一天要把自己嫁出去的,难道你希望我当一辈子的老姑婆?”
“阿谅不是这个意思。”阿谅赫然,突然醒悟自己竟一直没有把惋儿当成一个女人对待呢!在他的意识里,惋儿就仿佛能够待在净植轩一辈子的,永远保护着净植轩,保护着桐。
“我知道不怪你,这些年我为了生意一直表现的很强势,时间长了,人们心里的确就不把我当女人看待了。”惋儿倒没什么,还自我解嘲。
是啊,怪不得以前在桐身边伺候时,总是会听到桐说惋儿太辛苦、太牺牲了。
外人只看到惋儿强势,尊贵,在仆人面前耀武扬威,在生意场上意气风发,风头早就盖过了净植轩里的正牌主子,可是谁曾想过惋儿也是个女人,她早早埋葬了自己的少女风情,不在男人的殷勤中陶醉,如花的岁月里绽放,而在生意场上和各种奸商周旋,尔虞我诈,她可曾遗憾呢?
“阿谅,你在想什么?”惋儿出声问。
纷纷绕绕的思绪褪尽,他想到一件最现实也最迫在眉睫的事。
“桐姑娘不是开春就进宫了吗?还谈什么留在她身边?”
“是吗?”惋儿一笑,竟然绽出一丝倾国倾城来。
“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能肯定事情就不会有什么变数。”她挺直了腰背,面容带笑地遥望远方,含有深意地反问:“不是吗?”
阿谅一怔,她看的那个方向正是——迎风馆。
@@ @@ @@ @@
迎风馆里很热闹,一年一届的新年又快到了。
照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请客送礼,商铺里老板请伙计吃尾牙,以奖励他们在即将过去的一年里勤勤恳恳地工作,并希望来年他们能够再接再厉。地点当然选在人气最旺,风评最好,方圆百里最出名的迎风馆啰。
阿谅来的时候,店里已经忙的热火朝天了。店堂里伙计川流不息,端菜上酒的。
有客人看到了阿谅,依然笑着开玩笑。
“阿谅,你又来看火老板呀。”米行的钱老板端着酒嚷。
“看来阿谅虽然换了东家,可心还留在迎风馆呢,哈哈……”绸缎铺的李老板附和的很兴高采烈。
阿谅点头致意,他知道他们没有恶意。看到从他身边走过的阿弟,立刻伸手抓住:“火老板在哪?”
阿弟吓了一大跳,好快的手,都没看到他怎么出手的:“老板在天字号包房跟路公子谈事呢。”
迎风馆的构造,阿谅熟门熟路,很快就站在了二楼天字号包房的门口。
天字号包房是整个迎风馆里隔音效果最好的包房,即使已经站在了门口,也一点听不出里面的动静。
但门是微微敞开的,火颜和路丛面对面坐着。
谁也没说话,阿谅看了一会,正准备敲门,突然听到火颜极冷的笑问:
“我没听错吧?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阿谅收回手指,准备转身离去,却又听见路丛很成竹在胸地笑道:
“你会为了桐姑娘来求我,我就有了筹码。”停了停,反问,“你不会答应吗?”
他们在谈桐的事情?阿谅收住了脚步,生平第一次“非礼在听”
“求你?路公子,你是否自我感觉太好了?”火颜怒问,“我跟桐姑娘不对盘,这是远溪镇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我会为了她求你?”
“你不会为了她求我,但是你现在却为了她的事情在跟我谈条件。”不知道路丛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平常在火颜面前脑袋像灌了浆糊,今日却好像处处占上风。
“是吗?”火颜却转颜笑了,“那是皇上下的旨,即使我答应你的条件,你又能怎样?你能抗旨不成?”
“我不能抗旨,但或许能帮你想想办法。”路丛坐在背对着门口的位置,阿谅看不到他的脸,但可以听到他的声音里满是得意。
“你不用帮我想办法,你尽管带桐姑娘入宫好了,她与我非亲非故,我只不过受人所托罢了。你若不愿意,我最多落个无能为力,你的计划却再也没有实现的一天了。”
“也就是说如果我答应帮忙,你还是会考虑我的提议了?”路丛把大半个身子都倾在了桌面上,语调也变的急促。
“也许。”火颜笑的很灿烂,太过灿烂了,有一丝陷害的味道。
阿谅在门外听的大惊,火颜居然会为了桐找路丛谈条件,惋儿到底知道些什么火颜的不为人知的秘密?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找火颜谈了一次而已,火颜居然宁可考虑路丛的“条件”也要惋儿保密?
“阿谅公子,你怎么不进去?”一个很天真的声音在楼梯口那边很大声地传过来,太天真了,不符合他的年龄,他十四,并不是毫无心机的幼童,看样子火颜这个弟弟也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阿谅怀疑自己以前是不是把他想的太善良了。
“几年不见,你倒是学会了偷听别人的谈话。”路丛不怒反笑,他不知道阿谅在门外听了多久,阿谅的身手一向比他好。
“也没什么是他不能听的。”火颜轻描淡写地说,看着阿谅,浅笑盈盈。
“你还帮着他说话?”路丛大怒,愤然起身。
“我不是帮他说话,他现在身在净植轩,关心桐的事情也很正常。”
“哼,我不知道他存的什么心,也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反正你记住我的话,我明天就给京城修书。”路丛冷冷地看着火颜说道,却有什么在他的眼中闪的很热也很挣扎。
@@ @@ @@ @@
看着路丛身形带火的走出去,经过阿谅身边时还很不屑地重重“哼”了一声,阿谅很抱歉地转身对火颜行礼:
“对不住,火老板,我实在不是有心要偷听你们的谈话,我只是没想到您会帮桐姑娘。”
“能不能帮的上还不确定,那个路丛虽然说的好像很有办法,但那道圣旨毕竟是皇上亲自下的,他又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呢?”火颜此时的神情一点也不像是受人之托,倒好象跟她有着切身利益似的。
“我不知道您跟惋儿姑娘有什么约定,但您能这么帮桐姑娘,我依然对您深深感激。”阿谅真诚地说。
“阿谅,听说惋儿现在很器重你。”火颜突然说。
“哦,是吗?我以为净植轩内部的事情不是那么容易就传出去的。”阿谅微微一笑,并没有否认。
“那是以前的净植轩,好像这阵子净植轩故意要放出这些消息似的。”
阿谅不语,最近惋儿的行径的确比较奇怪。
“那你凭什么要谢谢我呢?还是你已经当上了净植轩的男主子?”火颜斜睨着他,嘴角似笑非笑。
阿谅怔住了,下意识地反驳:“当然没有,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我怎么会那么想?”
“那么,阿谅,你到底在干什么呢?”火颜很真诚地问他:“你不否认你是喜欢桐的吧?你为她做那么多事情,又喜欢她,而且我想你也想长长久久的待在她身边,那么你就从没想过成为净植轩的男主子,成为桐的丈夫吗?”
他大惊,他当然没有想过,他仰慕桐,喜欢桐,甚至也爱着桐,但是他从没想过要成为桐的丈夫,要成为净植轩的当家。在他心里桐就是一朵清莲,亭亭玉立,而又在水一方,他可以在心里爱慕她,为她做世上任何的事情,但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真正从心里也没有想过要占有,要回报的。也许有时候看着那样闲适美丽的桐会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寂寞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但他依然满足,他满足于因桐而起的寂寞,即使钻心也是幸福。
“你为什么从来没想过?”火颜冲动的性子又开始冒出头。在她心里,阿谅温柔体贴,而又能干,不享受安逸的生活,只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为自己心爱的人可以抛下一切,做任何事情,这样的男人和现下骄奢淫逸的富家公子相比简直就是天与地、云与泥的区别。她也曾经喜欢着阿谅,即使到现在她知道自己应该死心却也不敢说自己已经死心。这样的男人为什么不敢想成为自己喜欢的女子的丈夫?
“你是顾忌身份吗?你怕你一个曾经做过长工,如今流浪四方的单身汉配不上净植轩的主子吗?”
“我的确配不上她。”阿谅低喃,却不是身份的关系。
“你有什么配不上她的?”火颜动怒了,“她娘原本也只是人家的绣娘,跟着他爹一辈子也不曾有过名分。她本人自出生就身染顽疾,这辈子也不知道治不治的好,你有哪点不能拿出来跟她相提并论的?”
“火老板,您太激动了,阿谅也不是顾虑身份的问题,而是没有想过就没有想过,不因为任何事情。”阿谅微笑着安抚火颜。
火颜深深深深地看着阿谅,眼底渐渐地升起了一些可疑的水影,然后她突兀的转过身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哑着嗓子低语:“你真是爱惨了她了。”
而她却觉得那么悲伤,她是看着阿谅怎样一步一步地走入净植轩的,然后又看着他一天比一天地沉迷,他沉默的用自己的心维护着净植轩,爱护着桐,可是桐竟没有给他一点希望,让他这样好的一个男人,连想都不敢想啊。
阿谅走上前去,伸手拥住了她,在他的胸膛贴靠上她背脊的同时,她拼命忍住的泪再也不受控制的滚落下来。
这个怀抱曾是她多么向往的地方,如她想象中温暖,但是他们都知道,这个怀抱里没有爱情,只有感动和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