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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姐姐 ...

  •   秋去冬来,天渐渐冷了。

      菊花已残,腊梅初绽。

      阿谅留在了净植轩。

      但不是掩香阁,而是账房。当时路丛心心念念希望他能进得账房来,可是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在他已经彻底背弃路家后。

      阿谅坐在账房里,看着今天的第八份收益支出表,小聪磨好了墨,恭敬地立在一边随时听差。小聪是惋儿特地配给他使唤的。她真的不能说对他不好,也不能说她不栽培他,但是他依然恋着那个遍植银杏如今该是叶落尽了的院子。

      窗外的院子里种了几株腊梅树,如今落尽了树叶,绽出了花苞,点点粉,点点白,若是有太阳的时候仿佛会闪光,最是吸引人的视线。

      他叹了口气,今天天气不好,有些阴沉,但那点点的花苞已经淡淡的散发出香味来。腊梅的香清淡,有些甜有些冷。

      “公子,您不开心吗?”小聪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三天前刚被招进净植轩的,很多净植轩的情况还一点都不知道。

      阿谅笑了笑,他叹息并不代表他不开心,实际上他的确没有不开心,几个月前是惋儿用手段把他留在净植轩,而如今对他而言只要还留在净植轩就已经很满足了。而这些小聪不懂也不需要懂。

      “小聪,你怎会来净植轩的?”阿谅放下手中密密麻麻的卷册,回望着身侧站着的男孩。

      小聪长的眉清目秀,一看就知道年纪还很小。

      “我是来找姐姐的。”他笑的很纯真,很可爱,还有一点害羞。

      “你姐姐?”阿谅一怔,“你怎么知道你姐姐在这里?”

      “不知道啊。”小聪满不在乎的说。

      “不知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没有要来这里啊,我是随便走的,走到这里盘缠用完了,正好这里招人,我就来了。”他说的理所当然。

      阿谅失笑,小聪果然是孩子心性,他想的也是孩子的办法。或者这个世界原本就很简单只是他们这些自诩大人的人想的复杂了。

      小聪看阿谅不说话,眼睛变的很深远,知道这位公子大概又在想什么事情了。他服侍阿谅三天还没弄明白他与净植轩的关系。但是他已经知道这位公子是很爱出神的。

      既然阿谅出神,他也无事可做,只能踮起脚尖看窗外的风景了。他今年刚满十四,还没正式发育长身体,所以还满矮小,不过就他家几个哥哥的身高,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长不高。

      然后就听到他“咦”地一声。

      阿谅回过神来,见小聪攀在窗棂上看着外面的同时还发出感叹“真像……”

      “小聪,什么真像?”他站起身来,然后他就呆住了——是桐。

      照道理,桐是不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出来的,天很冷了,她的身体吃不消,但是她就站在那里,就在一株含苞待放的梅树下,系着一件白缎的斗篷,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他直直地走出去,一直走到她的面前。

      “你怎么出来了?”他问。贪看她清淡而出尘的面容。

      “听说你在账房帮忙。”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言下之意是来看他的吗?他可以如此想吗?

      “是的”他紧盯着她唇边的笑容,不知是有段时间没见到她还是她真的有改变,总觉得今天她笑的有些不同,依然清淡,依然有看透人情的智慧,但却较以前多了一些温度,变得温暖起来。

      “圣旨的事你知道了吗?”他想问,虽然明知道她肯定已经知悉,还是想亲口问她,不过他终究没问,只是道:“天这么冷,怎么还出来?”

      “嬷嬷说快下雪了。”她说,抬起头仰望天空,就那么巧,一颗雪珠子打在她的鼻尖上。

      “啊,下雪了!”她一瞬间显出一种孩子般的兴奋来,笑出了声。

      他看着她瞬间变得美丽非凡的脸,也仰起头迎接翩翩落下的雪。

      是啊,下雪了,离春天更近了。

      这是阿谅活了将近二十三年第一次这么痛恨冬天。

      他痛恨冬天,只不过是不想春天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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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坐在窗前的桌边,环顾四周,这个账房不大,却没有局促感,采光优良,窗外就是数株腊梅,花香绕鼻。

      “想不到这里倒是个非常幽雅的所在。”她暗自叹道。回头看到站在一边的小聪,笑了笑。这个眉清目秀的孩子,从见到她就一直盯着她,可能年纪小,也不管礼不礼貌那一套,径自对她目不转睛的看。

      有一些困惑,她和和气气地问:

      “你……?”

      “姐姐,我叫小聪。”小聪很机灵,先报上自己的名字。

      她一怔,从小到大,她被人称呼过很多称呼,这是第一次有人叫她“姐姐”,也从来不知道,这两个字是带有神奇的力量的。她只觉得自己向来冷淡的血液中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温暖的东西,在心头兜荡。

      见她蹙眉不语,小聪也不懂看脸色,带些神秘的喜悦,问:

      “姐姐刚刚想问小聪什么?”

      她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男孩,面目清秀,中庭饱满,已能看出日后英俊挺拔的雏形。一时间只觉得胸口发闷,仿佛有万语千言要迸发出来。

      “小聪,你今年几岁?”她问了一个最安全的问题。

      “十四,姐姐呢?”机灵的小聪依然没看懂桐的肢体语言,活活泼泼地问回去。

      “啊?”桐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问过很多人年龄,就连阿谅也被问过,但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

      “姐姐应该有二十了吧?”

      “是啊,过了年就二十二了。”下意识地,她抚了抚颊畔的黑发。

      小聪又笑的更开心了些,忽然看到桐的手,苍白而无血色,甚至看的见血管和青筋。

      “姐姐,你冷吗?”他问,细致的眉头皱了起来。在他小小的心里,认为只有寒冷才能导致苍白。

      “姑娘,你的茶。”阿谅温和的声音插进来。紧接着一只细瓷的青花茶盅就送到桐的手边。

      “好香的茶啊!”小聪惊呼,渴慕地看着桐手里的茶,他已经忘了刚才的问题。十四岁的孩子,心思很容易被转移。

      “是吗?那你拿去喝。”桐笑呵呵的,发现自己真的开始喜欢这个孩子了。

      “这杯你喝。”阿谅出声,温和但坚持。转眼看向小聪:

      “后头还有剩的,给你了。”

      小聪低低的欢呼,忘了平日里的乖巧模样,兴冲冲地跑到后面找茶去了。

      桐看着他欢乐的背影,不由得也被感染,半晌才幽幽地叹口气,道: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实在适合作一个发号施令的人?”惋儿是对的,把他留在她身边做一个专门服侍她吃饭喝茶的男仆的确是浪费了他,他该是有一番作为的人啊!

      “没有。”阿谅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一个布袋子来,顿了顿,还是递到了她的面前,“给你的。”

      “是什么?”她问,虽笑,却不接过。

      “不值钱的小玩意,自己做的。”他微微有些紧张。

      她放下手中刚喝一口的茶,接了过去,打开布袋子上的抽绳,里面是一串莲子手链。

      她呆住了,她从来不知道莲子居然可以做手链,不,不,她压根是想也没想过莲子可以做除了吃的以外的任何别的东西。

      做的人很用心,特地选了又圆又大的莲子,几乎颗颗一般大小。再经过特殊处理,上光、干封,整串手链光润粉白,不输珍珠的质地。

      “你自己做的?”她不敢相信的问,眼睛闪亮,就连嗓音都有些暗哑。

      “是的。”他叹,他对珠宝虽是门外汉,但对上光、干封却曾特地拜师傅学过的。

      “好漂亮!你好巧的手艺!”

      那个不需要多好的手艺,只需要真正有心。他又叹,那到底她是收还是不收呢?

      如果这是珍珠的、翡翠的或是什么别的珠玉珍宝做的,她肯定是不会收的,可是阿谅算准了莲花、莲子对她有不同的意义,所以面对着如此精巧,如此美丽的莲子手链,她想她根本就再也放不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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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聪,你打算在净植轩呆多久?”阿谅问着桌边已经在打瞌睡的人儿。今天他仔细看才注意到这个声称来找姐姐的孩子长的雪白粉润,又有着一付天真活泼的个性,怎么看也不像是穷人家的小孩,需要独自上路,天涯追踪——她姐姐的芳踪。

      “我不知道,”小聪喃喃地说,他已经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了。

      “那找你姐姐怎么办?”阿谅希望他没忘记这个初衷。

      “不知道,我要……睡觉,别吵……好嬷嬷。”他咕哝着,不知道把阿谅当成了谁。

      “下一个地方要去哪里?”阿谅没有放弃,他知道有时候人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和喝醉酒差不多——最能吐露实言。

      “不……,已经找到……一……”正式睡着,阿谅再问了几声,只得到小聪平稳轻浅的微酣声。

      夜还不深,屋外还点着灯笼,他轻轻地抱起小聪,站起身,吹熄了烛火,再轻轻地走了出去。

      从账房回他自己住的屋子,当中要过三进宅子,每进宅子都很安静,有的屋还亮着灯,而有的则已经熄了。

      把小聪轻轻地放在床上,那个孩子立刻拥紧一床棉被滚到床里头去了。笑了笑,小聪应该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

      他跟着在床上躺下,但是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盯着帐顶,净植轩不愧是给皇宫进贡画工绣品的,就连佣人房的被褥和蚊帐都是上好的锦缎和细纱,更不要说上面的绣功了,朴素而耐看的一池莲蓬。但是他记得他刚到这里时并不是这床绣满莲蓬的锦被,那是什么时候换了的呢?他居然一点也没发觉,可见他这阵日子的魂不守舍。又笑了笑,然后他起了身,他还是睡不着,老想着白日里桐对着那一串莲子手链的样子。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如此兴奋的表情。害的他又欢喜又担心,长大夫曾说过桐不适合太过兴奋的。

      信步走至中庭,院子里也种了腊梅和冬青树,幽香扑鼻,沁人心脾。

      他不由自主的走的更远,白天下过大雪,地上已经有积雪了,人走在上面沙沙作响。

      他就只是信步走着,在暗夜里踩着积雪,闻着梅香,然后他看到了惋儿。

      惋儿独住一进院子,不像桐住的“掩香阁”,她住的院子没有题名,空空的院门上方,一道扇形的白框,里面什么也没有。

      此时,院门没关,而惋儿就站在院门口,倚在门边上,眼睛看着阿谅,一径的从容淡定,仿佛已经这么看了千百年。

      “惋儿姑娘”他行礼唤道。

      很破天荒地,惋儿居然对他笑了笑,顿了顿,甚至说:“有没有兴趣进来喝杯茶?”

      阿谅只能用受宠若惊来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但是他没有在脸上表现出什么惊疑。点点头,他很好说话地答应了。

      惋儿把他领进了暖阁,暖阁里生了火,烫了杯子,煮了茶,茶香四溢。也仿佛是早就预备好了今日会和人有一番促膝长谈。

      “听说你很会泡茶,闻过香味的人无不称赞。”惋儿一边斟茶,一边闲谈,斟了一杯,递给他,

      “今日喝喝我煮的茶,跟你泡的茶相比哪一个更好一点呢?”

      他接过来,只闻一遍,便知道这茶是下过功夫的,茶香扑鼻却淡淡清远,只闻已让人全身放松。于是由衷赞道:

      “惋儿姑娘煮的如此好茶,哪里是我的雕虫小技可以比拟。”

      “我知道你是由衷赞我,但是你这个凡事退让的个性却未必就好。”惋儿依然忙着手中的茶壶,并不抬头看他,“我的茶是曾好好用功学过,但依我说你泡的应该也不差,你却连一丝犹豫也没有就否认了你自己的。若是有一日,别人要强要了你最心爱的东西,你也这么不说一句的就让么?又或者,换成你最心爱的人呢?”

      阿谅一震,有些明白惋儿姑娘不是无缘无故地找他喝茶的,她要告诫他一些事情。

      “阿谅,你是在什么环境中长大的?”惋儿斟好了茶,与他对桌而坐,桌上两杯热气腾腾的茶,茶的香味,满室芬芳。

      “我是个孤儿,从小就被京城郊区一所小寺庙的师父拣去教养的。”阿谅老老实实地回答。

      “怪不得,你如此性格。”惋儿喝了一口茶,呵出一口白雾。“那么像你这样的人就应该呆在那所小寺庙里终老此身,又为什么要出来,入了红尘,却非要断绝俗念,岂不误人误己?”

      当时,他心下所受的震撼决非笔墨能够形容,他离开初草师父十一年,心里一直秉持一股信念:他是寺庙出身,总归要归宿寺庙,于是在红尘十载,却心平如水,不牵半点七情六欲。所以他负了白樱,又负了火颜。原来他终究是误人误己,那么他对桐又是什么感情呢?

      一时之间他心中辗转反侧,心思电转,如果他将来又负了桐,那么他又能如何让桐回到从前呢?

      火颜天生开朗,热情,他的冷淡她转眼就能淡忘,可是白樱却是凋零在最美的樱花瓣雨中了,那么桐呢?那样纤细出尘,洁净幽雅,她要怎么样呢?

      或者他想的一切都多余,桐也是个发了誓要入红尘出俗事的人,反倒是他乱了心绪,她依然淡定如水,不问红尘事。

      “明日陪我去一趟迎风馆吧,五年了,有些事情也应该了结了。”惋儿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他听,却没有看他,只是一口饮尽了杯中的剩茶,眉眼间升起一片淡淡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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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晴。

      许是下了一夜的雪,天地间仿佛特别干净,也特别明朗,好象任何一丝阴霾也无法存在。

      街道上的雪由于人来人往,融的很快,已经不剩多少了,阿谅扶着惋儿的轿子不紧不慢地走着。

      快过年了,店铺的生意都很好,满街都见的到大姑娘小媳妇,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

      阿谅心里却没有什么和乐融融的感觉,他不知道惋儿要找火颜想干什么,他也听不懂昨晚惋儿最后说的那句话。就他知道,火颜搬到远溪镇五年多,从未和净植轩有什么来往,虽然店里的伙计都说火颜对净植轩有意见,但一直都无法证实。那么惋儿说要把五年的事情了结,会是什么事呢?

      “公子,好多人哦。”小聪从他身后钻出来,对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很是兴奋。

      阿谅叹了口气,带小聪来是个意外。名义上他是专门服侍阿谅的,所以当他知道阿谅要陪惋儿出门,他就找足了十条理由非跟不可,于是他现在就在阿谅身后对着满街的人东张西望了。

      “我们不是出来看人的,你如果有兴趣,就呆在这里,等我们回来时,再带你一起回去。”阿谅打着如意算盘,他实在是不愿意带小聪去迎风馆。不管火颜与净植轩之间有着什么恩怨,火颜和惋儿都是那么强势的两个人,待会必定有一场惊涛骇浪,他不愿意让小聪那么小的孩子这么早见识人性残忍的一面,对一个孩子来说,口舌之战一样残忍。

      “不要,我要跟你们在一起,惋儿姑娘不是能够经常见到的人呢,”他突然挤到阿谅身边用很小的音量神秘兮兮地说:“听说迎风馆里有个姑娘是个绝世大美女呢。”

      阿谅失笑,没错,火颜的确称的上是绝世美女,可小聪如此小年纪竟然学的一付色咪咪的神情,实在可笑。

      “公子,你笑什么?”小聪有些摸不着头脑,突然又露出一股恍然大悟的神情,叫道:“他们骗我的,是不是?”

      “当然不是,你别再胡说八道,”阿谅抬头看看不远处的“迎风馆”,“待会到了迎风馆,你就站在我后面,什么话也不准说。”

      转眼,迎风馆已到,停了轿,打起帘子,惋儿在一个丫鬟的搀扶下出了轿子,抬起头,对着迎风馆的招牌居然出了一会神。

      “吆,这是谁呀?”火颜的声音轻轻地震碎了惋儿沉醉的梦,她眸光流转,仿佛已经历经百年而来,淡淡一笑,并没有接下火颜的挑衅。

      “颜姑娘,能否和你单独谈谈?”惋儿的语气居然有几分尊敬,这是阿谅和火颜都没有想到的事。

      “你居然叫我颜姑娘?”火颜诧异。

      惋儿又是一笑,缓缓地说道:“姑娘家里的人不都是这么叫的吗?”

      “你知道我?”火颜更诧异,收起了挑衅的态度,重新审视起眼前的这位女子来,当然她知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惋儿姑娘,在净植轩真正当家作主的人,只是对方居然知道她,并用家里人才会用的方式叫她,她就不由的开始觉得自己这几年到底是如何小看了净植轩。

      “阿弟,收拾一间包房,我要和这位姑娘好好谈谈,”火颜没有再问东问西,郎声召唤店里的伙计,转过头来,对惋儿又问,“要茶还是要酒?”

      “客随主便。”惋儿从容地笑着。

      “那么阿谅呢?也客……”火颜的话噎住了,仿佛看到怪物似的瞪着阿谅——身后的小小人儿。

      “呵呵,颜姐姐。”小聪又脆又嫩的唤道,又天真又无辜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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