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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火颜——火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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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丛觉得真是够了,他两次来净植轩都是以京城娇客的身份,但是依然让他在大厅里等上半天,这次更过分,竟然不见有一个人来招呼他。
可是今天他是铁了心要宣读皇上的圣旨的。到这个远溪镇也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再拖着不办,皇上若是怪罪下来他岂不是得不偿失?
就在他诸多牢骚的时候,门外走进一群人,说一群人一点也不过分,跟他在进宫觐见皇太后、皇妃或皇室成员时才能看到的情形差不了多少,当然上次来见桐姑娘时也有好几个人,但是绝对没有这次多,更让他火大的是桐不在其列。
惋儿前头照例有两个嬷嬷领路,身后跟着四大丫鬟,还有原本就看守大厅的两个丫头,再加上走在最后的阿谅,足足十人列。
“路公子,咱们又见面了,”惋儿淡淡一笑,但实在没什么笑意,“怎么没人招呼路公子,让路公子见笑了,净植轩的丫鬟不懂事,自是不能与京城里头见过世面的女孩子相比。”又说,“路公子应该不会见怪吧?”
“桐姑娘呢?”路丛直接进入正题,他上次在这里吃的瘪直到现在依然让他恼火。
“姑娘身子不好,刚醒过来还不能起身呢。”惋儿冷冷的,也没有刻意隐瞒。
“那可真是不巧,”路丛冷笑,打心眼里不相信她的话,在他的心里,桐固然狡猾,这个惋儿也同样奸诈。“可是皇上的圣旨要怎么办呢?我看惋儿姑娘还是叫个人去把桐姑娘请来吧,否则被治个藐视皇威就没什么意思了。”
“皇上是仁君,天下皆知的。姑娘的身子从小就是药汤里泡大的,若是因为要亲自来跪听圣旨而有所闪失,相信皇上也绝对不会愿意看到的。我看不体谅的恐怕只有路公子吧。”惋儿的风格和桐是完全两样的,她比较绝对,也比较尖锐,不在乎得罪人。
路丛几乎没跳起来,他绝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也是人家丫头出身的人居然会这么嚣张,居然敢名目张胆的这么说他。
“不过公子不相信也是情理中事,都是当人奴才的,不过我可以请出常年给姑娘治病的长大夫来作证,”她微侧身子,对立在一边的一个嬷嬷吩咐道:“到姑娘房里看看长大夫给姑娘治的怎么样了,请他抽空到这来一下,这位京里来的路公子是给皇上当差的,要看看长大夫,亲耳听他老人家作证呢。”
“不用了。”路丛的声音冷的几乎要结冰了,他怎会听不出惋儿表面对他的尊敬,暗讽他是奴才,是走狗。“既然桐姑娘有病在身,那么你就代她接一下圣旨吧。”
惋儿的眼光闪了闪,淡淡一笑,跪下身子,一干人等也随之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即日起册封净植轩桐姑娘为贵人,明年开春,运河冰消,即刻迎娶入宫伴驾,钦此,谢恩!”
“惋儿领旨,谢皇上隆恩。”惋儿清清脆脆地答,趋步上前接过路丛手中的黄绢圣旨。
“好了,皇上的圣旨我已交给你,从今儿起我也完成了我的使命,还希望桐贵人能尽快调养好身子,不要误了明年开春入宫的大事。”路丛冷冷的,几乎有些幸灾乐祸。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净植轩的这群女人根本不会把入宫伴驾当作是什么无上荣宠的事情。
“路公子身负皇命,想来这一阵子都不得好眠吧,如今任务了了,圣旨也宣了,到时若有什么差错,那也是净植轩的事了,是桐姑娘抗旨,与公子可完全没有关系了,是吗?”惋儿的声音依然清脆悦耳,说的却是让路丛大怒的话。
“惋儿姑娘,我念你跟随桐贵人身边多年,才对你几番忍让,你不要得寸进尺。”
“是吗?路公子何时忍让我了,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不过公子我想提醒你的是,山不转水转,话呢,总不好说的太满,”冷冷一笑,“姑娘身子不好,恕不便多做挽留,送客。”
路丛气的脸色煞白,立即甩袖起身,只不过在心里倒是有些吃惊,这个惋儿姑娘倒愈发透出一股子尊贵的气势来。
“对了,路公子,您的任务结束了,也该把您安插在净植轩里的奸细一并招回了吧?”
路丛惊讶的回头,说话的惋儿并没有看着他,显的很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句那么震撼的话并不是她说的。路丛也不再看她,他只看阿谅,阿谅自进门就没有说过话,只是淡定地站在惋儿身后的一根柱子旁,此时见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也只是几不可见的微微一笑,仿佛事不关己。
“阿谅,你听到了?”路丛笑的有些邪恶,为这突然的转变有些高兴起来,原来,阿谅在净植轩并不是过的多么舒服写意。桐对他怎样,暂且不知,至少这惋儿姑娘对他是不信任的,而惋儿姑娘在净植轩的地位,他是打听过的,要说惋儿是净植轩实际上的老板是一点也不为过。外头和净植轩做生意的人只知道这个穿紫衣,梳宫髻,盘云鬓的女子,而净植轩里的大小所有事宜也都由惋儿调停摆度,桐极少插手,甚至于还有很多净植轩的人根本不知道有桐这个人的存在。
“我不会离开净植轩的。”阿谅的声音清清冷冷地散开来,仿佛不牵动一丝的内心波动,对厅里的众人却又像一记重击,震动了心脉。
“她说你是我安插在净植轩里的奸细,你没听明白吗?”路丛又怒。
“你本来是有那个意思的,不是吗?”阿谅还是没有激动,只是在心里有些叹息,路丛也算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怎么到今天还不了解他的个性,他并不是个会在意别人怎么说的人呵!
“我……”
“既然你有那个意思,而我又如你若愿的来了,就怨不得惋儿姑娘这么说,”他微微叹息,声音愈发低沉,“但我还是不会离开净植轩,我那日已经和你说清楚了,我早就不是路家的长工了,所以——留在净植轩是我自己的决定,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惋儿眸光一闪,但是却什么也没说,唇角浅浅地浮出一丝笑意来。
路丛怒目相向,不再说话,径自离开了净植轩。
惋儿看着路丛的背影,有些得意,却又有一丝莫名的悲伤,“阿谅,从今后你就算与路家为敌了。”
“我知道”阿谅叹息。
“可是,我并没说允许你可以继续呆在净植轩啊。”很诡异的,惋儿笑的有些异样。
“我也知道,”阿谅答,“你刚才不反驳我只不过利用我打击路丛。”
“哼……,你倒聪明,那么我也许是可以赌一下的。”惋儿叹道。
阿谅是直到几个月后才知道惋儿说的这个“赌”指的不仅是留下他,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可是当时他只是很实事求是的说:
“惋儿姑娘,你实在不应该激怒路公子的。”
惋儿仰头大笑,那是阿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她笑的这么忘形。
她笑道:“不激怒他,怎么解我心头之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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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丛真的很气愤,以至于直到出了净植轩很远,依然无法平复下来。
阿谅是在十一岁时入路家为长工的,那年路丛十三。十一岁的男孩子其实做不了长工的事情,那时最多的就是跟在路丛兄弟三个后面照看他们,不让他们玩的太过火。
路丛还记得,那时他自己明明比阿谅大两岁,但是阿谅就是显的比他懂事,他只会带两个弟弟玩,可是阿谅却会教两个小公子不作弄人,懂礼貌。
后来他听说阿谅是孤儿,从小是在一处寺庙长大的。过惯了贫苦的日子,可是他身上没有一般奴才该有的奴气,倒像和他们一样是个公子似的,就连爹爹也很喜欢他,总带在身边当差。这让他气愤不平,于是从那时起,他就对阿谅看不顺眼,再到后来白樱的事,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愤怒和嫉妒操控了他,好在那时阿谅已经离开了路家,否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对阿谅做什么。
其实仔细想想阿谅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得罪他的事情。他是路家的长公子,从小就倍受家人宠爱,连嫁入皇宫的三姑母——当今皇上最器重的弟弟勤王爷的亲娘——路太妃也特别疼他。但是宠爱的人多了,期望的目光也就多了,家人望子成龙的心愿也就更强了,所以他暗地里其实很羡慕阿谅没有读书的压力,也没有一天必须练多少字的负担。
然后是白樱,那个美的像樱花瓣般的女孩,身家背景和他不相上下,所以她也是羡慕着阿谅的吧,然后由羡慕生爱。她是女孩,可以爱,他是男孩,就只有恨了。
其实他也有责任的,那么美的女孩凋零在花开正艳的时节。
“路公子,您也会心事重重?”一个好听但讥讽的声音劈开他满脑子飘扬的樱花碎片,他愕然抬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迎风馆的正门口。而那个比樱花瓣更美更艳十倍的女老板——火颜正抱着手臂斜倚在帐台前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的心又多跳了两下,被这么美的容颜突然撞进视线,正常一点的男人都会心跳的吧!他这样对自己说。
“你从哪里来?”火颜的声音有些奇怪,可惜他正忙着安慰自己没有注意到。
“净植轩。”他下意识的回答,说完了才想起,他没有义务告诉她的,因此又有些懊恼。
“你真的身负皇命?”火颜的眼睛眯了眯,当然没有忽略他的神情。
“当然,否则你以为我大老远的为什么从京城赶到这个小地方来。”他没好气的回答,边说边走进店里,既然来都来了,就进来喝杯酒吧,他对自己说。不过满顾室内的空座,他还是选了最靠近她的空桌坐下。
“那么你的皇命就是让桐姑娘进宫伴驾是吗?”
“你怎会知道?”路丛惊讶,终于抬起头正眼看她让他心旌不稳的美丽脸孔。
“哼,你让阿谅先到净植轩打探桐姑娘的虚实,再拖了这么久才宣读皇命,不是这个还会是什么?”她坐进他旁边的位置里,大眼水汪汪地看住他,“你当我真是笨蛋吗?”
他像是突然被什么刺到了,慌忙别开眼,闷闷地说:“我发现在这里,我才是彻彻底底的笨蛋呢。”
她听到了,所以她笑了。笑颜如花,开的极盛极艳。于是他觉得即使是笨蛋也变的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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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极阳客栈
远溪镇最大的客栈,有远溪镇最好的客房。
掌柜的和伙计都像傻瓜似的盯着大门口,不为别的,只为门口站着的女人。
——远溪镇最美的女人,火颜。
“火,火……火老板,”掌柜的排开身前的伙计,满脸堆笑的迎上来,他不是没去过迎风馆,也不是没见过火颜,但是火颜毕竟是迎风馆的老板,他还没这么近距离的看过她,那么美的脸孔,那么媚的风情,再加上那么动人的曲线,他几乎听得到自己心脏拼命鼓动胸腔的声音。
“路公子在吗?”火颜绽出一个明媚如火的笑容,然后如预料中听到了“咕嘟……咕嘟”的吞咽口水声。
掌柜的虽然知道这火老板绝对是不可能为自己来极阳客栈的,但是听到她这么直接,心下也不免有些失望,然后回头又安慰自己,火老板当然是为着路公子来的,路公子来自京城,有财有貌,和火老板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在,在,路公子今天还没出过房门呢。”掌柜的边莫名其妙的陪笑边陪着她往路丛暂住的如意院去。
当然火颜知道路丛来自京城,还是名门望族,有钱有势,跟宫里也带亲。但是有必要这么浪费吗?她记得他是独自一人来远溪镇,不知道为什么原因连个跟班的都没带,却住了极阳客栈最大最好的房间,说房间也不对,因为那根本就是一整套院落——如意院。
如意院里有五间上房,三间仆人房,还有马肆和独立的厨房,再加上一片虽然不很大但匠心独具的花圃假山,简直和她住的清园不相上下了。而这所有的地方只有他一个人住而已。
“哼……”火颜不以为意的斥了声,“路丛好大的排场啊。”
“那是只有京城里来的人才有的呢,路公子出手很大方的。”掌柜的笑的眼睛都眯的只剩一条缝了。他这如意院一年也不见有人来住,如今这京城来的路公子一来就住了几个月,平时点酒点菜都是挑最好的点,对伙计的小费也付的极阔绰爽快。他真是恨不得这个路公子最好一辈子都住在这呢。
如意院虽说是院,但院中有院,上房都在第二进,进了里面还要绕一道回廊才到。停在一间房门口,掌柜的敲了敲门。
“什么事?”屋里传出很不耐烦的声音,显示主人心情不是很好。
“路公子,您有客人”掌柜的陪着小心,这个路公子样样都好,就是脾气不好,但是既然人家出手大方,拿了人家的钱,受一点气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我在这有什么客人?不是来讨赏的就是来巴结的,让他滚出去。”路丛说话一点也没客气,想来被人宠惯了,认为天下人都应该看他的脸色过日子。
“火老板,您看……”对这样的美人儿也说的出这么粗野的话,这个路公子的庭训看样子真的不太好,老板也很为难。
“没关系,掌柜的,看样子是我来的不对,那我就走吧,不打扰了。”火颜并没生气,眉眼之间含着一股神秘的笑意,故意放高声音说道。
屋里刹时传来一声很可疑的“哐当……”,然后门开了。火颜并没回头,继续着往外走的脚步。
“火……姑娘”
火颜一震,为了那句“姑娘”,她记得刚到远溪镇时,大伙都叫她“火姑娘”,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统统改成了“火老板”,今天再次听到,竟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缓缓地回过头,看到路丛面色潮红,很尴尬地站在门口。
只有掌柜的在一边摇头,这个路公子还真的不是一般的别扭,连叫个人都要从中停顿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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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颜坐在路丛的房间里。
这个如意院有会客用的花厅,但是路丛依然把火颜让进了他的房间,他压根就没想起还有花厅这个地方。
路丛的房间很大,但却没有多干净有序。就像人们认为的男人房间该有的样子,有些乱,有些杂,还有些男人的味道,却和路丛平常给人的感觉不相搭,认识路丛的人都知道他是个超爱干净整洁的人,他对衣食住行的唯一要求只有——精致。
火颜坐在靠窗的椅子里,而路丛则背着她在床边穿衣服,火颜来之前他还躺在床上,听到火颜的声音急急忙忙地开门,连内衫都只套了一半。
背对着火颜的路丛很窘,但也不由自主地猜测她的来意,他没有自做多情地认为她来找他是对他抱有什么“好感”,她对他一向只有作弄和冷嘲热讽,而今天她却很反常,在之前他恶言恶语的让“她”滚时,她没立刻发飚就已经够不寻常了,现在还能耐着性子等他穿衣就更匪夷所思了。
“路公子,你打算磨蹭到日落西山吗?”火颜见路丛明显的已经穿戴整齐,却不回过头来,一径的在那磨磨蹭蹭,终于忍不住出声道。
路丛一震,说实话他已经对她的冷言冷语非常习惯了,如果她换一种很温柔的语气跟他说话,他才会觉得浑身不对劲呢。
回过头来,他还是有点窘,见她只是干巴巴的坐着,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我给你倒杯茶。”
“不用了,”火颜阻止,眼珠一溜,微微笑道,“我看你这也没有茶吧!”
一语命中,如意院中果真没有茶,只有酒。
路丛更窘,第一次觉得在别人面前手足无措。
“我虽然也卖酒,但酒却不是个好东西,偶尔喝一两口还可以,拿它当水喝就伤身了。”火颜神色温柔地看着他说,大眼睛中眸光盈然。
路丛知道不对劲,火颜太反常了,她几时对他这么温柔过,居然还关心他的身体呢。但是他还是觉得砰然心动,她关心他的身体呢!
火颜看着路丛唇边不自觉露出的傻笑,在心里淡淡一笑,语气更是温柔:
“今日贸然来访,公子不见怪吧?”
“怎,怎会呢?”顿了顿,“只是有些意外。”
“是啊,连我自己都是突然决定的,怪不得公子意外。”她轻皱了一下眉头,顿时像风吹过花瓣,惹起千层红浪,“只是见公子已经有好几日不来迎风馆,不知道是不是我言语上得罪了公子,还是店里伙计不懂事惹怒了公子。”
想她平日在言语上也不知道“得罪”他多少次了,可是在如今深蹙娥眉的美人前,他竟一点也想不起她平时的恶形恶状来,“姑娘说哪里话,”
“那就是那日在净植轩惹的不痛快了?”她很快的接口,表情一径的为他报不平。
见他不开口,她在心里又一笑,“可是是谁这么大胆,竟敢惹怒你,她们不怕皇上怪罪吗?”
“是那个惋儿和阿谅。”他那日所受的怒气很快被她吊起来。
她僵了僵,但很快又笑了,表情的转变之快几乎让人以为自己眼花,“他们只是奴才,他们怎么敢,难道是桐让他们这么做的?你去宣读圣旨,让桐一下子从一个乡野女子成了宫廷贵人,她不但不心存感激还这么对你?”眸光一转,“难道她并不稀罕进宫吗?”
“是啊,看样子是的,别的女人求也求不到的恩宠,他们却当是洪水猛兽似的,真是不识好歹。”
“是吗?”她想了想,“听说桐姑娘身体很不好呢,进了宫皇上会对她好吗?”
“哼,皇上只要让他中意的女子进了宫,对她好不好可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身体不好也不是皇上关心的事情,那是御医的事情。”他气呼呼的说。
“恩,”她沉吟,眸中闪着了然还有一些挣扎,一时没有说话。
“我看我还是让伙计给你沏壶茶来,你到这里这半天,又说了半天话,肯定口渴了。”路丛盯着她沉吟的面容,才相信她对他的莫名其妙的敌意又莫名其妙的消失了,喜滋滋地说道。
她一震,仿佛从一个梦中清醒过来,站起身,淡淡地说:“不用了,我该走了。”说罢,转身就走出他的房间,竟是再也没看他一眼。
徒留他满腔热诚地呆楞在当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傻傻地对着她袅袅婷婷的背影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