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莲词》净植

5、决裂

　　天气有点阴冷，没有月亮。

　　阿谅疾走在街道上，他已经记不得上次这样匆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好象是那天，白樱躺在纯白的樱花瓣中，一身大红的新娘衣裳，他抱着她，只是不断的往前走着，没有目的地。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地纯白的樱花瓣，而花瓣的尽头是亭亭立着的桐。

　　桐和白樱是完全不同的女孩子，白樱美丽而任性，那和她从小养尊处优有关，而桐是个整日受病痛折磨的女子，生性平淡，从不对任何事强求。

　　他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是初几还是十几，反正天很黑，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他一直记得今晚桐对他说话的神情，那么冷淡，又那么坚定，甚至还有一丝警告的味道，那样不强求任何事的桐为了净植轩竟对他那样说话，他怀疑净植轩对她的含义，而他不知。

　　他的速度很快，他已经不自觉用上了轻功，他一直是会武功的，只是他从不在人前用，他讨厌特别，他愿意平淡，愿意平凡，甚至他一度有过出家的念头，是白樱改变了他，原本平静如水的心里，一旦有了挂心的俗事就失去了出家的资格。

　　街两边的关了门的店铺不断的往后飞弛，然后他停在了“迎风馆”。

　　迎风馆还没打烊，而他知道，今天应该还有人比他更睡不着。

　　一样的场景，一样的灯光，甚至连路丛喝的酒都是一样。

　　“你来做什么呢？”路丛背对着店门，但是他显然知道站在门外的人是谁。

　　“阿谅，你怎么来了？”火颜的声音有着掩饰不住的惊喜，而且她也压根就忘了去掩饰。

　　“他是来找我的，你那么高兴干什么？”路丛的酒已经喝的差不多了，他并不是个酒量很好的人，只是他一直很懂的控制分量，所以他还没醉过。

　　“我高兴我的，关你什么事？”火颜的态度对他和阿谅完全是两个极端。这个从京城来的男人，年纪轻轻每天在店里磨到半夜，虽然很舍得花银子，但是要她每天深更半夜的在这里“陪酒”依然是很烦的。

　　“当然和我没关系，只是你丢尽了女人的脸，像个花蝴蝶似的围着男人转，我也有姐妹，我都替你害臊。”又是一杯酒入腹。

　　“是吗？”火颜的脸气的通红，但是她却忽然笑了，而且还笑的极艳，风情万种的走到路丛身边，隔着桌子俯下身，半低着脸，一双明眸却含情欲流的抬望着他。

　　“我真的很差劲吗？”她的笑极媚，却更有一股子无辜，声音如诉如歌低低传送。

　　“……”路丛目瞪口呆，火颜对他一向恶言恶语，从不给好脸色，现在她温柔似水，含情脉脉。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就连脑袋也渐渐模糊起来，也许是酒精在体内开始发挥作用，他的视线内只看到火颜比平时还要艳丽几分的面容，那唇红如酒，齿白如玉，在在都勾引着他的理智。

　　他当然已经完全忘了门口还站着阿谅，也完全忘了火颜的反常，更完全忘了火颜是个多么厉害的人物。

　　他的眼光发直，抬起手来，他要碰触那如玉的面颊，看是不是和他想象的一样光滑柔软。

　　“啪……”好响，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的玉颊，突然迅速的离开他的触及范围，然后他就听到耳内传来好响的一声，然后他就感觉到了右边脸颊的疼痛，再然后他就突然完全清醒过来，其实他也喝的并不是太多，正好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亏你长的有模有样，没想到也是这种不要脸的登徒子，而且你试图轻薄的对象还是我，我也有兄弟，只是他们不在此地，否则他们岂会任你这么欺负他们的姐妹？”火颜的怒气像火，在浑身上下燃烧，那烈焰耀眼而绚烂，逼的人不能直视。

　　阿谅叹了口气，火颜和路丛相处的并不好，但同样有烈焰在烧，这种情况下他是不应该存在的，可是今天他不把话问清楚，回到净植轩他要如何面对桐？

　　桐的样子没变，只是他还是感觉到了不同——对他。虽然问清楚了也不一定能改变什么，但是他却非问清楚不可，他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习惯了桐对他平淡而又有些不同的态度，那份平淡让他安心，那一些些的不同又让他振奋，他竟无法想象没有了这份不同，纯粹平淡的桐他要如何对待。

　　“为什么？”阿谅低低的问，但显然那两个人都听到了，因为他们都不约而同的停在正吵到津津有味的地方。

　　“为什么你不早说你是奉了皇命？”他再问了一遍。

　　“有区别吗？难道你会因为我是奉了皇命就拒绝去净植轩吗？”路丛有些讥讽的淡淡的笑，仍为刚刚在火颜那里吃瘪而懊恼着。

　　“至少，”阿谅咬咬牙，“至少我不会这么尽责，我会让你们以为惋儿就是桐。”

　　“是吗？为了桐姑娘，你连我都要背叛了吗？”

　　“我早已经不是你家的长工了。”阿谅无畏的看着路丛的眼睛说，他记得竹叶青曾经说过他就是太恋旧，太心软，不忍心说出让别人失望的话来。他自问从离开路家以来他已经尽量让自己不要恋旧、不要心软，但是是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摆脱以前的自己，象重生了一样。

　　路丛仿佛对他的话不能理解，在他的意识和从小所听所看中从来没有一个从路家离开的人对路家人说过这样的话，这是一种背叛，是一种对他的尊严的挑衅，而他无法接受这个。

　　“啪……”他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前，已经甩了阿谅一个耳光。

　　“啊……”是火颜的惊呼声，她没想到路丛竟然打人，她不觉得阿谅说的有错，阿谅是早就离开了路家，既然离开了自然有权利拒绝路家人的任何要求。]

　　虽然对阿谅如此保护桐姑娘她也有一点难过和一点嫉妒，但是她依然觉得，阿谅这样做称不上背叛，他不为谁工作，当然谈不上背叛。

　　阿谅是完全可以避开这个耳光的，但是他没有避，路丛在愤怒中没有保留实力，血顺着阿谅的嘴角缓缓的流下来，但是阿谅却突然笑了，笑的和火颜第一次看到他一样，温柔，让人如沐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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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发现阿谅变了，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勤快，但是他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轻松。以前阿谅也笑，或者以前比现在更常笑，但是以前的笑像是要掩饰什么，淡淡的在人们很难发觉中带着一丝迷茫。但是现在他笑的更轻松自在，仿佛解下了多年的束缚。

　　他很快乐。这是她昨天一天和今天一早上发现的答案。

　　就像现在他在给菊花浇水，眉眼之间都染着微微的笑意。于是她想菊花承受的不仅是他手中的水还有他莫名其妙的好心情。

　　“阿谅，”她叫，有一丝犹豫，不过还是很快地问出来“你是不是很高兴我可以进宫。”

　　她后悔了，她亲眼看到那朵很美的笑容僵在了他的唇边，那很亮的眼神暗淡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带着她更无法理解的哀伤：

　　“为什么这么问？”他强笑，连她都觉得他的脸色白的不正常衬着那个后起的笑凄惨的让人心碎。

　　“我随便问问。”她避开了他的眼光，她手里握着一本新诗集，但是她确定她无法再看下去，阿谅凄惨的神情渗进了她的脑海，她真的很后悔了，她在自己十岁时就发誓要谨言慎行的，她是个随时都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人，惹多了人世纠纷，会给自己多增遗憾，给别人多增痛苦。

　　“以后，请不要随便问这样的问题好吗？”阿谅并没有打算让话题结束，他开口了，说的是越礼的话，他们之间的对话一向点到为止，从没有更深入过，但是今天阿谅越过了那道线，在自己一径的温柔中淡淡地展现了一丝霸气。

　　桐知道阿谅不一样了，但是没有为他话中的越礼而觉得被冒犯。从她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他该是这样的，她也相信和他相处过的人都可以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干净而高雅的气质。虽然他是个随时帮人打工的，居无定所的人，但是她看出那是因为他愿意如此，并非为生活所迫，他浑身上下有的只有儒雅而非贫穷。

　　贫穷过的人是不一样的，即使后来富可敌国了，依然有着难以磨灭的痕迹，仿佛是烙印似的在举手投足间泄露。而她从没看过阿谅的身上有这种痕迹，仿佛世上没有任何东西会让他担心，让他舍不得失去，他一径平平淡淡的生活着，平平淡淡的不计较得失。

　　“可以吗？”阿谅并没有对她的沉默满意，又追问了一声。

　　或许是对他的反常惊讶，或许是她的心情不坏，她竟然回答了，反问道：

　　“我问的不对吗？”

　　他依然拿那双忧伤的眼睛盯着她，眼眸深处带着压抑的炽热与痛楚，缓缓地，“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不对，但是对我——是种伤害。”

　　他说的那么坦白，连她都隐隐地觉得气氛的暧昧，这不是她的初衷，她依然记得自己的病和路丛那天没来得及说的话。

　　“如果我伤到你我道歉。”她的神色转冷了，朝夕相处就有这个好处，她相信她现在表现出来的足够他明白——谈话结束了。

　　“你以为你总是沉默就可以阻止事情的发生吗？而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没有如她所愿停止谈话，但也没有要等她开口的意思，丢下这句话，他弃了水壶甩袖出了掩香阁。

　　桐缓缓的放下了诗集，心口有点疼，她知道这是发病的前兆，努力调整呼吸想舒缓那接锺而来的如分筋挫骨般的心痛。无可否认阿谅将她照顾的很好，所以所有的人都很放心的把她交给他，丫鬟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抽调到作坊里帮忙，年关将至，每年的这个时候作坊里都很缺人。而段嬷嬷已早就绝迹掩香阁了，她再不愿意因为自己这不定期发作的病被惋儿骂了。那么现在的掩香阁里除了她，是一个人也没有的了？她对自己苦笑，看样子这次她要“在劫难逃”了。

　　轻轻地她的头垂了下来，倒在了桌边，仿佛只是沉沉地睡去，只有那惨白的脸和发青的唇色显示她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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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净植轩人仰马翻，掩香阁鸡飞狗跳。一切只因为主子桐姑娘旧病复发，而且这次病情严重，惋儿已经面色发白，有些开始乱了。

　　没有人知道桐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她简直不敢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净植轩，发生在桐身上，她更不能原谅自己竟然让这种事情发生。

　　她知道是自己太过信任阿谅了，但是她一向精明，从不会做自己控制不住的事情。虽然她甚少涉足掩香阁，但是从那天桐生病，阿谅带段嬷嬷去找大夫的时候她就看出阿谅是会武功的，而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或什么原因，阿谅对桐有一种特别的情感。当然她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情感，所以她才放心把桐交给他。

　　但是很显然她忽视了那种感情本身就带有的破坏力，桐发生今天的事全是她用人不当的错。她当然无法原谅自己，但在那之前她第一个要找到的人就是阿晾。

　　阿晾从有人发现桐晕过去开始就没有离开过桐的房间，相较于惋儿的自责，他只有愤怒，他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明知道桐的身体虚弱之极，他居然还跟她耍脾气，那种在他八岁以后就没有在他身上发生过的情绪。

　　他想起初草师父曾跟他说过，只要无所求就能无所怒，他一直都牢记这句话，无欲无求无嗔无怒。他也一直都做到了，遇到白樱的时候、给火颜打工的时候都心如止水，怎么在桐，在这样一个比他更无欲无求的女孩面前会完全崩溃呢？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对桐一直都有一份不同于任何别的人的期待，且私心里是知道这种期待比任何对别的人的期待更难得到回应的。当那份期待变的更迫切起来，等不到回应的心也开始浮躁，一如所有的毛头小子，慢慢开始迁怒，开始耍脾气。也是直到刚才他才能了解当年白樱的心情。

　　“阿晾，我想你并不能胜任照顾姑娘的这份工作，所以你和我当时的约定取消，你可以离开净植轩了，继续去流浪吧。”惋儿的脸色雪白，但是依然用很平稳的声音对阿晾说着，她没有忘记当初是自己用计留下他的，所以今天的事情阿晾只是失职，根本的错误却是她自己。她从十九岁掌管净植轩以来，早就学会面对和明辩是非，她不会妄加指责，也不会轻易原谅。

　　阿谅听到了，但是他理也没理，连转过头来看惋儿一眼也没有。

　　“段嬷嬷，从此阿谅公子不再是我们净植轩的人了，以后你还回来照顾姑娘，另外再抽调四个丫头进来。”惋儿也没有要阿谅一定回答，她当然知道他也不好过，但是她依然不能再冒第二次险。

　　“惋儿姑娘，那作坊里就很吃紧了。”段嬷嬷这阵子一直在作坊里帮忙，并且也很喜欢那种每日里只需出卖劳动力，无需担惊受怕的生活。现在让她回来，她第一个想到的是作坊里的问题。

　　“作坊再重要，还有姑娘身子重要吗？净植轩是她的，如果她不好了，留着净植轩还有什么意义？”惋儿的神情悲愤，长大夫已经来探视桐好一阵子了，但是他到现在依然浓眉紧锁，由此可知桐这次的发病不同以往，是非常严重的了。想起这六年来，她为净植轩兢兢业业，到头来却保不住桐——最在乎净植轩的人，那个净植轩即使再繁荣再有名还有什么意义？

　　“惋儿，你又极端了。”一声很无奈的叹息低低地荡开，声音极轻，虚弱无力，却惊动了一屋子的人。

　　“我不这么说，你会醒过来吗？”惋儿咬着牙笑说，多少有些发狠的样子，但眼眶是红的。

　　“你啊，还是那样，多少年过去了，怎么也不长进？”桐的声音里有笑意，仿佛刚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压根不是她。

　　“我原本就是这样，早就告诉过你的，是你自己不死心，现在怎么能怪我呢？”惋儿和桐一来一往，说着别人不懂的话，满屋子的人心里都忐忑不安，好象只有她们两个全然无所谓似的。

　　“那你要我醒过来干什么？平白多一个管你的人，你不是喜欢自由的吗？”桐的话似真似假，悠然如叹息。

　　“我是喜欢自由，但是既然你在几年前逼我失去了自由，现在你想放我自由，我就得听你的吗？”她冷冷一笑，“我就要你看着，我是怎样把净植轩经营的有声有色，我要你想放弃都不行。”

　　整个掩香阁都是抽气声，外面固然不知道净植轩的真实内幕，就是净植轩内部也不知道桐姑娘和惋儿姑娘的真实关系，因而早就有各种传言，就连阿谅这个进来不久的人也已经听说过好几个版本了。今天这么多人亲眼见到即使在桐姑娘发病刚醒来之际，惋儿都这样发狠，事后又不知道该有多少猜测和闲话在净植轩和外界流传了。

　　掩香阁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有丫头在外面报：

　　“惋儿姑娘，有位自称是京城来的路公子求见姑娘。”

　　如果这里有外人，听到这丫头的回话肯定以为那位路公子想见的是惋儿，但是房间里的人都是净植轩的人，所以他们都不由自主的把眼光投向桐，他们知道惋儿姑娘和姑娘是两个人，那个路公子想见的是桐。

　　“他倒是一点也不想浪费时间，”桐幽幽地叹了一声，动了动身体，立刻惊骇了一干人等，长大夫赶紧阻止：

　　“哎呦，我的好姑娘，你可不能动呢，那个路公子再重要也重要不过你自个的身子呀。你刚醒过来，可虚着呢，这次可要好好的养两日才能起身呢。”

　　“可是那位路公子是京里来的，得罪不得的。”桐依然笑笑的。

　　“京里来的又如何，”惋儿冷冷的开口，“难道这里离了你，就没人了？”她转过身对长大夫吩咐道：

　　“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你不用听她的。”又道：“段嬷嬷，你在这好好守着，若有半点差迟，我唯你是问。”

　　吩咐完，领着四大丫鬟就往掩香阁外走，快出门了，突然又停住，淡然开口：

　　“阿谅公子，你也该走了，你的主子来了，你不去见一下吗？”

　　一时间满房间的人都拿各种或猜疑、或好奇、或恍然大悟的眼光盯着他。阿谅倒不在乎满屋子的异样的眼光，但是他只考虑了一秒钟就起身尾随惋儿而去。他的确该跟路丛见见了——在净植轩。

　　众人的注意又回到桐身上，对他们来说阿谅和惋儿之间奇怪的对话是他们不懂也不需要懂的，只有桐若有所思地盯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