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莲词》净植

4、竹叶青，京城

　　街，很长。

　　长长的街上没有灯，很黑。

　　但这些对阿谅和他前面的那个人应该都不是问题。

　　来人走了很长的路，他走的并不快，阿谅走的也不快，于是他们之间就总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缓不慢的朝前走着，如果这时有第三个人看见，一定觉得很诡异。

　　然后在一家关了门的珠玉楼前，前面的那个人停下了脚步。阿谅下意识地也停住了，那段距离也跟着静止。

　　“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来人的声音很柔和，绝对不是尖着喉咙或沉着嗓子发出来的，但那柔和中竟听不出一丝感情，于是这柔和的声音就只是悦耳却不好听。这感觉让阿谅有丝熟悉，但他并未分神去深思，只是很客气地问：

　　“请问是竹叶青师父吗？”

　　来人叹了口气，却并未转身，只是用那种柔和却没有喜怒的声音回答：

　　“想不到你还记得小僧。”他嘴里说想不到，但他的语气一点也不惊讶，依然平平板板，似春风拂过冰面，纹丝不动。

　　“师父并不是个让人容易忘记的人。”阿谅含蓄地说，他犹记得当年脑中那道不灭的影象——

　　和尚，绝美，竹叶青。

　　“是吗？”竹叶青又叹了口气，“我以为当时你喝醉了。”

　　“可我记得师父的每一句话。”

　　“我知道，你会出现在远溪镇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么师父想必也知道我心中一直忘不了她吧？”阿谅轻声说道，他一生中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真实感情，两次都是在眼前这个绝丽的和尚面前，而且都那么自然。

　　竹叶青没有立刻回答，却慢慢地走到珠玉楼前的石阶上缓缓地坐了下来。

　　漆黑的夜色中，阿谅凭借过人的眼力发觉到竹叶青转过来的脸有一些不一样，但四周实在太黑了，他并不能看的真切。

　　“你真的忘不了她吗？”竹叶青缓慢地问。

　　阿谅无言。

　　“在路公子出现以前，你想到过那两个字吗？”竹叶青并不等他回答，接着说：“路公子带来了你以前生活的记忆也一起带来了那个名字，你确定你是忘不了她还是忘不了以前的生活记忆。”

　　阿谅依然无言，他不确定。在路丛出现之前他的确压根没有想到过那个如樱花瓣美丽的女孩，但是路丛带来了那个名字，也带来来那段如潮水般的回忆。从此日日夜夜，那个名字成了梦魇，缠绕在他每个停顿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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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渐渐的亮了，夜已成了过去。

　　阿谅依然维持着原来的样子站着，但他注意到街上开始慢慢的有了人声，渐渐的热闹起来，早饭摊子也陆陆续续地摆了出来。

　　他在看珠玉楼前坐着的竹叶青，他居然伏在自己的腿上睡着了，还发出了很响的呼噜声。忆起他那张美绝凡尘的脸，不禁有些好笑，即使再好看的人，睡着了也一样睡相糟糕。

　　渐渐的，天更亮了。

　　有认识阿谅的人出声跟他打招呼，阿谅也回一声问好。

　　然后，街道两边的店铺也开始开门做生意了。

　　几乎是在珠玉楼第一声门板响起的同时，那个原本睡着并且还打呼噜的竹叶青突然跳了起来，在阿谅的惊怔中拉着阿谅冲进了珠玉楼。

　　一阵风吹落竹叶青头顶的帽子，他也顾不上捡，任一头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

　　他的穿着并不好，一身俗家装扮，裤腿上还缝了几个粗劣的难看补丁。

　　“掌柜的，你们这最好的翡翠簪子怎么卖？”竹叶青特有的柔和嗓音不见了，换上的是有点嬉笑人生的脆嗓。

　　珠玉楼的掌柜上下打量着竹叶青，对他的一身破旧、邋遢暗暗皱眉。这样的人要说也买的起上等的翠玉簪子那是万万没有人相信的，但竹叶青身边的阿谅，他是认识的，虽说也是做人家伙计的，但一向为人老实、忠厚，是不会戏耍人的，于是三分不情愿七分不耐烦的回答：

　　“五十两银子。”顿了顿，他又接着说：“小哥难道也是来买翡翠簪子的？”

　　“掌柜的好眼力”竹叶青伸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才摸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来。

　　“嘻嘻……，我是来卖翡翠簪子的。”他故意把“买”和“卖”念的很含糊，随后打开了手中拿的那样物件外面包着的布。

　　阿谅和掌柜的都只觉得眼前一亮，竹叶青手里托着一支翡翠簪子，却是比珠玉楼里摆着的那些“极品翡翠” 好上不知几百几千倍。

　　那簪子通体碧绿光润，隐隐的泛出一层水光来，对着光线甚至还可以看见簪子周围朦朦胧胧的罩着一层光晕。

　　就连阿谅这个外行也知道这根簪子不是平凡之物，那掌柜的简直已经目瞪口呆了，惊喜、羡慕、贪恋，一时之间有几十种表情闪过了他的脸。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眼睛没有一秒离开过竹叶青手中的簪子，他买卖珠玉几十年，还从未看到过这么好的翡翠。

　　发声困难地问：

　　“公子打算卖多少银子？”他已不自觉改了称呼。

　　“嘻嘻……，不多，五十两。”

　　掌柜的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很快地抬起头看着竹叶青，激动的声音都微微颤抖：

　　“五十两？公子莫不是开玩笑？”

　　“不开玩笑，不开玩笑。”竹叶青微微笑着，伸手翻开掌柜的手掌，轻轻地把手中托着的翡翠簪子放到了掌柜的掌心。那笑容那样诚恳且——美丽。

　　掌柜的看看竹叶青再看看手中的簪子，突然放声喊：

　　“老婆取张五十两的银票来给这位公子。”

　　“不用，我要碎银。”竹叶青恢复了嘻嘻哈哈的样子。

　　“碎银？”掌柜的呆了一呆，又突然如梦初醒般“碎银好，碎银好，老婆，称五十两碎银。”

　　银子很快称好了，由一个壮汉抱了出来。

　　竹叶青单手轻轻一提，掂了掂，随即说道：

　　“正好，掌柜的，那再会了。”说完依然拉着阿谅出了珠玉楼。

　　珠玉楼旁边是一处小吃摊子，竹叶青率先坐到一张桌子旁，对阿谅招招手。

　　“我要回去了。”阿谅没坐。

　　“不吃了早饭走吗？我可是特意卖了簪子要请你吃早饭的。”

　　“吃什么早饭要这么多银子，大酒大肉吗？”反正这和尚吃酒吃肉也不是新鲜事了，阿谅满心不以为然。

　　“怎么可能，我是和尚啊。”竹叶青大惊小怪的嚷，好象他从来没有喝过酒吃过肉似的。

　　阿谅看着眼前的竹叶青，要说他是以前的那个竹叶青，他不相信，但要说眼前的是个和尚，则更是没人相信。

　　竹叶青已经随便用一根布条束住了一头长发——一种和尚绝对不会有的东西。一身俗家的粗布衣裳，嬉笑怒骂，我行我素。

　　“怎么，觉得我不像？”只是还一样能猜透他的心思。

　　“你像吗？你甚至连容貌都改变了。”阿谅不知道竹叶青是怎样做到的，三年的时间，他连最基本的容貌都可以改变，眉眼间再没有那种风华绝代的美艳。

　　“哦，那你上次看到我的容貌是怎样的？”竹叶青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绝美！”世上除了这两个字，再没有别的字可以形容。

　　“是吗？”竹叶青低下头，长发也随着并不很宽的肩滑到了胸前。

　　“那是因为你变了，你不变，我不会变。”说完他抛下一锭碎银，径自走了。

　　阿谅看着他走过，在他身后有一阵风，缓缓地——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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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变了吗？阿谅独倚着掩香阁的窗台，窗外地上的银杏叶又薄薄积了一层，只要有人走过就会发出松脆的碎裂声，特别悦耳。

　　桐在睡午觉，阿谅已经习惯，整个净植轩的人都对他这么放心，就连桐睡觉这等私密的事也任他照看。

　　阿谅已发呆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任竹叶青的话兜转在心头，那句“你变了？”

　　院中传来的银杏叶碎裂声惊动了他，他下意识的朝床上看了一眼。桐只要不发病一向浅眠，还好桐只是闭着眼皱了皱鼻子，没有醒来。阿谅却几乎闪神，那样的俏皮在桐醒时绝难看到。

　　厅里有了动静，是惋儿和她身边常随的四个丫鬟。看到阿谅，惋儿立刻问：

　　“姑娘醒着吗？”惋儿一定碰到了紧急的事情，否则她决不会在桐固定午睡的时候来。

　　“还睡着呢。”阿谅答“惋儿姑娘有急事吗？”

　　“你是从京城来的，对吧？”惋儿问的很肯定，那一定是早就知道了的。

　　“你知道路家吗？”

　　阿谅一怔，怎么最近的每一件事情都和京城的路家有关？

　　点点头，他疑问的看着惋儿。

　　“那路家的长公子路丛说是奉了皇命正在外厅要见净植轩当家的呢。”惋儿虽然有些着急，但却并不慌张，自有一股高贵的从容。

　　“您不就是净植轩当家的吗？桐姑娘根本不管作坊里的事情。”

　　“但是路丛竟然知道我的身份，他一个京城来的外乡人，居然一出口就叫出了我的名字。”惋儿道，并且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阿谅已知道惋儿开始怀疑他了，但他默然，他无法辩解，虽然之前他也怀疑路丛要他来接近桐的目的，但绝没想到他居然是身负“皇命”。

　　“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惋儿紧紧盯着他，许久不用的“审问”再次被搬上台面。

　　阿谅苦笑，他没解释，也不知道从何解释。

　　“不说话并不能解决问题，我觉得你还是说一下的好，我是绝不会允许一个对净植轩不利的人留在这里的。”惋儿的尊严和魄力慢慢的散发出来。

　　阿谅奇怪，在路家他也算见识了有魄力，有权力的人了，但没有一个人能象惋儿这样，那种气魄象空气似的，平日只淡淡的飘散在四周，一旦有事激发了，那种魄力和天生的尊贵之气竟然象太阳激射而出，几乎能穿透人心，让人丧胆。

　　阿谅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不说，他一直都是个不介意别人如何说他的人，不在乎流言，也不在乎嘲笑，但是在惋儿面前，在净植轩他就是说不出来，他无法说他是受路丛之命来净植轩接近桐的，他也无法说他曾经是路家的长工，直到现在也必须听命于路丛，更不能说那段早就应该被遗忘的往事。

　　“惋儿，那位路公子还在前厅等呢，既然他要见我，我就让他见见。”桐的声音插进来，想必她已经听到了全部对话，从屏风后走出，神色间一片平和，依然一身白衣胜雪。

　　“姑娘”跟惋儿来的四个丫鬟见到桐都一一见礼。

　　“也没说我是不见客的，只是病的缘故少见而已，倒让外头传的我是多神秘的一个人似的。”桐连一眼也没看向阿谅，不知道是不是刚睡过的关系，她看起来和平时有了些不一样，眉间一样带淡淡的病容，脸色也很苍白，但是她的眼睛看起来闪闪发亮，胜过了她一向乌黑闪亮的头发。

　　“是”连惋儿的态度也变的恭敬起来，居然没有阻止，那样的神情哪里还有什么高贵，魄力，反倒象她身边的四大丫鬟平日见她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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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和惋儿到外厅的时候，路丛正有些等的不耐烦，茶沏在桌上他也没有喝。若不是皇上的圣旨的缘故，他早起身走了。

　　“您就是从京城来的路公子吧？”桐的问话丝毫也未转弯抹角，问的很直接。

　　路丛打量着这位净植轩的大当家的，也不见有丝毫特别之处，甚至连长相也没有她身边的惋儿好。

　　“是的，正是在下，想必小姐就是净植轩的老板桐姑娘了？”路丛也没跟桐客气多少。

　　“路公子不必客气。”桐让惋儿招呼路丛坐下，自己也在主位坐了下来。

　　“听说路公子是奉了皇命来见小女子的，真是不胜荣幸。皇上远居京城，每天日理万机，要决定军国大事，还要关心子民生计，实乃一位圣君。小女子一介草民，每日里浪费米粮，苟且活着，能得圣君恩眷，实在有愧，还请路公子回朝禀明圣上，请恕小女子体弱多病，不能亲上京城，叩谢皇恩，请皇上隆恩见谅。”

　　路丛被桐的一番话给堵的一时半会居然说不出话来，如果和她一起赞扬皇上，那么就是说皇上是决定军国大事，关心子民生计的皇上，绝不是要他来颁他怀里这份圣旨的皇上。

　　“桐姑娘真是知道皇上的辛苦，皇上每天军国大事，也是很累的，极需要一位象桐姑娘这样饱读诗书的红颜知己陪在身边，以慰辛劳。”路丛也笑笑的说着。

　　桐仿佛对路丛这样的答话早有准备，只是微笑，用聊天一样的语气反驳道：

　　“路公子此言差矣，宫中美女如云，当然也不是绣花枕头之类，皇上既然是喜欢读过诗书的，那么选进宫的娘娘，必然都是才貌双全的，世间菁华都聚集在了三宫六院，路公子的话好象在影射娘娘们学问不够似的。”

　　“桐姑娘误会了，”路丛被桐的话吓了一跳，赶紧辩解道：“小的岂敢如此看轻娘娘们，宫中的娘娘当然也是才貌双全的……”

　　“我说呢，路公子是京里来的，见惯了各式美女，才女，就连宫里的娘娘们也是经常见得到的，怎会认为小女子比她们强呢？原来是路公子说笑呢。”桐打断了路丛的话，却更见从容，笑的也越发象一朵清莲。

　　“呃……当然，当然！”路丛心里暗恨，嘴里却还是要附和她的话，虽然他们远在这个小镇，但是宫中的权利倾轧他是见惯也听惯的，谁也不能保证今日在这里的话就一定不会传出去，更何况这个净植轩还是专门给宫里供画工绣品的，就更不是个牢靠之地。

　　“路公子远从京城来到远溪小镇，一定都很不习惯吧，不知道可找到驿馆了没有，要不在净植轩用了晚饭再走吧，我这就吩咐下头准备去。”桐的话已经转到客套的不能再客套上去了。就差直接赶人了。

　　“不用了，桐姑娘太客气了，我已经来了好一段日子了，过的都挺好。”路丛动怒了，被桐的一番话激的有些冲动。

　　“是吗？都来了好一段日子了？”桐的话中有话，轻轻的扫了一眼阿谅，这是她睡醒后第一眼看他，眼光虽淡，阿谅却觉得象刀，用力的在他身上砍了一下。他觉得在心的地方，很痛！

　　这是阿谅第一次见识桐平淡以外的面孔，那个面孔超过他的想象范围，他从不知道桐的尊贵远在惋儿之上。

　　当路丛离去之后，当桐喝过药之后，当惋儿带着四大丫鬟在别有深意看了他一眼退下之后，当星月当空，秋风瑟瑟的时候，到了桐上床歇息的时辰了。

　　桐坐在床上，半低着头，手无意识地半握着丝被。桌上的烛火映照着她的侧面，有种柔和而纯净的美。桐又是平时的那个平淡从容的桐了，和人相处不让人感到丝毫压力。

　　“你真的不准备说点什么吗？”桐轻轻地说，语声虽轻，却足够让他听到。

　　阿谅叹了口气，他发现有时候桐和惋儿还真是相似。

　　“我曾经是他家的长工。”

　　“是吗？”她抬起头直视阿谅的眼睛，轻轻的但却无比坚定的说：“我不管你的过去，将来，但是我要告诉你，我什么都可以忍受，都可以没有，只有净植轩是别人动不得，我也绝不会放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