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莲词》净植

3、缘起

　　经一昼夜，闻到菊花的香气，桐醒了。

　　房内没有人，她知道一定是大夫来过了，只有在大夫再三保证她没事下，惋儿才可能放心留她一个人在房里。

　　案头上摆着新鲜的金丝菊，一定是刚采下不久，犹带露珠的清新。

　　慢慢地坐起身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病倒的，是贪恋窗外傍晚的寒气还是喜欢檐下跌落的雨珠不慎弄湿了衣襟？她的身体从小就带病根，一到什么换季潮湿必定是要生场或大或小的毛病来提醒她的。她本人倒无所谓，反正身体是父母给的，命是老天安排的，但是总是操劳身边的人。

　　笑了笑，在铜镜前坐下，连唇也毫无血色。

　　她不太在乎自己的身体，但在乎家族的事业，所以知道拖着这么虚弱的身子无法继承家业，所以她选择了惋儿。

　　惋儿很出色，太出色了，比她希望的还要好。

　　于是她倒成了局外的人，有了时间和空间，就开始会贪恋一些原本不该贪恋也贪恋不起的东西。

　　手执骨梳，白衣白肤倒衬的一头长发乌黑闪亮，如缎披垂。

　　恐怕她身上就只有这头黑发看起来还算健康吧？淡淡的她又笑了，卷起的唇角，眯起的眼眸，应该算——笑吧？

　　厅里有人，她听到了人声，原本她也是不打算理会的，但是她听到了男声，那种绝对不应该在掩香阁内出现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放下骨梳，她起身，眼前有阵突来的晕旋，她定定地站定等着那阵小小的不适过去，然后举步走向厅边的帷幔。

　　厅内的确有人，坐着的有是惋儿，惋儿爱穿紫衣，衬着一身的气度，愈显高贵。站着的是段嬷嬷和一个年轻的男子，很年轻，应该不会超过二十岁，但是仔细看他的眼睛就能发现，他的眼睛不止二十岁。

　　他们在说话，惋儿在“审问”，离开她的身边，惋儿就愿意随时随地用那种“审问”的语气说话，她知道惋儿也是为了净植轩，但偶尔想到了还是会觉得心疼。

　　惋儿二十五了，如花般的容颜，如歌般的岁月，惋儿把最好的都留给了净植轩。

　　“你说你叫阿谅？那么你就是前阵子在迎风馆惹的流言四起的伙计了？”惋儿虽然用的是问句，但语气中早已肯定，她虽深处净植轩，但对外面的情况也不是一无所知的，相反，她还知道的很及时，很详尽。

　　“我是阿谅，至于是不是在迎风馆惹了流言，我也不清楚。”阿谅的态度不是一个好的男仆应该的有的，但是，面对惋儿，他有种不想被压倒的念头，那种念头来的那么突然，甚至在惋儿问话之前都还没有一丝征兆。

　　惋儿笑了笑，她的权威被挑战了，但是她却没有一点不高兴，虽然她的笑是冷的，但是桐却看的出她的真实情绪。

　　“是吗？的确，流言不是被惹起来的”流言是被传开来的。“那么你为何离开迎风馆到净植轩来了呢？”

　　“阿谅是个四海为家的人，没有留在一个地方很久的习惯。”

　　“那么你是很快就要离开净植轩的了？”惋儿低下了头，眸中微微地流转着一丝算计，可惜阿谅没有看到。

　　“……是。”

　　“真可惜，我本来想调你到掩香阁来当差，姑娘的身体你也知道了，那是一阵风都可能吹出事来的，两个嬷嬷根本就照顾不过来，一出事就慌了手脚。可惜你要离开。”惋儿的脸抬起来了，脸上是遗憾。

　　阿谅脸上的平静没有乱了一丝一毫，但是一瞬间流动的眼波足以让惋儿知道手中握有的筹码，如果这是一场赌博，她想她会赢。

　　“惋儿，别为难他了。”桐微笑着走出来。

　　闻言，室内的人俱望向她，惋儿先就坐不住了，走向她处于本能扶住了她的手臂。

　　“怎么只着单衣就出来了，刚下过雨，外头冷着呢，段嬷嬷还楞着干什么，给姑娘拿件斗篷来。”平时她说话刻意缓慢，在桐面前就不由自主的快起来，一口气既怪了桐又吩咐了段嬷嬷。

　　“我不冷。”桐的微笑有股潇洒的味道。

　　“你的身子所有的人都在意，就你自个不在意。”惋儿接过段嬷嬷手中的斗篷执意给桐披上了身。

　　桐微笑着由她去，抬起头，望入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心下叹了口气，这应该是双经历过人世沧桑的眼睛。

　　很突兀的：

　　“阿谅，你今年几岁？”

　　所有的人都呆了一呆，包括阿谅本人，他离开路家也到过不少地方，还从未被问起过年龄，更何况，现在绝对不是个问年龄的好时候。

　　“二十二”他老实回答。他是一个老实人，喜欢说老实话，真到无法说真话的时候，他通常选择不说话，但是在这样的微笑下，在这样洁净中，他想他会一直说——说真话。

　　“惋儿为了我通常有点不择手段，你别介意，我们净植轩不招本地人，早就做好了随时让你们离去的准备。”她停了停，看的出她还是很虚弱。“我的身子也不是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就能改变的，自由是很好的。”她抬起头看着惋儿“惋儿，你太执着了。”后面的话已经不是对阿谅说的了，她只对惋儿说，其中深意也只有惋儿和她两个人懂。

　　窗外一阵风过，吹动了雪白的帷幔，也撩起了桐乌黑的长发，丝丝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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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在窗前写字，长案桌上摊放着一叠宣纸，屋子里飘着一股好闻的墨香。

　　阿谅手端一盏清茶，茶是要给桐喝的。

　　“阿谅，你现在算什么呢？”桐带笑意的声音忽然响起，在阿谅以为她完全沉浸在写字中时。

　　“姑娘说算什么就算什么吧。”他是无所谓的。到底，他还是来了，承诺惋儿在净植轩至少待一年。

　　“你知道吗？每次听你喊姑娘时，总是特别别扭，你以前叫火颜什么？”她抬头看着他说，她的眼睛特别黑，和她的头发一样，总是最先占据别人的视线。

　　“老板”

　　“呵呵……，还真是直接。”她轻声笑起来，她仿佛是个很容易快乐的女子，她的脸上总是在微笑。“可惜，我同样不喜欢老板这个称呼，你这样叫惋儿可能还比较好接受。”她歪着头想了想，笑笑，又摇摇头，并没有接下去，于是——沉默。

　　“你的茶。”他忽然想到手中的茶，她伸手来接，不小心和他的手指相触，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冷。

　　茶是特地为她泡的，用别人没有泡过的方式。

　　“好香啊”她又呵呵笑，小心的饮了一口，顿时齿颊生芳，于是又喝了两口，笑的眼睛眯了起来，很爽快的说：

　　“以后，你就叫我桐。”

　　他一怔，她给他别人没有的“恩惠”，很可能是因为他泡的茶。

　　替她碾墨，看她写的字。只有几句，一直重复：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瑶。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那是诗经里的句子，说的是和美女出外同车同游，其乐融融。

　　“姑娘很快乐？”他出声问。

　　桐抬眼看他，笑意不减。

　　“你觉得呢？”也许畏寒，她双手包拢茶杯，借此取暖。

　　“我不知道，你看起来很快乐。”他思忖道。

　　“呵呵……而你不相信你自己的眼睛？”她眼波流动，有一种清流似的娇媚。

　　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问，谈话到这刚好，再下去，不但越了主仆之份，还显得交浅言深。

　　自从他接手掩香阁，段嬷嬷们倒不大来了，特别是白日桐精神还好的情况下，几乎不涉足其间。

　　他一直想不明白惋儿让他来照顾桐的目的，而桐似乎对惋儿这样的安排也没有异议。虽然他知道自己之所以会答应的理由光明正大，但是桐好歹是未出阁的姑娘，又是净植轩的主子，惋儿也不像是做事没有分寸之人，那么她的意图是什么？

　　他虽然年轻，可也早就过了从表面看人的年纪。

　　“姑娘的身子是个什么病，怎么没有好好治？”他忍不住问，净植轩不是治不起的人家，桐又还年轻，再重也不会是什么不治之症。

　　“我这病是我娘怀我时胎里带来的，也不知道治了多少大夫了，只有现在的长大夫开的药吃了能立刻见效。”桐的笑容依然好好的绽放在脸上，没有因谈起自己的病有一丝一毫的稍减。

　　“不能根治吗？”他沉吟道。

　　“我爹妈在世时也不知道想了多少法了，想是没有用，所以才放弃，命是不碍的，只是人会辛苦点而已。”她又写好了一张纸，拿过一边晾干。

　　他不语，专心研磨。

　　窗是开着的，风吹动窗边的白纱——舞动。

　　他拿眼去看她一边晾着的一张，不是诗经，是首《荷叶杯》：

　　一点露珠凝冷，波影，满池塘。绿茎红艳两相乱，肠断，水风凉。

　　四下一片沉静，只有墨的香味在室内回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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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迎风馆。

　　迎风馆很少开到这么晚，远溪镇人喜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然不一定勤劳，但是却喜欢这么规律而正常的生活。

　　自从路丛来到这后，就打破了这个惯例，至少打破了迎风馆的这个惯例。

　　深夜的迎风馆，伙计和掌柜的都已经下工休息了，整个厅里只有两个人和一盏灯。

　　路丛，和火颜。

　　路丛过惯了京城里纸醉金迷的生活，在京城，此时还是灯火通明，呼朋唤友的时刻，而在这远溪镇已经灯火通灭，万籁俱寂了。

　　伙计们要忙明天的生意，自然要让他们休息，于是这个习惯夜晚生活的人就由她这个老板亲自作陪。

　　路丛喝着这个镇上最好的酒，虽然远远不如京城里的酒，但是喝了这么多天也多少已经有点习惯了。

　　伙计们在两个时辰前就已经下工了，迎风馆的门掩了半边，一盏烛火随着门外吹来的风轻轻摇晃。

　　路丛斜眼去看柜台边望着门外出神的女老板，即使在京城也很少能看到这么美艳的女子，那一身红衣胜火，即使只是轻轻的一举手，一蹙眉，好象也能让周围的空气荡漾起来。街上已经没有开着的店铺，也没有行人了，但是她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一个象她如此美艳的女子是不应该待在如此深夜的无人酒馆里的。当然，人还是有的，象他，但是他是一个男人，一个还很年轻的男人，任何一个象她这么美艳的女子摆在象他这样的男人面前都只应该更担心的。

　　他还发现她是有两个面孔的，白天，在人前，她巧笑倩兮，妙语如珠；但是到了如此的深夜，他竟然发现她在出神，娥眉深蹙，黑亮的眼睛也变的朦胧起来，唇边的笑容带着一抹她自己也不曾发现的苦涩。

　　心跳——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好像突然不受控制了，越跳越快，她的样子让他想到了白樱。

　　火颜出神的表情突然变了，朦胧的眼睛也突然亮了起来，象两颗坠落凡尘的星星，美丽而耀眼。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由远而近，不急不缓，正如同来人一贯的个性。

　　当来人踩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冷风，让路丛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他又想到了白樱。

　　来人是阿谅，如此的深夜他既没有守在掩香阁，也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去休息，而来到了迎风馆。他当然不是来喝酒的，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酒，三年前他就戒酒了。

　　他是来见路丛的，既然他到净植轩的最初目的是为了执行路丛的命令去接近桐，那么两个多月了，他也该来向他的“主子”汇报一下工作情况了。

　　“坐”路丛淡淡地说，语气中带着一种施舍的高傲。

　　阿谅的平静没有淡去一分，却依言坐下了，他不在乎路丛的口气，从三年前起，路丛的高傲在他面前就象是个幼稚的孩子。

　　火颜端来了茶，用的是阿谅喝惯了的茶叶。

　　“你用的着给他端茶吗？他曾是你的伙计。”路丛忍不住说，他觉得火颜眼里的星星太耀眼了，几乎有点刺目。

　　“那又怎么样，现在他是我的客人。”火颜眉毛一掀，恢复了美艳逼人的生气。

　　阿谅端了茶，她却再没有让开，用一种很自然的态度在他们旁边的位子坐了下来。

　　“火老板，你不觉得应该给我们单独谈话的空间吗？”路丛学她眉毛一掀。但是女人掀眉的样子和男人是不同的，更何况是火颜这样的大美女。她掀眉给人娇俏冷媚的感觉，可是路丛这么一掀眉就更显得不可一世了。

　　“什么单独谈话的空间，这个迎风馆整个都是我火颜的。“火颜的语气开始变的不好，一向把“不对顾客摆脸色”当励志铭的她在面对路丛时好象开始走样。说实话，她讨厌这个从京城来的男人，在远溪镇住了五年，早就习惯也开始喜欢远溪镇人的热情和淳朴，而这个路家来的大公子却是满身的傲慢和不可一世。

　　“那我们不要在这里好了。”路丛何时受过这样的气，当下就站起身来。

　　火颜一点也不在乎，她甚至笑的很媚：

　　“那好啊，路公子走好，下次再来赏脸。”

　　“公子，外面已经没有开着的店铺了，也——没有酒了。”阿谅心平气和地对路丛实事求是的说道。

　　说到那个酒字，他的语气不自觉带了些苦涩，这是路丛出现之前从来没有的事情，火颜虽在薄怒之中，却没有忽略阿谅话中那几不可察的微妙，她坐的更直了，她不知道何时她变的这样鸡婆了，她只知道，从阿谅走后，她的梦中都是那夜他初到清园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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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他们依然坐在迎风馆里，火颜也依然安稳地坐在他们的旁边。

　　路丛很想让自己不要在意身边坐着的火颜，但是，那很困难。

　　一个像火颜如此美貌艳丽的女子是很难让人忽视的，更何况是如此的深夜，如此的酒馆。

　　“公子，我已经见到桐姑娘了。”阿谅的话让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人有了同一个表情：期盼。

　　“她是喜欢穿紫衣的对吧，长的如传言美若天仙吗？”火颜抢着问，豁达如她，仍是无法释怀女人的容颜攀比。

　　“她是一个怎样性情的人，如传言的才气纵横吗？”路丛接着问，他们虽对桐姑娘的兴趣方向不同，但都表现了相同的热切。

　　阿谅暗暗的叹了口气，虽然他所了解的少的可怜，但是在如此热切的两双眼睛面前，他感觉到了背叛，对桐的背叛。

　　“她爱穿白衣，熟读诗书，传言中那个穿紫衣的应该是她的助手——惋儿姑娘”他还是说了，为着一分他放不下的歉疚。

　　“惋儿，那是谁？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路丛困惑的皱起了眉，英俊的脸孔突然显出了几分可爱。

　　“那外面的传言是在欺骗世人？”火颜的脸上开始有了怒意，她为自己居然被骗这么久而生气。

　　“远溪镇人的性情你应该很清楚，实在不应该轻易听信传言的。”阿谅俯头喝手里几乎冰冷的茶水。他是很会泡茶的，记得是在路家陪路老爷外出杭州时学出来的，那个师傅说他很有天赋，因此几乎倾囊以授。

　　但是不知道是自己的原因还是机遇一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还没有给路家的任何一个主子泡过。就连白樱——

　　哎，说过不提她的，忘记她的一切。

　　“你能离开就说明你不是真的爱她------”竹叶青的话言犹在耳，他离开了，可是要怎样忘记？

　　“可是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净植轩开业六年了，如果不是故意，怎会一直都没人知道？”火颜不知道基于什么原因，认定净植轩居心叵测，连流言也怪罪到她们头上。

　　“是啊，连京里每年送去的贡品也都是派镖局送，跟个头面一点的丫头。”路丛也微微的显出一丝气愤来。

　　“那她们就不怕皇上怪罪？竟敢如此愚弄皇上？”第一次，火颜竟然凑近了路丛帮着他说话。

　　“她们每年都说桐姑娘身体不好，几乎没病入膏肓，实在不能长途跋涉。”路丛又喝了一口酒，润润喉咙，眼光斜了火颜近在眼前的脸，觉得气息都热了起来。

　　“桐姑娘的确有病。”阿谅轻轻的说，像是自言自语，看着手中的茶杯，细白的上等骨瓷，像桐白的几乎透明的脸。

　　然后，他那种背叛的感觉又来了，抬起头，迎风馆门外漆黑的街道，仿佛有一道纤细而美丽的身影走过，带着一顶帽子，嘴角依稀卷起一片绝美的笑颜。

　　火颜突然呆住了，她是个见识过的女子，今年也不是纯真的二八岁月，但是她依然像突然被人点了穴道了似的完全呆住了。

　　在原本阿谅坐着的位子，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而桌上杯子里还残留着他喝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