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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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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房内只有一张桌子,两张凳子和一只摆放香花的方几。来人一身白衣用一种看起来很美妙的姿势坐在靠里的凳子上,由于刚点了菜,还没来的及上,因此桌上只有一壶清茶和一只茶盅。
“公子,别来无恙?”阿谅微微地鞠了个躬。
“阿谅?”来人倒是有点吃惊,“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这里做伙计。”阿谅依然好脾气的有问必答,但是眼底却微微地透出一丝轻轻的厌倦。
“哦,既然你是这里的伙计,那么你应该知道我要的月桂九重香是什么了?”来人淡淡的带着一丝嘲讽的笑着。
“公子,我知道和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月桂九重香除了每年进贡给皇上的五十坛外,世上再无流传,公子现在想喝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哈哈,阿谅,你不是很聪明吗?在路家没有你闯不过的关,怎么如今离开了路家便什么也办不了了?”
“公子抬举阿谅了,人非圣贤,怎么可能没有闯不了的关呢?路家财大势大,可也不是铜墙铁壁。”阿谅依然没有生气的样子,和和气气的说话。
“是啊,人非圣贤,你居然也知道这句话,那你之前干的都是什么?你妄想当圣贤,可是白樱的事情你怎么解释?”来人用一种冷的几乎结冰的语气反问道,那张原本非常出色,非常好看的脸几乎是扭曲的。
阿谅的脸色在一瞬间变的惨白,自从他来到远溪镇,很少自他脸上能看到平静以外的表情,但此时因为那句“白樱”变了颜色,也自此不再说话。
这时候,楼上楼下的客人都已不再用餐,伙计也顾不到生意,全都围拥到这个包房门口,探听房内的情况,这在别的地方绝对是不可能看到的事情,但远溪镇是个超级热情,超级鸡婆的地方,几乎没有谁家有秘密,一早叫人探听干净了。更何况,他们对阿谅的来历早就好奇万分了。
火颜没有上去,她定定地坐在迎风馆的正门口,她早知道阿谅是有所来历的,但她绝对没有想到,他的来历居然这么大,居然和京城路家有关。别人只知道她火颜是从外乡来的,但没有人知道她实际上也是从京城来的,那路家世代为官,又有皇亲,即使家中的一个小小的更夫走出来都比一般的富家公子气派。谁不对路家的人礼让三分。
她就这么静静的坐着,没有打算去探听什么,她想到了阿谅第一次去“清园”的情景,当时她曾对他说,让他想要走的时候第一个告诉她,如今,他不用跟她说什么,她也知道——他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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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残荷尽,满塘寒色。
阿谅默默地扫着院子。四下一片宁静,只有院中种植的银杏树沙沙的不断落下叶子来。
院中已是十分干净,几乎到一尘不染的地步,但是,阿谅还是没停下手中的扫把。银杏叶不停的落,他就不停的扫。
“你这是要扫到什么时候?”一个低柔的嗓音柔软地传过来。
阿谅抬起头,隔着满天飞舞的银杏叶,一个大约在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站在正屋檐前。女孩子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裙,一头黑发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个少女髻,女孩的肤色很白,几乎白的有些病态。一双眼睛却又大又黑,而此时那黑黑的眼睛正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看,完全没有一般女孩子的害羞之态。
“我问你话呢。”女孩子低柔的嗓音再次传来,阿谅一震,醒悟过来,心下有着淡淡的诧异——他刚刚居然闪神了。
“我不知道”阿谅的回答显然让女孩不太满意,但她并不在这个话题上打转,另外问了一声:
“你是新来的,是惋儿让你来的?”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惋儿”阿谅老老实实的回答,虽然他也不认识她。
“也是,这种小事情是不用惋儿亲自操心的。”女孩子仿佛说给他听,也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女孩子又沉思了半晌,随后依然用那低柔的声音说:
“你去告诉那个让你来的人,就说我让不用扫了,我喜欢这银杏叶子落在地上的样子。”
“是”阿谅答应着,收起了扫把。在那个女孩子转身离去之际淡淡问了一句:
“可是——你是谁呢?”
女孩没有回头,白色的裙摆轻轻地拂过廊边的菊花丛。
“你就说,是桐说的。”低柔而渐去渐远的声音缓缓地传过来。
桐——净植轩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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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谅离开迎风馆,进入净植轩已经快两个月了。
离开迎风馆是早就料到的,但能到净植轩来却是个意外。
阿谅是和路丛一起离开迎风馆的。路丛就是那个到迎风馆吃饭,要“月桂九重香”的年轻公子。他是京城路家的长公子,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男人,而阿谅却是他家长工。
虽然阿谅早就离开了路家,但是做过路家的长工,就一辈子都是路家的下人。这是每一个帮路家做工的不管有没有离开的人都知道的事情,他们家讲究“忠”,不管路家对下人有没有恩情,有没有善待,做过路家下人的却一辈子也不能做违背路家的事情。
所以阿谅依然是路丛的下人,路丛让他离开迎风馆,他就必须离开。
但进入净植轩依然是个意外,如果那天不是净植轩正缺个男仆,又如果那天来应征的不都是远溪镇本地人,他依然进不了净植轩,哪怕路丛再如何命令也是无用。
阿谅不知道路丛为什么要他进净植轩,他还和做长工时一样没有问话的权利,他只有服从,执行。那天路丛只是对他说:
“你想办法进入净植轩,最好能做个管帐的,这样就能比较接近桐姑娘,如果不能,哪怕做个砍柴的也好,总之你一定要见到桐姑娘,把她的样貌,品性,生活习惯记下来一样一样的禀给我听。”
于是他就进了净植轩。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桐姑娘的一举一动,但是他想路丛也想的太天真了,他以为一个负责洒扫,砍柴的粗佣工人是那么容易便见得到净植轩的当家的——桐姑娘的吗?进了净植轩才知道,虽然净植轩的主子是桐姑娘,但是在这里管事的却是一个叫做惋儿的女子,连一般的丫头和仆人都没有见过桐姑娘的面,更何况他这个刚招进来的粗使男仆?简直就算是编外的了。
但也许冥冥中自有定数,他进净植轩不到两个月,就在那样自然,一点也不刻意的情况下,在漫天飞舞的银杏叶中,那个穿白衣,皮肤很白,眼睛很黑的姑娘居然就是桐。别人尊称她一声“桐姑娘”,她只称自己——桐。
秋风漫卷着地上的黄叶,他会下意识的在那些叶子中寻找银杏的踪迹。
依然是在扫院子,只不过不是那个遍植银杏的院落,自从他把那天那个“桐姑娘”的话对领自己进来的三婶说过后,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踏进那个院子了。
“阿谅,快把扫帚收起来,惋儿姑娘来了。”三婶忽然疾步走来,一脸紧张神情。
“怎么了,三婶?”阿谅听话的收起了扫帚,但是没有立即隐去,站定了问。
“你没听见吗?惋儿姑娘来了。”三婶仿佛对他的“不知轻重”非常不满,一边说,一边把他往院子外推。但是很明显已经来不及了,因为直通向院门的□□上已经娉娉婷婷的走来了五个年轻女子,而在那些年轻女子之前又有两个四十多岁的嬷嬷,边引路边对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着紫衣的年轻女子轻声陪笑。任谁都看的出那个紫衣女子在这群人中的地位,他想那应该就是三婶口中的——惋儿姑娘了。
远远地,阿谅看不太清惋儿姑娘的容貌,但是却看的出她在生气,紫色的长裙,淡紫的外袍,高挽的宫鬓,华丽的坠饰,不知怎么的让他想起京城,想起那个美酒如雨,轻绸若云的路家。
看样子,在净植轩惋儿的身份要远远超过它的主子——桐。
他依然记得那漫卷的银杏叶,一身白衣的桐姑娘,洁净若莲,如出凡尘。
他几乎是本能的隐身在一棵柱子后面,也许是下人做惯了,已经不由自主的带了奴气,他自嘲的笑了笑。当惋儿一行人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清楚听到了那嬷嬷的话:
“真的不知道姑娘的身子那么不好,也就晚关了窗子,惋儿姑娘,老身真的不是故意的。”
“还容的你故意的?你------”她们进了院子,下面的话听不清了,惋儿的怒气显而易见,但仿佛也不是为自己。
“你怎么还在这?你的胆子也够大的。”三婶看到他诧异的说。
“三婶,她们刚才说什么?”阿谅是个好长工,他在努力的想要了解净植轩,这个被远溪镇认为第一神秘的地方。
“还不是老样子,刚刚那个说话的是姑娘身边伺候的嬷嬷,看惋儿姑娘那么生气,想是姑娘的身子又不好了。哎,想我们也没见过姑娘,怎生的身子就那么差呢?”三婶既是对他解说,也是自言自语。
由于阿谅进净植轩两个月来,一直勤恳做事,也不多话,对嬷嬷们又很愿意帮忙,于是大家也对他不见外,不拿他当新人,碰到他不懂的都很愿意跟他讲解厉害是非。
“对了,阿谅,你见过姑娘的,你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三婶忽然想起前一阵,阿谅有一天突然对她说“桐姑娘喜欢银杏叶子落在地上的样子”可想而知他是见过桐姑娘了,只是,他竟然如此好运气,想她们都来净植轩六七年了,也没这种福气。
“你说的是桐姑娘?”阿谅突然弄懂了三婶口中的“姑娘”指的是哪个。
“可不是,在净植轩里,是没有人直呼姑娘的名讳的。”
是吗?在京城,在路家也没有人直呼主子们的名讳,那个代表——尊贵,那么在净植轩,不直呼桐姑娘的名讳代表什么——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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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整个净植轩都在沉睡,窗外落着雨,带着秋夜的寒冷。
阿谅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他,他那么突然就醒了,屋里没点灯,只从窗纸上透进一些些光,那光那么暗,也不知道是天空的哪片云的反光,屋里依然什么都看不清,只让习惯了黑暗的人眼稍稍看出一些家具的模糊的轮廓。
他睡的佣人房在净植轩最靠近大门的地方,隔壁就是更夫的住处。墙外是一池残荷,雨落在荷叶上沙沙作响,在深夜里涤荡人心。
他就那么躺着,听着荷叶接雨的声音,心神空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渐渐的他听到了一些异响,一些在深夜中不应该出现的动静。
有人在院子中奔跑,而且还不止一个,隐隐的还听到丫鬟嬷嬷们的说话声,语声很疾,好象有点惊慌失措的样子。
打开门,嘈杂声不在对着正大门的这个院子里,是内院出了事情,想也没想,他就冒雨跑向了那里。
第二进院子依然没什么大的动静,但是很明显那嘈杂声却更大了些——还在里面,再进一个院落就是净植轩里稍微有点头面的女眷的住所了,但是他依然是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
雨下的更大了,落在院子里的花草和树木上,掩盖了那些慌乱的声音。最后一进,是“掩香阁”——桐姑娘的住处。
灯火通明,走廊上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如他所闻,每个人说话的语气都很快很响,现在可以听的很清楚了。
“快,有人去叫大夫了吗?”
“药熬好了吗?你怎么那么慢?”
“嬷嬷,快让姑娘换下身上的湿衣服。”
“还有退烧丸吗?”
“你---------”
“------”
好乱,兵荒马乱、鸡犬不宁都可以形容阿谅面前的情况,他简直不相信小小的掩香阁居然可以容的下这么多人。
平日的净植轩是怎样一个规矩森严的所在,而现在居然没人注意到他这个大男人出现在他深夜不应该到的地方。
“段嬷嬷,放下那个盆,去催催大夫。”惋儿姑娘的声音在如此嘈杂的背景中依然如火般的传过来,带着一丝稳定人心的镇定。
阿谅认识段嬷嬷,就是三婶说的那个专门伺候桐姑娘的嬷嬷,人群中有人答应了,然后阿谅就在一团混乱中看到了急急走向院门的人影。
依然——未经考虑,他飞身掠到那个人影面前,一手搀起段嬷嬷的胳膊,沉声道:
“指路,我和你一起去找大夫。”
段嬷嬷完全没有反抗,她是个来远溪镇找亲戚的外乡人,没找到亲戚被找进净植轩,因手脚勤快,办事细心被指派专门服侍桐姑娘还不到半年,今天这种状况还是第一次碰到,早就吓的六神无主了,更何况搀住自己的臂膀是如此有力,说话的语气又是如此镇定,带着让人不自禁信服的力量。
那次大夫来的快的出奇,去叫人的段嬷嬷反倒是在大夫已经给桐姑娘诊治完了以后才返回。当然,没有多少人会在意这点,他们只在意大夫对桐姑娘的病情的诊断,配药的多少,煎煮时的注意事项。惋儿却不在这些人之中,她在人数众多的掩香阁内对着窗外院子里站着的青衣男人淡淡的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