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事》异檐

5、表姐 十二口百灵

　　这日暮汐领着暮春正在亭子里用早饭，碧梗米熬成的软糯糯的粥，配着几碟小菜，龙须菜香萝卜摆着倒是秀气长人胃口。

　　才听得亭外竹林里若有人声，便见念意疾步从亭外走来:“姑娘，表姑娘来了。”

　　“嗯。”暮汐应过，只见纸絮带着冬橘柔柔弱弱移步进亭，暮汐方领暮春下座与纸絮见个半礼。

　　“表姑娘，坐罢。”念帘使个眼色，依萝忙抽了帕子出来抚一抚暮汐暮春对面的石凳。

　　冬橘倒也学了不少照顾主子的规矩，忙掏出巾子铺了石凳。纸絮眼见念帘服侍着暮汐暮春坐下了，这才入座。

　　“一早起来，想着表妹体恤，如今这也休了三五日，再重的舟车劳顿，也已都好了。心下不安，想来谢过表妹，可到底还是扰了表妹早食。”纸絮颇有些不安，赔着小心道。

　　暮汐放下银勺:“表姐可别这样说，表姐如今是客，可若不忌讳直说了，表姐以后也是这里的主子，又何须谢我。”

　　“表姐抱。”暮春见来了人，便又想借着撒痴不食。“春儿，让表姐喂你好不好？”纸絮逗她道。

　　暮春看一眼姐姐，摇摇头:“春儿大了，自己吃。”纸絮微笑着颔首。

　　暮汐食毕，让丫头们收拾了下去，身边只一个念帘，纸絮才道:“暑热渐至，蚊蚋渐生，素闻表妹喜药草木，故闲下来制了两个香包，给表妹配作驱蚊荷包一用。”冬橘捧出一帕子，念帘忙上前收下了。

　　“表姐家中可有弟妹？”暮汐叹了口气，缓缓问道。“家中嫡亲妹妹有一个，年纪比上春儿表妹还小上一岁，后个便是继母生的个大妹妹十一岁，下面还有个八岁的弟弟。母亲生小妹妹的时候已是气血不足，后来为生弟弟更是难产一尸两命，继母是二房扶了正。”

　　纸絮愈说面上愈哀，又一时醒觉过来，晓得自己的话乱了方寸，无奈道，“我的奶妈妈不过乡野之妇，家中也没什么规矩，这些话，闺阁之女本不该妄论的，着实让表妹见笑了。”

　　“无碍。表姐在此不必见外。只是以后去了东厢，表姐也知道这些话就怕是不能再提起了的。”暮汐一时无言，只好转了话头，“上次我修剪的蔷薇，表姐可还喜欢？”

　　“自然是喜欢的紧，难为表妹见着蔷薇开还能想着我这寄居之人。”纸絮后半句喃喃着，仿若对自己说一般。

　　“表姐，你继母对你妹妹可好？”两人都不料还在纸絮膝上的暮春忽然抬眼问了这一句。

　　纸絮捏紧了帕子:“怎的不好？母亲去时小妹年方两岁，她一扶正便立刻接了小妹在身边锦衣玉食的养活。”

　　“那不好么？”暮春瞥眼表姐，不解道。

　　“好，当然好。”纸絮抚一抚她的头，苦笑道。

　　锦衣玉食的养活，千般宠溺，万般疼爱，更是视如己出，当着掌上明珠一般，自己的儿女都要靠后些。

　　这是打量着她这个做亲姐姐的是傻子么？她这么做不过一是在丈夫前为着搏一个贤惠的名声罢了，至于养成什么样子，便也是管不上了；二是养一个不认得自己亲娘亲姐姐的，也好给那去世的娘和知道好歹不亲近后娘的姐姐心里添堵；三是这小姑娘以后也是任由自己发嫁，若发嫁的好了，必向着后娘，也是枚有用的棋子；若不情愿疼她，便是远远的嫁走了，也怪不得这继母身上来；四是若能以宠溺这法子养出个不孝女来，多早晚被她父亲厌弃了，也能遂了继母之意，到时候大不了哭诉一番，说自己只是因这小小姐自幼失了亲生母亲才过于疼爱，并未想到小小姐成了这样子，也便可以推脱了。因着“慈母多败儿”的道理谁都明白，也怪不着那继母了。横竖都能得着好处，那继母也不蠢，该算计的一分不少。

　　“那表姐对亲妹担忧至此，却仍弃妹而来，是家里给表姐施压了？”暮汐朗声道。

　　纸絮闻言不语，神态颇有些踟蹰。指尖捏紧了袖角，似是默认。这时丫鬟们送上各主子的茶水还有三小碟白糖栗子糕。

　　“表姐若是不嫌，便听我一言罢。表姐且莫怨，接表姐入府是我长兄之意，长兄各处极佳，以后也会是表姐依靠，长兄不忍见表姐继母搓磨你，方才动了接表姐来的心。”暮汐取过一盏晨起荷叶上清露煮的槐豆茶，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不不不，表妹这是误会了。我没有误解大表兄的意思。”纸絮的脸即刻红了。

　　夫君大如天又岂是自己这个未来妾室可以随意置喙的。

　　“姑娘。”只听亭外念苇唤了一声，行毕礼数后，便提了一个用布幕遮起来的鸟笼喜笑颜开道:“姑娘，二爷刚刚送来只十二口百灵给姑娘玩赏的。”

　　揭开布幕，一看还是只凤头百灵。那头顶黑色长羽构成的羽冠，显得鸟儿更加傲气凌神的模样。

　　“十二口百灵也算是少有了，只是它本应在草原上的，如今却沦为了笼中玩物。”暮汐低声喃喃自语了几句。

　　心中嗟叹一回，才扬起脸微微笑着:“让兄长以后不要再送了，我又不懂鸟儿，叫什么声音也不知听的。纵是这百灵能替了那么多的鸟儿的声音，于我而言，还不如听这园子里自由自在随意飞去的。”

　　这时那百灵却开始一口口地顺次叫了起来。很多鸟儿的声音都识不出，倒是让人惊喜。

　　“姑娘又说这让人听不明白的话了，世家里头廊下都是挂了鸟的，姑娘竟是不愿。”念语吃吃笑了。

　　“念语!”念苇晓得念语胆子大，又得姑娘宠爱，不过姑娘一向把念语当妹子一般，可姑娘的嫡亲妹子就在一旁，对念语的疼爱自然减轻，念语却在这时候冒犯姑娘。

　　“姑娘……”念苇刚想张口，只见念帘轻轻笑道:“语儿说的也是，只是姑娘毕竟是公主之尊，姑娘这里可不是什么世家。皇宫中……”暮汐正了正身子，念帘便没再说下去。

　　“让表姐见笑了。”暮汐道:“把这百灵送到廊下好好挂着便是。都怨我扯了这一堆。”

　　“表妹也是一片好心。”纸絮恭敬道。

　　不一会，纸絮告辞，暮汐沉思一回，道:“表姐可回去好好习画，尤其以墨兰为重。”

　　纸絮惊诧地打量她一眼，又垂下了眼帘行了个礼答道:“如此，我听表妹的就是。那谢过表妹了。”

　　“自家姐妹，不必。”暮汐回以半礼。

　　暮春看见了，急急吃尽手上捏着的半块白糖栗子糕将手在襟前的绣帕上蹭蹭对纸絮也行个礼道一句:“送表姐。”

　　纸絮回首，怜爱地看一眼暮春，点了个头便转身带冬橘离开了。

　　“表姐也来了这么些日子了，绣庄上给表姐的衣裳可做好了”暮汐偏头看向念帘。

　　“绣庄上虽信还未来，但左不过就这两日了，想他们也不敢怠慢表姑娘的。姑娘放心罢，一来我便令仆妇们报给我，我亲自去取回，定无半分差池。”

　　琐事表过不提。

　　待暮汐领着暮春午休后，一众主子奴婢在围栽着山绣球的“尽夏亭”中乘凉。

　　念语的年纪最是好玩，念亭也是活泼的性子，两个偷偷摇舟去湖中采了一大捧莲蓬来。

　　因主子惜花，未曾采一朵荷花，倒是剪了一舟的荷叶给念意晒干冬日里给主子研香用。又因暮汐喜自剥莲子，故而无须她们多手。捡了嫩莲子作零嘴儿；略老些的，用物件儿夹了莲心出来，晾干做茶，剥下的方可做汤或是赏给小丫头子们吃；经常是老了的莲子不用剥连皮都煮熟了，整个院子都爱。

　　“初初七月，不多久就是乞巧节了，今年许还热闹些。”

　　“姑娘说的是。表姑娘必能领府上节庆之乐。”念帘垂眸道。

　　“但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