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事》异檐

4、琐事

　　“姑娘怎么这么早便起来了？也不叫醒我们。”念帘一早起来，却见床上已经没了主子，心下一惊，忙披了衣打帘子，却瞧见主子已是穿戴整齐，披了斗篷在月门墙边用剪刀正剪着带露水的蔷薇花枝。

　　一旁有个小丫头正捧了一个竹篮接着花枝。听见念帘声音，应道:“念帘姐姐。”

　　念帘看见了那个小丫头，才放下心来:“还好有采榆照应着的，不至于失了礼。姑娘真是吓坏奴婢了。”

　　“无事。”暮汐手上动作不曾停，悠悠闲闲地把着粉白的花儿，月门墙上爬满了或红或紫或黄的蔷薇花儿，粉白的倒是少。

　　“采榆，收拾了回罢。”暮汐看了一眼竹篮里满满当当的花枝，吩咐着。采榆应下，随暮汐回了房。

　　“下去罢。把篮子给了你念筠姐姐。”念耔念筠倒是早早起来了，此时已是梳洗打扮好了来堂前，念耔走上前一边为暮汐解了披风一边对采榆道。

　　“不必，采榆，去跟着念筠姐姐将那插花好生学上一学。”

　　念筠念耔初闻主子这么一说，相互递了个眼色，方行礼道:“是。”

　　念筠才招了采榆把篮子放去一旁的小茶几上，拿了一个瓷瓶正备着插花，念耔将将放好了披风，暮汐便问:“不知最近依萝她们在做些什么？”

　　念耔见主子问的郑重，忙跪下磕了头细细回道:“回姑娘的话，按照今日惯例，依萝与拭杏起了后就该趁早晨露去采了园子里长的香茅草，然后便磨出汁液来，要煮了水掺进去，给姑娘洗头用。菊更和采榆本应去采桃林里的鲜桃儿的。集榕，掷芍去荷塘收新荷叶上的露珠。拟蕉，收茶两个在习字，刺绣，还有打扫整个房间。其他的小丫头们都在各个林子花丛里守着。念麸，念矜都去各个督促了。”

　　念耔说毕，抬头，见主子正吃着楚友做好的蔷薇马蹄糕，似若有所思般想了一想，才道:“一会子你把那一瓶插好的蔷薇送去给表姑娘。”

　　“是，姑娘。”念耔应下。

　　“这糕不错，怪道春儿抱了吃不撒手，表姐那里可有？”暮汐吃罢，念耔上前将铜盆盛了清水，净手后拿了绣帕为她细细擦干了，倒了水才立稳了道:“姑娘说的是，正是暑热，马蹄性凉，吃了再好不过。表姑娘那里自然是有马蹄糕的。”

　　“既是如此，想必也插不进手去，罢了。”暮汐叹了口气。

　　与人为妾，先执妾礼，即使是亲戚也毕竟是低人一等。

　　这马蹄糕，想必也究竟不是自己吃的蔷薇马蹄糕。好在人是长兄自己瞧上的，想来也不会亏待了表姐，何况他本意就是助表姐脱离苦海，万万没有道理再让她跳到另一个火坑的。

　　在插完花枝后，多余的两支被剪成簪花的样子，正好被念帘牵了找姐姐的暮春看见了，拿了那朵娇嫩的粉紫花儿往自己头上别。小手又抓了另一枝把玩。因为念筠将花枝上的刺都剪去了，倒不用担心。

　　“帘姐姐，我房里还有两支去年生辰别个送的绢花儿簪子，看似倒像是真的，也还算精致，你便拿了这个交与念耔姐姐，让她一同送去给表姐。”暮汐一脸宠溺地看了暮春淘气，云淡风轻地吩咐下去。

　　“来，春儿。”暮汐见念耔退下了，向着暮春招手道。暮春牵了自己的纱裙急急奔向姐姐那里。

　　“春儿用过早膳没有？”暮汐摸摸暮春的小双丫，看了暮春却向着念帘问道。

　　暮汐再大也不过大了暮春三岁，端坐在椅子上鞋子还挨不着地。见妹妹扑过来，也只是揽了她在怀里靠着。

　　“姐姐，早上先是念筠姐姐看顾我的，我还不想用饭。”暮春绞了手指嗫嚅着。

　　“罢了，天热，不怪春儿不愿。”便叫人倒了温水来，化了几块牛乳糕，用小银匙一口口喂了暮春吃。

　　“姑娘这样，没的倒把四姑娘惯坏了。”念帘掩了口笑道。

　　“我既在她身旁，免不得要多疼她些子的。”暮汐轻叹一句:“能宠着些便宠着罢，何况她才几岁？又知道个甚？”

　　念帘捏着帕子给暮春擦拭她唇边沾着的几滴牛乳，暮春知道说“惯坏”不是好话，哼了一声把头扭过去。

　　“哟，四姑娘这是记恨上我了。”念帘轻笑。

　　暮汐也笑:“春儿乖，念帘姐姐是望着春儿可以认真用膳。”暮春扭着小身子抱着自家姐姐的膝盖，噘着嘴。

　　念帘见暮春是真的没了兴致，立即肃然跪下道:“念帘冒犯了小主子，是念帘的不是，还请四姑娘责罚。”

　　暮汐看着，微微一笑看着暮春，暮春这才转过身子，不情不愿道一句:“你是三姐姐的丫鬟，按府里的规矩，我不能责罚。罢了，起罢。念帘姐姐莫再跪了，我不气了。”

　　暮汐也道:“帘姐姐快起来罢。地上凉。”

　　“谢姑娘体谅。”念帘这才站起。

　　“暮春今儿个的大字，刺绣，还有琴艺可都需修习了？”

　　“姑娘说的是，周先生已然到了，念耔，念筠两个姐姐也去了侧书房候着，只待四姑娘过去研习罢了。”

　　送了暮春去修习，楚青她们也下厨去备午膳了。

　　念帘给暮汐收拾好了针线筐子，自己抽出几缕丝线开始理顺。暮汐则开始绣自己的帕子。

　　“姑娘也真是的，别家的女孩儿嫁妆都是绣娘做大部分，自己能做一点就够了，姑娘这么早定下了，居然要亲手绣了所有的物件。”念帘见只有她和主子，才敢和主子小声讲这个，讲到“嫁妆”时脸也不免红了一红。

　　“左右是没有事情做，打发时间罢了。”暮汐倒是没有什么可扭捏的，“出嫁于我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住，若是我亲手绣了所有的物件，到那里用着也不会陌生的紧。”

　　念帘想了一想，也不说话了。她也总归是要出嫁的，不可能随着姑娘一辈子。

　　“姑娘愿如何便如何罢，只一样，莫委屈了自己便是安我们这些婢子的心。”

　　暮汐不再说什么，只是低了头，一针针地绣着帕子上的桔梗花。

　　外头正开花的苦楝树的花朵不停飘下，一些被风卷起吹到廊上，房里，吹到她们脚边。

　　暮汐抬起头，就看见紫色的花打着旋儿从窗外坠进来。

　　“那…… 要不，我去给姑娘采把苦楝花儿来？”念帘试探着问道。

　　暮汐含了笑：“花飞进窗倒也不是让我们去采了它来的。”

　　“那我去找小丫头们去拾一些新鲜落花花瓣来，研磨了汁子加明矾给姑娘做画儿的颜料可好？”念帘一拍手笑了。

　　“你们捡了来，我自家自做。你们若有工夫便来就是，看你们平日里淘滤胭脂汁子起劲得了不得，知道你们有活儿便赖了性子。”暮汐点一点她。

　　念帘笑吟吟看着自家主子，“若是我们这皮子生的如若主子一般，我们哪儿还要淘胭脂傅粉那。”

　　暮汐一笑，“我倒是也用的，只是闻着香便随意用些。”

　　“我们皮糙肉厚的，哪儿就能和主子比了呢。”念帘放下理好了的丝线，在廊下唤了两个正斗草的小丫头:“梳叶，留樨，去一旁的不用的耳房里拿两个小竹编篮子采些苦楝花儿来，要干净完整开放的。”

　　这时依萝，拭杏两个走来:“念帘姐姐。我们已经捣好了香茅草汁子，可以帮姑娘洗头了。”

　　念帘挥手让梳叶她们自去，一边结果装汁子的陶罐，“那去吩咐厨房备下热水罢。”

　　待洗好了头发，暮汐便坐于庭中合欢树下的美人竹榻上晾头发。念帘唯恐她热着，在一旁给她打扇。

　　梳叶过来行了个礼:“姑娘的苦楝花儿已经采拣送去念苇姐姐那里了。”

　　“好不懂事的丫头!也不知道采拣好了送来给姑娘或者念帘姐姐看看，规矩都白学了!”念亭从后头转出来，手上脸上都滴着水，许是暑热热着了，在后头井边汲水出来净了手面。

　　她一径儿走到念帘前抽了念帘襟前的绣帕擦干水珠，收拾了才向暮汐福身问安。

　　念帘皱了皱眉，只是不好当着小丫头面前发作念亭，便得顺着念亭给她台子下:“梳叶你真是疏忽了，这花是给姑娘作画颜料的，是该采拣给我们过过目的。只是我之前也未曾细细向你们说过便算了。”

　　暮汐倒悠悠地没给念亭面子:“亭姐姐，训示小丫头的规矩你倒是学的可以。”

　　念帘会意道:“念亭妹妹，姑娘还在这儿呢。”

　　念亭娇嗔着取过木梳上前给暮汐梳通头发:“这不是怕姑娘忘了提醒一声吗。知道姑娘是要做规矩，可把这一西厢的人都训成念帘姐姐这样的，那还有什么趣儿？”

　　“亭姐姐!”暮汐头疼地抚额:“稳重些罢。待下面的女孩子们好些，莫吓着了她们。梳叶下去罢。”

　　梳叶闻言便有些讷讷地行礼离开了。

　　“好啊，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看我不撕烂了你的嘴。”念帘看梳叶转去不见了，放下扇子就笑骂着走向念亭。

　　念亭笑着讨饶:“再不敢了姐姐，姐姐便只饶过我这一回罢，下次再不用姐姐做筏子了。”

　　念帘面皮薄，听了也就不好意她做纠缠，回去拿了扇子继续打扇:“好好服侍姑娘梳头是正经，使这么多幺蛾子。”

　　“是是是，姑娘仁心，慈待下人，姐姐你又稳重大方，偏得是我担一个刻薄严苛的名声。”念亭笑着拿干净的巾子轻轻裹住暮汐的头发吸去多余的水分。

　　“又胡说。”暮汐轻声斥责。

　　念帘叹口气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如今大了却越发的没大没小了。我们与姑娘是打小的情分，没有小丫头子倒也罢了，有她们在还歪缠个什么劲儿。仔细她们学了去，以后这院子便没个上下尊卑，没了对主子的敬重。”

　　念亭闻言想了一想，道:“念帘姐姐提醒的是，下回必定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