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识燕归来》汐语如梦

4、第三章 自是离别勾人忆

　　漫漫漆黑长夜，不少家户已经熄了灯，头上是不知道被谁咬了一口的残月，兀自明亮，皎洁的让人有些想哭。
　　明明是那条走过许多遍的路，燕伊洛却觉得这条回家的路，今天看来却是那样的短暂。
　　和妖孽一路无话，仿佛谁都不想打破这短暂的宁静，又仿佛是怕一开口就是分别。
　　然而有些事情躲是躲不掉的，总还是要面对。
　　身后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耳边传来妖孽轻轻的带着几分虚幻的声音：“洛儿，大哥就送你到这了，我不在的时候，照护好自己。”
　　又听到他说：“无影，我不在的这几天，护好她，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你知道后果的。”
　　“是。”
　　燕伊洛深吸口气，展开笑颜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显得开心一点，转过身，笑嘻嘻对着修云瑾说：“大哥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妈了？不就出去几天么，我还能被吃了不成？倒是你，记得手下留点情，让人家死得好看一点。”
　　听了燕伊洛的话，妖孽的嘴角勾起，转身刚准备走，回头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脚下一点，不过一瞬便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眼看着那抹白色消失，燕伊洛不觉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生生又放了下来。
　　一阵风过，耳边尽是风吹叶落，树枝参差摇曳在凌乱中沙沙作响的声音。
　　妖孽走了，没有人会在她睡觉的时候再来烦她了，本来应该是件很好的事情，燕小妞却突然觉得很难过，似乎比她看到修云慕和二妹在一起的时候还要难过。
　　心里空荡荡的，偌大的云城，仿佛又剩下自己一个人。
　　踢着小石头，百无聊赖的走着，思绪却飘到了好远。
　　燕伊洛突然想起她和妖孽的初遇，那一年她十三岁，修云瑾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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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伊洛的母亲死得早，她爹似乎也对她这个女儿熟视无睹，于是在燕家这个有一个母老虎一般的主母，外加两个貌美如花却心思歹毒的妹妹深宅大院里，敏感聪慧的她很小便学会了低调。然而，低调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用，有时候你不去惹别人，别人也会来招惹你，你不还手，别人还以为你好欺负。对于燕伊洛来说，即使是家里的嫡女，这身份与地位却也是连家里的佣人也不如。于是，嘲讽什么的也成了家常便饭。
　　那天，刚好路过的燕伊洛恰好听到燕伊菲和燕伊蓉在骂她的母亲，那样的言辞低俗、鄙夷、不堪入耳，虽然燕伊洛从未见过她的生母，然而在她母亲的这条界线上，她的自尊不允许任何人脍炙她的母亲。
　　一气之下，燕伊洛打了她们。
　　两个妹妹本就理亏，又都比她小，那天又不知道燕伊洛哪来的力气，竟生生被她打跑了。其实，燕伊洛下手并不重，只是想教训一下她们，虽然她知道这样一闹肯定又要受到他爹的惩罚，然而她一点儿都不后悔，只是心里觉得很冷，对这个毫无半分亲情的冰冷的“家”，越发的失望与难过。
　　她一个人默默地走着，不自觉却走到了她家后院的门口。
　　出门，却在门旁靠墙的角落，看到一个黑衣少年。
　　少年满身血迹，一手持剑，一手捂着胸口，绝美的面容上眉毛微微蹙起，痛苦的表情似乎是在隐忍些什么，嘴角还有一丝未干的血渍，那模样像是明明难受的要死却又故作坚忍，咬牙挺着，冷冽的眸子里在看向她的时候充满了防备与杀意。
　　心头一软，即使很明确的感受到来自少年的陌生敌意，燕伊洛却温和笑着，努力使自己的样子看上去显得更加的无害与充满善意，缓缓动作想要慢慢接近黑衣少年，又一边温柔的问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然而少年却似乎并不领情，眼神一凛，一股剑气从燕伊洛的眼前扫过，生生打到她身旁不到半米的墙面上，留下一道很深的印记。她愣了愣，咬了咬牙，却依旧很倔强的不怕死般的靠近少年。
　　少年皱着眉，冷冷看着面前的女孩子那明明害怕却仍是往前走的样子，似乎是对女孩不怕死的行为感到困惑，又似乎是刚才那一剑已经用完了自己最后一丝力气，终于一个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地上。
　　……
　　“洛儿，妹妹听说你最近着了凉，所以特意命人做了这碗汤，你趁热喝，妹妹看着你喝完再走。”
　　燕伊洛嘴角溢出一丝苦涩，这就急着报复过来了么，心中一阵嘲讽与凄凉，却面无表情的端起那碗汤，一饮而过，而后淡淡说了声：“谢谢二妹”
　　看着她喝完汤，燕伊菲不禁松了口气，本以为还要废一番口舌，没想到这大姐越来越好糊弄了，心情不禁大好，连带着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温柔与宠溺，拍拍她的肩膀，便大步离开了房间。
　　黑衣少年醒来的时候，透过床帘看到的便是燕伊洛饮汤的场景。浓烈的药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少年脸色一凛——那汤，有毒！
　　汤里加了一剂剧毒，九转痴回丹，服用之人七日之后会变得痴傻如五岁孩童，而这药一入水，便无色无形，一般的医者也是绝对看不出什么端倪的，纵使是名医查出来也怕是要费些功夫，只是对于从小与各种毒物打交道的他，才会闻出端倪。
　　眼神一冷，好狠的妹妹！
　　“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还疼不疼？”
　　少年这才发觉，就在自己分神的片刻，那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她，又用她那软绵的声音问道。
　　可是，自己的警觉性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差了呢，少年不禁皱了眉。
　　兴许是以为少年皱眉是因为疼痛的关系，小丫头屁颠屁颠赶紧跑到柜子那，窸窸窣窣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少年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胸口的伤早已被人用纱布绑了起来，不过绑得很杂乱无章，像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心里某个角落不觉柔软下来，又见那丫头急匆匆跑回他身边，手里还拿着一个黑色药丸，邀功似的对他说：“这是止疼丹，我费了好大劲从药房那边偷过来的，只有三粒，刚才给你吃过一粒了，你要是实在疼就再吃一粒。”
　　清新的止血草的味道，确是止疼丹不假。
　　看着少年仍是闭着嘴不说话，燕伊洛以为他不相信自己，小丫头急了，不由分说地抓起他的手硬生生把药塞到他的手里，又拿起另一粒药丸自己咽了下去，两手一摊说道：“你看，我吃过了，没有毒的。”
　　手心里温热的药丸，还残留着少女刚刚握过的温暖的触觉，少年一动不动看向女孩，清澈无瑕的灵动的眸子里写满了真诚与纯真，不禁心头一震，别过头，不再看她。
　　燕伊洛心里掠过淡淡的失落，敛眸低头绞着自己的手指，似乎是在烦恼怎么样才能消除少年的顾虑。
　　“刚才那药，有毒。”耳边传来低沉又好听的男音。
　　诶？
　　燕伊洛猛的抬头，寻声望去却见那少年仍是未曾看向她，屋子里除了他俩再无他人，莫不是那少年在对自己说话？
　　看着面前女孩呆呆的样子，少年以为是自己刚才没有把话说清楚，于是又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你妹妹刚才给你喝的汤里，有毒。”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女孩闪着灵动的大眼睛却突然冒出一句毫无干系的话。
　　“……”
　　“你是在关心我吗？”
　　少年好看的眉毛拧起，心里不觉一阵烦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愤，不知道是自己的表达有问题，还是那丫头的理解能力有问题，亦或者本身就是个傻的？不然他明明是在警告她，她现在已经中毒了，她却仍是像没有听到一样还在跟他纠结一些细枝末节的有的没的，什么毒？会不会要了她的命？怎么解？他怎么知道的？难道这些她就一点都不在乎吗？
　　见少年抿着嘴不说话，燕伊洛又开始自言自语，那声音不大不小平平淡淡，好像是在说给少年听，又好像不是，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其实我知道那汤肯定有问题，只是不喝的话，夫人和二妹又不知道到时候要闹出什么别的花样，倒不如随了她们的意，我还真不信了，我好歹也算是燕府的大小姐，她们再如何过分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敢拿剧毒毒死我，不然我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们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夫人那么聪明这点道理不会不懂，所以顶多是什么巴豆呀，或者疼个几天什么的，应该死不了人……”
　　明明是一个府里最黑暗最肮脏的事情，从这个不过十三岁的女娃娃嘴里说出来，却带着几分透彻，几分淡然，几分不屑，几分嘲弄，几分轻描淡写，几分云淡风轻的意味。那软软绵绵的声音，却让少年的心狠狠的疼了一下，怕是在这个家，这个丫头没少受这样的苦。
　　少年的眼神闪过一丝异样，又接着她的话说：“的确是吃不死人，但会让人变傻。”
　　“什么？”
　　“果然还是没有搞清楚状况呢，那汤里加了九转痴回丹，七天之后你便会如五岁孩童般痴傻，那个时候就算是查，恐怕也查不到你妹妹头上，别人只怕是会以为这府上的大小姐得了失心疯傻了。”
　　听了少年的话，燕伊洛沉默良久。那双眼睛里闪过太多复杂的情感，似乎是不敢相信尽管是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一次竟能做的如此决绝，油然而生的苦涩撕扯着她的心，呵，她一步步的忍耐，一步步的退让，最后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果……
　　真是嘲讽呢。
　　“那……可有解救的法子？”
　　燕伊洛不傻，从少年明明身负重伤却还能使出如此厉害的剑气就知道面前这位来历不明的俊美少年起码身手不凡，又从少年一语便能道出那毒药的功效便知自己这歪打正着应该是救了个高手……倘若他都没有办法，那其他人怕也是无望了。
　　果然，少年答道：“办法还是有的，只要在三天之内服了解药即可。”
　　“那你有解药吗？”
　　“没有。”
　　“…”
　　得，白搭！还是得傻！心下不禁燃起一丝凄凉，自己这一波三折的命运终于还是得以傻子告终，其实也还好，也算保住了这条命。
　　少年见女孩黯然无助的双眸，全然失去了之前的生机与活力，那副可怜的模样直叫人心疼。
　　一向如钢铁般的心居然小小的微抖了一下。
　　“我没有，不代表别人没有。”
　　燕伊洛双眼一亮；“谁有，我找他要！”
　　少年俊美的面容终于闪过一丝笑意：“如此阴险的毒药，解药又岂是那么好拿的，怎么算也是万毒门内那老毒物的毕生心血之一，又怎会说给就给？”
　　小脑袋又搭耸下来。
　　“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少年却故意卖起关子来。
　　“那要如何，你快说呀！”
　　小丫头急的跳脚的模样似乎是满足了少年的恶趣味，只见他含笑说道：“抢来便是。”
　　“…”
　　燕伊洛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不过十几岁的小身板，又如何与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邪教万毒门相比，人家一个小拇指轻轻一抬自己命就玩完了，还抢药？还有传说中那些什么含笑七步癫，七星海棠的折磨人的玩意，想想就一身恶寒，还不如当一个快乐的傻子呢。
　　“你救了我一命，我还你一命如何？”
　　“诶？”
　　“我说，我还你一命，怎么样？”低沉的男声带着丝丝魅惑，燕伊洛不觉看向少年，深邃的桃花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气轻松自如地就仿佛在问她，还你一顿饭怎么样？
　　“…不好。”
　　本以为那丫头定会激动的感恩戴德，少年等了半天，却没想到换来这样一句坚定而带着认真的拒绝。
　　“为何？”
　　少年一愣，明明是比自己整整小五岁的女娃娃，少年却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本来我一个人傻也就算了，你去抢药，万一被杀了呢，不仅我傻了还得搭一条命，多不划算啊，再说你这满身是伤的去哪找解药，人家万毒门也不是吃素的，好歹人家是玩毒长大的，跟咱们这些玩泥巴长大的差别大着呢，你还是好好养伤吧，兴许能在我变傻之前养好，傻就傻吧，这年头，傻子倒活得快活些……”
　　说着说着，眼泪却吧嗒吧嗒往下掉，明明是安慰自己的话，可是一想到七天后……还以为自己早已看淡了生死，没有想到，原来，还是会痛呢……
　　看着小丫头哭得一抽一抽的，可怜兮兮的模样，少年心里泛起莫名的烦躁，一把将她扯到自己怀里，伸出手狠狠擦掉她的泪水，又用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温柔的语气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变傻的。”
　　对上那双带着一丝霸道而又温柔的黑眸，仿佛有着能镇定一切的能力，莫名的，燕伊洛的心安定下来，明明是才见面不过几分钟的时间，燕伊洛却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带给她十几年来这个家从未给过她的……温暖。
　　就仿佛濒临死亡的人抓住的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泛着生的希望与光芒，出现在她临近放弃的边缘。
　　轻轻拍着怀里软绵绵的仿佛轻易就能折断的身躯，少年似乎是怕她担心般又补充道：“万毒门虽说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也不算什么强门，即使是负了伤，夺个药什么的还是绰绰有余的，不用担心。”
　　如此狂傲又带着几丝轻蔑与不屑的语气，这话要是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怕是要人笑掉大牙，可是不知为什么，从黑衣少年口中说出来，燕伊洛却毫无缘由的相信他，没有半分怀疑。
　　少女点点头，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被少年抱在胸前，脸上不由得染上一抹绯红，小手微微推攘着他，说道：“那你先在这里好好养伤，今晚先睡在这里吧，我去找我三妹，她向来喜欢和我睡在一起。”
　　男子却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而是意味深长的看着她，看的她一阵心虚。
　　黑衣男子不傻，一个连二妹都敢公然下毒的嫡姐，必然是在这家里没有人护着，既然连爹娘都不护着，又哪里会来一个感情好的三妹？
　　然而看着那丫头倔强的模样，明明知道她在说谎，却怎么也不忍心拆穿她，要他睡这里，她难道是想在外面晃达一晚吗……
　　不由得手上猛一用力，便将那柔软的身子拉到自己的怀里。
　　“你……”燕伊洛一惊，虽然这家伙是帅的一塌糊涂没错，可是自己好歹是黄花大闺女啊，岂是说抱就抱，说那啥就那啥的吗！
　　刚准备挣扎，头顶传来男子好听又带着几丝玩味的声音：“你今天就睡我旁边，我晚上需要有人换药，你放心，我不会动你，我对豆芽菜没兴趣。”
　　燕伊洛觉得，那刚才什么温柔啊，好看啊，呸！都是脑子里进的水，豆芽菜怎么了？豆芽菜有营养！歧视豆芽菜怎么地？
　　燕小妞很委屈，明明这间屋子是她的，人也是她救的，为什么他比她还像大爷？
　　“那啥，大哥，你这样被别人看到会误会的，你看我本来就不能好好活几天了，万一人家冰清玉洁，守身如玉的名声没有了，佛祖不要我了，那我可是到死还要赖着你的啊，你想想看，多不划算啊……”
　　原来燕小妞早已决定，与其如傻子般苟且偷生，没有尊严的活着，倒不如直接抹了脖子，下辈子还是一条好汉！
　　听出小丫头有轻生的打算，知道这丫头并未完全相信自己，黑衣男子眉头微皱，很难得的认真道：“第一，我答应过你会帮你找解药，所以在那之前，你必须好好活着；第二，你救了我的命，你现在的命就是我的，所以最好不要在让我知道你有轻生的想法，不然我可能会亲自动手先杀了你。至于第三——”
　　那男子却暧昧的笑了：“大哥在外面钱什么的还是有的，养你一个绰绰有余，所以你好好睡觉，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等明天起来，一切都会好的。”
　　虽然男子的话很扯很霸道很没有逻辑，甚至还夹杂着威胁与暴力的成分，却莫名有种令人安心的功效，燕小妞很没出息的翻了个身躺在男子身边。
　　这年头，会功夫的都是大爷！
　　燕伊洛躺着，却全然没有随睡意，身边突然多了个男人，这事给谁都怼着慌。然而男子闭着眼睛，面无表情的脸上分明写着，对你没有半分想法。
　　身为一个女人，燕小妞头一次觉得自己很失败。
　　看着看着，燕小妞不自觉研究起男子的面容来。啧啧，丝毫不见毛孔的俊脸，皮肤比女人还要细腻，低垂着的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绝美的唇形……不禁咽了口口水，真TM好看啊~
　　“好看吗？”抬头，对上男子揶揄的表情，燕小妞憨笑了声，一脸正色道：“好看，比我们家隔壁那王二虎好看多了！”
　　虽然不知道那王二虎长什么样，但从这不怎么样的名字就可以推测出那人估计也不怎么样，然而男子无心计较，倒是那句好看委实满足了他的自尊心。
　　既然睡不着，两个人倒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话说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修云瑾。”
　　“你为什么会受伤啊？”
　　“有仇人追杀。”
　　“啊，那他万一追到这里来怎么办？”
　　“…”
　　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修云瑾轻声唤了声小洛，那丫头却挪了挪身子拿屁股对着他，心里不禁哂笑，是他长得太安全还是这丫头太容易相信别人，万一他真有那心思呢？
　　替小丫头掖好被子，修云瑾轻轻起了身，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方才脚下一个轻点，消失在茫茫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