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死城》吾乃故酒

8、浮月

　　后羿射日那天是很寻常的一日，浮月在天上看得明白，莫名觉得熟悉。
　　想了许久才明白，六百年前问世的梦里，她梦到过这一日，后羿拉开他的弓，射下天上的一轮日。
　　那时她匆匆的只看一眼，这时她是逃不开的戏中人，多想叫他停下来，她不是白日的太阳，她是夜里的那轮月，是陪了你三万年的姑娘。
　　可什么都说不出，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回到了最初的时光，被困在方圆十里的地方，剩寂寥掩盖寂寥。
　　那时也有些不一样，她遇见了三生，冲淡所有的孤独，然后想啊，盼啊，终有一日可以离开，月亮走的义无反顾，来到三生的身旁，说不想再孤独。
　　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回来，月亮成了太阳，被人稳稳地瞄准，箭飞过来，划破烈烈的大风，一去不回头，稳稳地扎中心口。
　　这一日，后羿射下第九轮日，用尽最后一支箭，划破许多的东西，无法挽回。
　　姑娘落下来，褪了一身的光，成了漫天飞舞的金鳞。
　　浮月在三生那里拿过不少的金鳞，每一次三生都会说上一句——“算你欠我的。”
　　这一日，她都还。
　　耗尽一切，这场戏，她与他，银货两讫。
　　后羿没想到能看到那姑娘，看到她落下来，了无生气的垂着眸，他上前一步稳稳地接住，心里是高兴地。
　　六百余年不见，他是高兴的，有着那么多想说的话，笑容浮上唇角，转瞬就凝住，连带着喜悦和来不及说出口的全部话语。
　　他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拥抱着奄奄一息的月亮，她在他怀里，睁不开眼，半垂着眸，说着抱歉啊，说着不能再陪你了。
　　然后伸出手，染了一掌的血，接住他的眼泪，紧紧握住。“后羿，别哭，不怪你。”
　　“那轮太阳？是你？”他问一句，还是不敢信，那安静不语的月亮，怎么来到这白日放肆。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姑娘长长地叹，叹世事无常，许多人，都来不及看最后一眼。叹郎心如铁，踩碎她的这份情谊，血泪翻飞回不了头。也叹几百年的一场戏，怎么这般的精彩，像是一把烈火，烧光了一切，空剩一把灰，随风散。
　　“我不去枉死城了，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果真不适合有光，我就这般的散了，后羿，你别想我。”
　　话说到这，姑娘沉默下来，她还有最后一句话，想要说给望三生听。
　　于是她轻轻环住后羿的脖子，凑上去，凑到他的耳边轻声的讲：“告诉望三生，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遇见他。我宁愿死，也不愿落到枉死城里，日日与他相伴。”然后她笑一笑，说出来的话，已是叹息。“告诉他，我恨他。”
　　这是姑娘最后的话，轻轻地言语，用尽全部的力气，然后了无生息。
　　后羿什么也拥不到，姑娘碎了一地，是拾不起的一捧灰，风来过，她便不在。
　　日后她不再是夜里的月亮白日的阳，她在这天地间的每一处，也来也走，不留脚步。
　　三生没想过浮月会选择灰飞烟灭，在这个选择题上，极少数的人会这么决绝。
　　其实也不是无路可退，枉死城也并非什么龙潭虎穴，这里的生灵，也有人生活得很快乐。
　　可月亮还是散了，尘世里，也在，也不在。
　　半醉半醒时他碰见后羿，脚步停了停，还是开口问：“她有说起我吗？”
　　后羿想起姑娘的怨，情之深、恨之深，一切的一切，都对立。
　　他不想让他知道，他要把他变得无关紧要，是匆匆而过的路人，转瞬即逝的景。
　　于是凉凉的笑，摇摇头，说：“没有。”
　　“一句都没有？”
　　“没有。”
　　于是三生没有再问，仰头喝下一口酒，他彻彻底底的醉，剩下风，六界里摇摇晃晃，吹起黄沙，卷起落叶，来到男人的身前，也离开男人的身前。

　　浮月·完